横铁没抬。
陆沉舟将曹实往前一推，黑褂人撞上骨阶，折了的右肘垫在身下，疼得整张脸皱在一起。他张嘴想骂，陆沉舟的短杖点到他后颈，声音又被他咽回去。
仓门后最先站起的汉子把空碗放下。
他比曹实高半头，肩上覆着两片旧甲，左眉缺了一截。看见陆沉舟刀腹裂口时，他的视线没有停，直接移到那只拄杖的手与流血的右脚上。
曹管怎么了？
拿刺扎我。
陆沉舟把缴下的短刺扔到骨阶上，刺尖上血还没干，顺着阶边滚到横铁下。
男人低头看了一眼，仍抓着横铁。
仓有封令。曹管也不能带外人进。
曹实听见这句，猛地抬头。
薛魁！抬铁！
薛魁的手背绷紧，喉头却动了一下。
他身后一个瘦汉起身，端起碗，慢慢向仓内退。另两人没退，手都压在腰间，灯下露出短刃的柄。他们瞧见曹实躺倒，先前那点惊惧没有散，却也没有因此便把门送出来。
陆沉舟把刀横在身前，目光落到门内。
外间不大，壁旁堆着一捆捆拆净筋的硬骨，骨架上竖着大小不一的筒，最上排缠白绳，下排沾黑灰。更深处挂着一块厚帘，帘角下露出几双脚，有的赤着，有的绑布，脚边都停着小骨板。
乔平将板往前挪了半轮。
帘后有人认出了他，探出半张脸，刚要出声，又缩回去。
薛魁看得清楚，牙关紧了一下。
你跟外人走？
乔平停住。
陆沉舟将曹实从骨阶上提起来，右前臂压着短杖撑身，左手抓住后领，直接把人送到横铁前。
他进不进？
薛魁看着曹实满口的血。
横铁终于动了。
薛魁只抬开上面那根，下面一根仍横着，高度正卡在人膝前。他想让曹实从上头翻进去，也想留住一道能挡住伤腿的硬处。陆沉舟看了一眼，将曹实往里一掷。
曹实撞在下横铁上，胃里一口血呕出来，薛魁本能伸手接。
第五刃已经越过横铁。
刀背砸在薛魁接人的右腕上，腕骨当场弯折。薛魁吼着抽左手短刃，陆沉舟以肩外弧骨抵住门侧，将上身整个压过去，左臂顺势一转，刀锋斩开短刃，停在他的左肩。
旧甲裂开半片。
薛魁的左手还握着断刃，胳膊却已抬不起来。
身后两名守仓人一同拔刀，溃卒的短枪从陆沉舟右侧递进，扎进最前一个人的大腿。另一个绕向陆沉舟左侧，陆沉舟右腿没法追，他便以短杖顶地，腰背向内一拧，刀顺着薛魁肩甲拔出，连那人手里的刀一起压回墙上。
刀口切开耳边的皮。
那人僵住，兵器当啷落地。
陆沉舟收回第五刃，刀背横扫下横铁，厚铁一震，卡口里的砂石碎末纷纷落下。肩骨替他把整条左臂托住，刀便能实实在在落力。他再一击，横铁在卡口中跳起来，溃卒用枪尾挑住，将它往外一掀。
铁砸在骨阶上，滚出沉闷的响。
仓门敞开。
薛魁捂着左肩，右腕歪在身侧，眼睛死盯着陆沉舟伤脚。他大概仍想不明白，一个拖着腿的人，为什么能从自己手里把门挤开。
陆沉舟也没解释。
他踢开断刃，拄杖进门，身上的血沿衣角滴到地面，走过骨架时，左手顺手摘下一只缠白绳的筒。
薛魁向前一动。
第五刃便横到他面前。
他停下，后背慢慢贴回门边。
陆沉舟将筒放到空碗旁，揭开塞。筒里存髓暗红透亮，浅浅一层热气浮在开口。他不急着吃，先用刀尖从骨架刮下一点灰，抹到一只空碗底，再倒髓进去。
灰浮在表面，髓仍凝着，没有向下散。
老敖进来，拿灯靠近闻了闻，摇头。
我只认得油气。要看髓，让吃过的人来。
陆沉舟回头看乔平。
乔平却朝帘后喊了一声：老涂。
帘动了一下。
出来的老人没有脚，膝下拖着两根磨得发白的残骨，双手撑在板上，额头贴着一块脏布。他看见乔平坐直，先咧了咧嘴，随即望到守仓人，又把笑收回。
