年轻妇人的车到仓前时，陆沉舟正在拆曹实的甲。
黑褂下的短甲有十几片薄骨，胸腹相连，只有背后用绳编。他没把整甲往自己身上套，先割开背绳，取两片厚的垫在右脚外侧，以干净布包好，再从骨架上挑一段平木，削到鞋底差不多的宽度。
伤脚放上去，血很快透过布。
他将掌根压在膝上，试着把重量交过去。木底隔开了地上割人的砂，肉里的裂却仍扯着疼。他没再试第二回，绑紧布带，便将刀收回左手。
车轮碾过骨阶外的铁时，发出一声轻响。
年轻妇人抬眼看他，又看了看满地坐板的人。溃卒在车尾，短枪靠着肩，老涂趴在旁边替她指绕路，两人一前一后，竟真把车从旧石北口推到了搬料斜道。
她没先进门。
你把人家的窝掀了？
拿了点髓。
她看着架上那些白绳筒，一只手仍压在车把上。
这叫一点？
我的还在腰上。别人的，他们自己拿。
大叶从仓后回来，脸色发青，手里断刃上缠的布已经绷紧。他走得很急，脚步冲进门才停，先看陆沉舟，接着看向地上的曹实。
曹实抬起眼，嘴里忽然笑了一声。
大叶冲过去，一脚踢在他身上，踢完自己反而站不稳，后背撞上骨架。
人呢！
曹实被踢得蜷缩，没答。
陆沉舟一把抓住大叶的腕，将人向旁边拉开。
说你看见的。
大叶喘了两口气，断刃在他手里一直颤。
帘都没了，后仓的板全收进去。韩承的人在搬大骨，活人也上板，门口垫了柴。我看见她的鞋，没看见人。
陆沉舟望向老涂。
老人立刻抬手，指了指斜道更高的地方。
后头的料要过闸。现在就走？
曹实的笑僵住，似乎没料到大叶能从那边折回来。
陆沉舟弯身，刀背贴到他的右耳旁。
你说后日。
我只收仓，韩承何时走，我不知道。
陆沉舟没再逼他说。他抬头望向搬料道，风里已经添了一点焦味，先前厚帘遮住的仓内也有人闻到，纷纷停下手。
最靠门的人先抱紧了小筒，向骨阶外爬。
陆沉舟将短杖移开，让他过去。那人低头很快，连一句话也没留。他身后两块骨板跟着转过来，小轮挤到一起，有人腿被压住，疼得骂起来，仓内刚松开的杂声立刻乱了。
年轻妇人将车把横过门口。
别挤我的轮！
她的声音又急又硬，反倒压住了门边的两个人。溃卒用枪尾把两块相叠的板分开，老涂挪过来，点着前头那个人的背，让他把拿太多的三只筒放下一只。
你一只手，抱不动！
那人不肯，紧紧搂着。净髓从筒口溅出一点，泼在自己臂上，烫得他一抖，这才松开最外头那只。
陆沉舟把掉下的筒接住，塞给后面空手的老妇。
他不想在这里替一群人分完全部骨髓。刀和粮能让人动，也会让人抢，韩承已经让后仓先动，自己没工夫等他们一个个拿稳。
他以第五刃敲响门边的横铁。
上行原槽的人，跟灯走。要走车道的，先把手边东西拿稳。别堵门。
灯在老敖手里。
老敖听见这句，抬头看他，眉头压紧。
我带他们？
把灯举高，他们知道路。你留着。
陆沉舟指了指老敖的脚。那边鞋底磨破，里头还沾着旧血，他同样需要能走的宽路。老敖看了一眼，灯罩往上提，借着光朝原槽指清两个弯，前头那人终于肯先动。
大叶却一步也没走。
陆沉舟将他手里断刃拿下来，换一把守仓人遗下的短刀。
人要在你说的地方，领我过去。
大叶抓住刀柄，指尖都发白了，转身便走。陆沉舟跟了两步，年轻妇人忽然将车把往他身前一拦。
我的价还没说。
陆沉舟停步。
她看着他的肩，目光落到腰间大髓筒，再往仓后那些硬骨上扫过。
你取这些，总得有东西拉。我的车能拉，轮轴也补了。给我一筒白绳髓，两捆净布。我替你带走一车。
车里还有你的军髓槽骨。
