旧石外多了一座小坟。
石堆不高，压在白砂边，一只破碗倒扣在最上头。少年蹲着，手里攥住一截席角，等大叶将最后一块石放稳，才慢慢松手。
陆沉舟坐在车旁，右脚抬在短杖上。他没有跟过去，刚才那一战扯开了肩口，布条揭下来时，连着外骨上凝住的血也被带走，伤肉露在风里，疼得左臂一阵阵收紧。
年轻妇人将净布摔到他膝上。
车是拉回来了。
我看见了。
不止一车。
她朝大叶那辆平车努嘴，车角的整套铁架沾着黑红，轮架旁还挂着一个浑髓筒。阿芹坐在旧石背风处，两只脚泡在半碗凉水里，手背被少年咬开的伤已经包起。
陆沉舟低头看铁架。
胸腹三道横铁，腰后两条支骨，腿侧的薄铁各有六个绳孔。韩承用它把力分到全身，脱下以后，活扣仍能一处带动另一处。陆沉舟先把手背短钉全拔掉，放在一块废甲布上，刀背一敲，几枚崩坏的钉便滚成小堆。
年轻妇人伸脚压住布角。
这些别掉车底。
你要？
钉板总得用铁。
陆沉舟把布推给她，只留下两枚完整短钉压在掌旁。她卷起钉，转身到车后，听声便在把一颗颗钉子敲直。
乔平挪着骨板过来，将皮卷摊到铁架旁。
我哥没做过这么大。
架在这里。陆沉舟道。
乔平以木撑碰了碰腰后支骨，沉声道：穿上去得先把胯收住。你这边是歪的，它会勒死。
陆沉舟将腿侧薄铁翻开。支骨内侧有一层磨平的旧木，边上刻了几道深浅不一的痕，韩承的汗与血都浸在里面。身形不同，整副架便不能原样吃进他的身体。
他也没打算原样穿。
左肩已经有自己跑通的弧骨，胸腹再扣一层只会挤伤。陆沉舟把护胸薄铁卸下，腰后两根支骨拆开，只留下连接左胯与右腰的那一片横架，靠在石上。
老涂探头看了两眼，伸手就要比划。
乔平拦住他。
先别教。我哥就有一回信了别人，勒得我半夜喊醒。
老涂没恼，摸了摸自己早没了的脚，坐到一边等。
陆沉舟的手指沿活扣压过去，刚才与韩承实战接触过的承力仍在。胸架怎样凹下，腰骨怎样把人顶住，膝后断筋时哪条支路失了力，他都亲手送过刀，也亲手将人放倒。百倍经验没有替他造出一套新法，这副实体硬架却早已被他从里到外撞过。
他找的是自己能留下的部分。
腰架一侧太长，便卸去一片，另一侧承扣正能贴住右髋，保留。左腿的薄铁不直接绑伤胯，先沿大腿外侧垂下，让支骨的下端落到左脚鞋底后方。身体重量往下压，架便先落地，伤腿只负责向前带。
乔平在旁看得嘴唇发干。
这会拖着你。
陆沉舟把皮卷卷回去，交到他怀里。
你站过。你说，我听。
乔平抱着卷皮，脸一下涨红，随即把自己的木撑顶在地上，费力撑起半身。
重放这边，手往前，身子别跟着倒。
他试给陆沉舟看，左脚刚落地，伤处便抖，撑木也跟着向外滑。他没硬扛，坐回板上，喘过气再把木撑收稳。
陆沉舟依他的姿势，先让短杖支右侧，左手按石，将身体缓缓举起来。
左胯立刻往外脱。
那片腰架贴住衣布，咬住伤胯外侧，将滑开的骨硬兜在原处。疼痛从大腿根直冲背脊，陆沉舟眼前黑了一下，左手却还稳稳按住石头。
他缓过这一下，把脚往前送。
支骨底先落，木底的右脚随后踩稳，左脚终于没在体重压下的一刻软掉。他站着，肩架撑住左臂，腰架替左腿接住大半压重，右脚仍痛，旧伤仍都在，却再不用把整个人往短杖上挂。
老敖提着灯从坟边走回来，看见陆沉舟站直，脚步便停了。
别扶。陆沉舟道。
老敖把刚伸出去的手收回，故意在灯罩上抹两下。
陆沉舟松开短杖。