乔平用木撑顶住地，自己将板移到老人旁边。
他们的刀都在地上。
老人这才低头看。
地上三把刀，一把断了，一把沾着耳血，一把插在横铁旁。薛魁的右腕歪折，曹实伏在骨阶，连抬头都得先看陆沉舟。
老人伸手，指头探进碗沿，蘸一点髓在自己掌根抹开。等了几息，他以拇指压住腕内，鼻翼轻轻抖动，眼皮慢慢垂下。
净的。
他睁眼，先看架上白绳筒，再看乔平抱着的底髓空筒。
嘴唇颤了颤，没再说话。
陆沉舟把碗往他面前推。
这一口你的。
老人不接，指头抠住板缘。
陆沉舟没耐心等他推让，拿起碗搁到老人膝前，转身又摘下一只小筒，打开后让乔平看。
这筒里黑屑贴壁，浑髓沉在底部，倒出来时发出黏腻的声音。筒口也系绳，绳头磨得发黑，恰是胡烫给乔平用的那种。
陆沉舟将两个筒并排放在骨架前。
帘子后面已有人伸长脖子。
有人先看薛魁，再看那碗净髓，捂住嘴的手慢慢松开。一个两鬓发白的男人爬出半步，脚后跟在地上拖得发响，见薛魁的目光扫来，立刻又停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搁在骨架上，刀柄朝自己。
我取净髓，取骨。你们替他搬过的，欠多少，自己拿。
曹实挣着抬头。
这仓的髓是上头的！
陆沉舟扯下筒口封绳，朝他脚边一丢。
让他来拿。
薛魁脸上的汗流到下颌，开口时嗓子已经哑了。
你取了，我们都得填仓。
你还想替他守？
薛魁看了眼自己的断腕，没有出声。
陆沉舟将厚帘扯下来，后面十来块骨板和一堆破布都露出来。有人捂住腿，有人拿手挡脸，一个面皮蜡黄的妇人抓住帘角，嘴里骂了半声，认出乔平才停。
这些人未必愿意跟他。他们看着刀，看着髓，眼神各不相同，最靠墙那个已经用布将自己的小包裹紧，准备顺着另一面离开。
陆沉舟给他让出半步。
出口在上头，沿灯走。有人还有亲人，把人一起带。
那人动了一下，先把小包藏到胸口，随后才向门外爬。
老涂伸手扯住他的衣角。
阿满。你婆娘的髓不要？
叫阿满的人停下来，转脸看骨架。咬了咬牙，竟又爬回来，拿起一只最小的白绳筒。手刚碰到，薛魁便抬了抬头。
阿满把筒塞进衣内，朝他啐了一口。
我拉了三十趟！
话喊出来，他自己都怔住，接着就抱着筒往外爬。门口的溃卒往旁边让路，阿满越过骨阶，回头看了一眼，才把小筒牢牢压在胸前，消失在上行的槽里。
仓内终于响起杂声。
有人要拿大筒，有人拦住，推搡刚起，陆沉舟刀背在架上一敲，最先伸手抢的汉子便缩回去。
自己的拿够，别人那份留着。
一个头裹白布的汉子却将小筒往回一放。
我不拿。
他两条腿还在，手背肿大，拇指指甲被挤掉，站着比坐板的人高出一截。方才最先想拿大筒的也是他，此时又把筒推回去，眼神直往仓后那道缝飘。
陆沉舟看了他一眼。
随你。
你抢了就走。我们还在这里。
仓里安静了一点。
白布汉子朝曹实抬了抬手，声音越说越急。
你武功高，你的刀能砍人。上头来人，先掐的是我们的脖子。我去年见过一回，一仓的料少了两筒，拖板的死了三个。你把这些给我们，谁替我们挡？
乔平双手撑着板，转脸看他。
你还想留下？
我媳妇在后仓。你哥没了，你能走，我怎么走？
乔平脸一下绷住，撑木重重顿在地面。老涂伸手按住他的腿，没让他冲过去，自己抬头问白布汉子。
大叶，你想他做什么？
白布汉子指着陆沉舟。
把后仓也开了。
陆沉舟低头，把腰侧那个大髓筒重新扎紧，绳结一扯，肩口血又渗出来。刀尖朝白布汉子脚边一垂。
后仓在哪？