夹层是我的，车板借你。
车碎了？
你赔骨料，我自己修。
陆沉舟将一只还未开过的小筒摘下来，放到她车上，又踢过两捆净布。她伸手翻了翻布，捏紧筒塞，随后便把车把收了回去。
乔平向前挪了一步，手里的撑木顶着地，板头却在骨阶前卡住。
我也去。
陆沉舟回头看他。
你认识韩承？
他身上有整套押骨架。两手都在铁里，你别砍腕。
大叶在前头连连点头。
对，外头的人都叫他钉甲手。
陆沉舟把这句话记住，向乔平伸手。乔平以为要扶自己，手才抬，陆沉舟已经将他衣领里的木牌轻轻推回去，免得拖地。
你留着装骨。你哥那卷皮，我还要用。
乔平的手停在半空，缓缓握住胸前牌子。
那你回来。
陆沉舟提刀，短杖在地上一顿，转身走向仓后。
搬料斜道比原槽宽，脚下却很滑，旧油混着髓屑，踩上去像一层冷脂。他右脚底的木板隔住割砂，却也少了抓地，每走几步都要用杖点住硬处。大叶急得几次想跑，听见杖声，又咬牙停住。
两人刚转过弯，一片燃着的薄木便从上方滚下来。
大叶抬脚要踩，陆沉舟用短杖将他绊开，自己向旁一让。薄木撞在槽壁，火里夹着灰白的粉，立刻黏住墙，发出一串嗤响。
下一个滚下来的是骨筒。
筒砸地便裂，里面的暗红沿油面淌开，火一下蹿高。
陆沉舟左肩猛地收紧，外骨髓线被热气一逼，直往肉里烫。他拖着伤腿退了两步，刀锋扫开一片裹火的破布，布烧穿后黏在刀尖上，没能立刻甩掉。
上方有人笑了一声。
曹实没回来，你们还真敢往里走。
陆沉舟循声抬头，看见弯道高处站着一个披灰甲的男人。肩膀极宽，双臂外扣铁架，铁架一直连到胸前，手背嵌着三排短钉，手指都藏在半圆护片后。他身后站着两个抱筒的人，脚边便是柴堆。
大叶朝那男人身后望，脸色已白得没有血。
一辆平骨车横在柴后，车上盖着破席，席下露出几只脚。一只鞋头绣着褪色青线，右脚鞋底歪向外，鞋跟上有一块明显补丁。
大叶喉咙里挤出一声：阿芹！
席子下面动了一下。
韩承转头，看了眼那只鞋，抬脚便将它踏回席下。
大叶往前扑，陆沉舟左手一把攥住他的后领。烧开的髓火已经横过斜道，再向前半步，两个人都会踩进火里。
韩承看着这一幕，嘴边的笑慢慢敛了。
你是那个砍了薛魁的人。
陆沉舟没答，把大叶往身后一甩，左手第五刃扫过地面，将一块未点燃的厚木挑起，翻压在火上。木片落下，火头矮了一截，热油却从两侧爬出来，很快又舔住木边。
韩承两手向前一伸，铁架发出细响，手背钉尖正对火后。
你的腿走不过来。
陆沉舟看着那副整架，目光在连接肘肩的厚铁上停了一下。
肩外弧骨只能替伤肩吃力，那副架却将两臂、胸腹与双腿一并接住。它能让这个人站在热油边缘，双手不受烫，也能将沉重的车推起来。乔平说不要砍腕，因为腕后还有一整套硬支撑。
正合他现在用。
陆沉舟将缠在第五刃上的燃布用短杖压住，慢慢抽刀，刀尖终于干净。第三裂边缘被热气烤得发暗，他没有继续让刀贴火。
你先把车放下来。
韩承笑出声，抬脚抵住平车一角。
你拿什么换？
陆沉舟把腰侧大髓筒解下，举到灯光里。
韩承看见筒口白绳，眼神立刻变了，身后抱筒的人也直起腰，像怕陆沉舟下一刻便将东西砸进火里。
这只筒在陆沉舟手里还有大半，能把肩外弧骨养得更强，能给他往前杀的气力。他确实不舍得扔。
他把筒放到短杖顶端，用绳兜住筒底。
韩承的目光随着筒移动，手背短钉却始终没有低下。
交过来。
陆沉舟撑住杖，左臂猛地一送。
大髓筒沿着斜道上方飞过去，越过火头，直撞韩承的面门。韩承抬起铁臂挡住，筒被撞开半尺，封绳却没断，陆沉舟手里还牵着另一端。