杖倒下去，砸在旧砂上，他也随之一晃。腰架承扣压得太深，勒住髋侧一条筋，左脚迟了半息才跟上。他立刻按石，重新坐下，解开左侧一片薄铁，将承位向外挪到大腿硬处。
第二次站起，架子没有勒筋。
他向前走了三步。
铁骨轻响，每一步都不轻快，左腿也仍僵硬，脚底却实实在在踩住了地。陆沉舟停在车轮旁，右掌贴着车板，五指摊开，右前臂向上一顶，半边车轮便离砂两寸。
年轻妇人正在敲钉，听见车响，猛地抬头。
放下！
陆沉舟把车放稳。
她冲到车轮边，先看轴，再看垫轴的硬指骨，气得用锤柄敲了他肩外弧骨一下。
你能走就走！别拿我的车练手！
锤柄碰硬骨，闷响传进肩头。陆沉舟疼得嘴角一抽，笑却压不住。
他真能自己走了。
大叶从坟边回来，眼神还有些发空，见陆沉舟站在车旁，先抬头看那副架，又慢慢低头看韩承踩过阿芹的那只鞋。阿芹把鞋从水边拿起，补丁已经脱落，她用两根细绳重新勒好鞋底，没让大叶替自己做。
少年仍蹲在石堆前，直到老涂叫他，才抱着那只破碗走过来。
你叫什么？乔平问。
少年摇头。
阿芹伸手，指着他的碗。
一路都抱这个，就叫碗儿吧。等想起来再说。
少年没应，也没反对，挪到她身边，蹲着等她把鞋缝完。阿芹被咬过的手不灵，穿针时两次落空，少年默默伸手，替她把绳从孔里引出来。
陆沉舟看了一眼，收回视线，重新把肩架和腰架的布结压紧。
净髓还剩大半筒。他没有一下倒进两副外架，只取一口沿肩架跑过，让方才翻开的髓线重新温热。腰架用的是实体撑力，韩承身上的残髓不归他，只能先剔净、擦干，免得混入自己的伤口。
大叶走到旁边，将那只浑髓筒放下。
你的。
留着。别拿来抹她的伤。
大叶的手停住。
阿芹已经将筒推到一旁，指着少年那只空碗。
这一点底髓，吊过他们一车人的命。你别又想着一口补回来。
陆沉舟将净髓小筒递过去，手却在半途停住，改放到车边。
这个干净。账从铁架里扣。
大叶低下头，伸手抓住筒，掌根往眼上一擦。
年轻妇人朝他看了一眼，拿起锤继续敲钉，一时谁也没说话。
溃卒从车边递来一小块干饼。
饼边全是砂，他先在掌心拍了拍，再把最干净的半边转向陆沉舟。陆沉舟接过，咬下去才发现硬得厉害，牙根一疼，满嘴又泛出血味。
他停了一下，把饼在净水里沾湿，剩下的水就着饼咽掉。
溃卒蹲在旁边，手里那半边饼更小，三两口便吃光。他没再看车上装的髓，低头将短枪尾箍拆开，用新绳重新绕过白指骨，打好了结才抬头。
你还要往里。
陆沉舟又咬了一口饼。
我不进。
我没叫你进。
溃卒沉默了一会儿，将短枪平放在膝上。
我叫许照。
陆沉舟看了他一眼。
守杆的，都死了。他说，再叫守杆，我总回头。
陆沉舟把最后一点饼掰开，丢给凑过来的碗儿。少年接在手里，先往坟那边看，随后才低头吃。
许照，守车。
许照的嘴动了动，最终拿枪站起来，走到年轻妇人的车后。他把枪尖朝外，站位避开了车轮，不再另划一条只许自己站的线。
年轻妇人抬头看他，没有赶。
饿了就说。别拿净髓顶肚。
许照点头，耳根却慢慢红起来，像被她看见了自己刚才连拍饼砂都舍不得拍净。
陆沉舟吃完，沾湿的指腹抹过唇边，右腕伤口又有血往外涌。他把手平放在石上，解开旧布，拿剩水冲掉掌边结住的砂，沿贯口外侧重新裹紧。
五指收了一下，刚动到一半，皮肉便向两侧绷。他立刻松开，任右掌继续摊着。
乔平在旁看着，将一片薄骨递来。骨片两侧有孔，原是仓中绑料剩的，他没碰陆沉舟的伤，只在自己手背比出一个绕法。