大叶指着厚骨板后方，手臂渐渐抬高。
沿搬料路，过一道弯。
里面有多少人、多少刀？
五六个守仓的。还有个押料的，穿甲，腰上挂长钉。
陆沉舟转头看曹实。
曹实嘴里还含着血，望着大叶，竟想笑，笑到一半又疼得咳了起来。
陆沉舟的刀背当即抵住他下颌。
认得？
韩承。曹实含混道，他不归我。
大叶往前一站，把那只刚推回去的小筒重新拿起，放到陆沉舟手边。
给你。我带路。
陆沉舟没有接筒，伸手抓住他的腕。大叶一惊，立刻想抽，腕上的旧勒痕却已经被灯照出来，勒痕深入肉里，刚揭的血痂下还有红。
陆沉舟松手，指了指自己身旁的空处。
你站这儿。路要是你说的，我往前走。人出来，各走各的。
大叶点了点头，眼睛却已往门外望。他把小筒塞到腰侧，捡起薛魁掉下的断刃，握不稳，便拿衣带缠到手腕上。
他说完也不等人感恩，从骨架后取出一整只硬骨盆，摆到自己脚下。盆里是切下的承骨片，边角磨平，有些已经穿好绳孔，有些仍留着旧裂。它们并非成套新法，却都是真正可用的材。
陆沉舟在其中挑了一片厚的，压在左胯旁边。
粗糙的平面能挡住骨头外滑，边却顶肉，走起来更慢。他看了一眼烧缺的胯图，把骨片放回，没有为了眼前想站稳，就拿缺路把自己的腿锁死。
他转而选了一段前臂长的直骨，绑到短戈断处，换掉先前拼凑的残指骨。直骨两头有旧孔，绳穿好便能牢牢扣住，短杖长了半截，支在髋侧时正合高度。
陆沉舟拄杖站起，肩外弧骨与杖分掉伤体重量，左手终于能空出来提刀。
他取那只大骨筒，倒出一小口净髓，抹进肩外弧骨的髓线。新髓被骨咬住，温热沿旧路迅速跑过，先前那一口军髓留下的焦涩被冲开，外弧贴在后背，热意比方才厚实许多。
肩头痛得发紧，血却不再随着每次抬刀往外涌。
他把掌根按在外骨上，知道它能承更重的一下了。
曹实盯着那筒髓，眼眶发红。
陆沉舟将筒塞回去，剩余的量还有大半，他以布扎紧，亲手收在腰侧，不往体内乱灌。
老涂喝完一碗净髓，已经能用双臂撑着板往外挪。乔平拦住他，两人从散乱的承骨里找出两根短撑，各拄一根，试着把小轮板推离墙角。
薛魁看着他们，脸上有一阵难堪，忽然低声说：仓后还有一条路。
陆沉舟转头。
你想要什么？
薛魁看向自己断开的腕，再看曹实，咬了咬牙。
别把我跟他绑一块。
曹实猛地抬头，眼里的怒意第一次压过了疼。
薛魁却已经移开眼睛。
三仓要交的净髓，后日过旧骨闸。抬料的人一到，仓就要封，帘后这些留不留，都得装回去。你若只沿原槽走，上头那段能封死。仓后有搬大料的斜道，宽，旧车能过。
陆沉舟看向乔平。
乔平没有立刻替他作证，转头问老涂。老人点头，用手在板前比了个向外弯的角度。
搬过。走起来长，出去还有人守。
陆沉舟将第五刃提起。
先看路。
老敖提灯走向仓后。厚骨板侧面有一道被油擦黑的缝，薛魁指着缝下的木扣，溃卒上前一挑，半扇板向外移开，露出宽斜道。
陆沉舟往里看了一眼。
地上两条长车辙，中间还有被沉重骨料拖出的白痕，路向斜上延伸，远处有风，吹得灯罩边一阵阵轻响。
他回过头，朝溃卒抬了抬下巴。
溃卒看了眼来时的窄边，没有立刻转身。陆沉舟把灯举到斜道入口，照出车辙向上绕行的弯，老涂便伸手在地上画了一条短线，点向外侧。
人从原槽回去，车走绕道。旧石北面有口，我搬过。
溃卒这才将短枪收回肩侧，脚尖避开骨阶上那根横铁。
去叫她。车能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