他用力一扯。
筒身从韩承铁臂外绕过，封绳扣住手背钉，沉重筒底重重砸在对方左肘。铁架响了，韩承身子往侧面一偏，脚下那辆平车便松开半寸。
大叶已经扑到厚木边缘。
他将手里短刀投出去，刀锋越过火，扎进平车轮下。轮子被卡住，韩承再踩，车也没有向下滚。
韩承脸上的笑彻底没了。
陆沉舟猛地收绳，髓筒带着一枚从手背铁架上崩下的短钉，飞回火下。他以左前臂接住，肩外弧骨压得血涌，筒仍稳稳落在怀里。
封口裂开一道细缝，净髓漏出一滴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，舌尖抵住带血的牙。
上方韩承一把扯掉钩在铁架上的绳结，重重甩到火里。
烧死他！
身后两人同时举筒。
陆沉舟却已带着大叶退回弯后。第二阵髓火砸落，只溅到墙上，他把大髓筒重新扎紧，没再站着看火如何烧。
仓里传来车轴声。
年轻妇人已经把第一车装好，净布在底，直骨靠边，剩余可取的小筒排成一层，用旧绳勒紧。乔平和老涂坐在车旁，另几个愿意走宽道的人也挤在后头。
陆沉舟走过去，先把大叶按坐下。他两只手都被热油溅出红点，正死命盯着弯道，嘴里不断念那双鞋。
陆沉舟将大髓筒放到自己脚旁，左手指向车。
车先上路。
年轻妇人瞪住他。
哪条路？
老涂已经抬手，指向搬料道外侧通往旧石北面的岔口。那条路上行回旧石，避开燃火的仓后弯，他方才亲自带车走过。
陆沉舟将一只小筒塞给溃卒。
带他们回旧石外，根和残骨都拿着。车别等我。
溃卒的嘴动了动，目光落到大叶身上。
陆沉舟将他的枪尾往门外一拨。
枪有用，去。
曹实在骨阶下扭动了一下，黑褂已经被血浸透。他盯着向上撤的车，忽然抬起头。
带我出去，我知道外头接料的时辰！
老涂经过他身旁，板轮一顿，伸手把他腰间残下的半片皮兜扯走。里面滚出一把骨匙，老涂捡起两枚，又将其余的丢回去。
旧板上锁的人，也知道开锁。
曹实的脸抽动着，眼睛却仍追着车。
薛魁从墙边挣着站起，左肩一片血，断腕只能贴在胸前。他没求陆沉舟，转向溃卒，嘴里沙哑得厉害。
我领过路。
溃卒看陆沉舟。陆沉舟只将手中短刺往曹实脚边一扔，薛魁便明白了，忍着疼走过去，拿完好的左指拨开绳结，将曹实与胡烫脚下勾连的铁钩卸下来。
胡烫以为要放人，立刻往前爬。乔平却将木撑横到他胸前，压住了他那只没伤的脚。
你跟我走。
他没有替胡烫松绳，只把绳头系在自己板后，打一个自己能解的活结。胡烫伏着喘气，乔平拉了一下，小板向前滚，胡烫也被带着挪动。
乔平抬头看陆沉舟，见他没拦，便转过脸，专心去撑自己的板。
薛魁走到矮汉旁，把人的脚也松开，仍留背手绳，将他推向仓门。两人跟在最后，各自低头，谁都不敢碰车上的白绳筒。
曹实还留在原处。
老敖把灯提过去，站在他面前，问了旧石外那道口的铁挡怎么开。曹实艰难说完，老敖便移开灯，随车向外走，再没看他。
年轻妇人抓住车把，没有再问价。她先看了一眼陆沉舟的右脚，最后将一卷净布踢到他脚旁。
你的那一车，我先拉走。
陆沉舟捡布，按紧肩口血，提刀站起。
拉走。
你呢？
陆沉舟看向弯道火光，把短杖换到身侧最稳的角度。
我留下。
车轮声渐远，弯道那头的火仍烧着。陆沉舟将衣角压进肩布，挡住向下淌的血，左手重新握紧刀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