陆沉舟按着他示意，把薄骨垫在腕背。布带从两孔过，贯口便不必直接承受绳结的压迫，右前臂也能稳稳贴住杖身。
这只手仍不能握刀。
他却能让它少裂几回，留力到真正该用的时候。
乔平将用完的水碗拿走，忽然道：皮你带着。别再给人缝手上。
陆沉舟用左指压住衣内的卷皮。
谁缝，先剁他的。
乔平笑了一声，笑得眼角皱起，随即将胸前木牌往里塞了塞，坐回老涂身侧。
曹实被绳牵在车尾，此时才哑声开口。
韩承的架，不能带出去。
陆沉舟转头。
曹实的脖子往衣领里缩，喉头上下滚动。
那上头有押骨印，接料的人认得。你拿了，就算劫料。
陆沉舟低头看腰架。架背确有一枚小方印，印边磨得发亮，与斜面干尸背后穿铁上那枚同样大小。他先前拆甲时已经看见，只当是库中物件的记号，没有凭空猜是谁的手。
现在曹实自己把来处接上了。
谁认？
过闸的押骨人。韩承只带三仓，他们那边有整队。
陆沉舟将布结转到方印上，没去刻意刮毁。既然对方认架，更该知道用架的人已经倒下，他何必替死人藏住这笔账。
老敖却把灯移近了一点。
这印，我在库谱边角见过。押料用的，不是开门令。
后头写什么？
老敖摇头。
烧掉了。只剩这个印，跟一道车辙。
陆沉舟没再问。他现在有了硬骨，有了净髓，左手刀能走完整路，脚也能带着自己向前。被困在一截窄边时，看什么都是风险；真正站起来以后，那道还能走的车辙便更像有人替他把高值东西聚到了一处。
他拿起第五刃，朝无人处挥一刀。
刀风掠过白砂，削断地上一根垂着的旧绳。肩上还疼，胯里还疼，他却能在挥刀后将脚稳稳收住，腰架并未替他发劲，只托住了最先漏力的地方。
陆沉舟看着刀腹第三裂，脸上那点笑慢慢收了。
人能打，刀却快撑不住。
韩承胸甲上那一道刀痕是真切斩开的，刀也因此掉下两粒黑屑。若下一个穿更厚的甲，他要么用赤手拆，要么真把第五刃折在对方身上。
他将刀横到曹实面前。
他们收的料里，有修刀的？
曹实盯住那道裂，眼神闪了一下，赶紧低头。
有。有刃骨，有炉髓。得过闸才看得见。
陆沉舟用刀柄碰了碰他肩头。
别让我到时只看见你的嘴。
曹实闭紧嘴，不敢再添。
老敖将灯罩合回半边，站到陆沉舟身旁，没有提该回洞府。老人鞋底破了，脚边还有煤黑的灰，他把剩油罐晃了晃，听见里面只有很浅的一点水声，手指便在罐身上按得更紧。
陆沉舟先开口。
你留这里。路你见过，找出口，把他们带出这条库线。
老敖抬起脸。
陆沉舟伸左手，按住灯座，往他那边推。
我再往前，不替你留脚。
老敖嘴里骂了一句，骂得很低，接着竟把灯塞给陆沉舟，自己从车上取下一只小油罐。
没灯你看什么？我认路。
陆沉舟握住灯，灯座还带着老人的体温。
他没再推回去。
年轻妇人把最后一根钉敲进车板，站起身，伸手朝自己车上的一整车骨料一指。
这车送到旧石外，价算完。你还要我往哪里走？
陆沉舟将曹实的绳从车尾解下，握在左手，刀仍归左侧，灯则悬到腰架上。
你往能回去的地方走。我找刀。
年轻妇人没再拦。她将车上最重的两捆骨向中间挪，让大叶把平车靠到自己车后，阿芹和碗儿坐在两车之间，乔平、老涂各扶一侧。许照站到车头，短枪朝外，先前还能自行走的薛魁与矮汉则退到最后，身上的绳仍没解。几条轮痕并到一起，沿老敖认出的旧路慢慢转向外侧。
他转身，身后的铁骨轻轻一响。
这一次，陆沉舟两只脚都跟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