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实走到押料闸前，先把脖子缩了起来。
陆沉舟的刀背抵着他的后领，没让他停。灯悬在腰架右侧，随着脚步一晃一晃，照着地上两条泛油的车辙。斜道已经从狭槽变成能容整车进出的长坡，坡上覆着一层黑石，石缝里残着凝住的髓蜡。
他走得比方才快。
左腿仍僵，每落一步，外侧支骨先接住重量，再将脚带过去。右脚木底沾着血，硬边磨肉，走久了也发麻，可陆沉舟左手始终是空出来的，刀柄在掌里，不必再拿来撑地。
押料闸没有关死。
两扇厚骨板各自靠在一边，闸顶垂着几道铁钩，中间一条车路通向更宽的骨坪。坪上停着三辆大料车，每辆车都有两人高，轮缘包铁，架间悬挂半干的兽骨。
一名挽袖的壮汉正在给车轴抹油，看到曹实，手指一顿。
这么早？
随后他看见了陆沉舟身上的腰架。
油罐落地，壮汉往后一退，手摸向车旁长叉，目光却没有再在陆沉舟那只伤脚上停。他认出了押骨印，也看清那副甲剩下多少，脸上的戒备立刻变成了惊惧。
韩承呢？
陆沉舟用刀背拍了一下曹实。
曹实嗓子干得发哑。
死了。
壮汉握住长叉，没举起来。
车坪另一侧有人听见，探头望过来，手中骨钳也跟着停了。有人转身便走，有人先将车轮前的木楔踢稳，免得对方来抢，倒没有谁再喊一句把闯库的伤人拿下。
陆沉舟沿坪边扫了一眼。
这里有活人，也有活物。最大那辆车底挂着一个粗铁笼，笼里压着一团灰黑，随着车上的骨架晃动缓慢起伏。笼侧地面有很深的刮痕，像被什么锋利的东西一遍遍刮过。
他没有先去看笼。
坪后火光照着一排低石棚，火声沉厚，一下一下从棚口吐出来。两只吊臂悬在棚外，吊着大小不一的刃骨，最靠近火口的一片被烤成深红，边缘却仍薄得发亮。
陆沉舟提刀走过去。
曹实半路想朝旁边让，刀背一沉，他又老老实实跟上。陆沉舟没拿他当通行的令，只要有人能当场认出这仓管，便够用了。
棚里坐着一个矮壮女人，头发全用黑绳扎在脑后，左耳戴着一只铁环，右手套着厚厚的鳞皮手套。她握着短锤，正把一片烧红的薄骨放到砧上，锤头落下，骨边便翻出几粒白火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横放到空砧上。
女人没抬头，先补完最后两锤，才转脸看他的刀。
她瞧见刀腹第三裂，握锤的手立刻松了半分。
谁让你拿它挡的？
陆沉舟望着刀背上的黑屑。
挡得真舍得。
女人以骨钳夹住刀环，悬起来轻轻一叩。刀鸣短促，第三裂里的黑线跟着缩了一下。她没再敲，迅速将刀放回砧上，拿一片冷骨垫在裂口下方。
人都能跑了，还让刀替你受这些。
陆沉舟将右手摊到她眼前。
女人抬眉看了眼贯口，又看见腕背的薄骨。
行，你也没占便宜。
她把骨钳放下，伸左指沿刀腹轻点，没有碰锋。第五刃原有的弯背、白缺与其他旧损都映在火里，陆沉舟自己用它太久，有些磨损早不再看，她却一处处扫得很快。
最后她将目光停在第三裂旁那点曾修过的暗痕上。
以前用过王核？
陆沉舟点头。
掺的东西不坏，修一半又拿去撞硬骨，另一半迟早得开。
她从火口旁取一片碎料，夹着在刀背上刮一下，碎料先裂，刀腹却也掉出一粒黑屑。
女人骂了一声，立刻把碎料丢开。
陆沉舟的手按到刀柄上。
她抬起两手，骨钳也松开了。
没弄坏你的刀。那点壳本来就要掉。
能修？
女人看着他，把另一侧的护皮拉下来，露出腕口一圈被烧白的疤。
刀没断，就修得起。料你出，火我出。你若想拿我这堆边角料补它，修完也还是废。
陆沉舟将净髓大筒搁到砧旁。
她拔塞闻了闻，点头，又把塞按回去。
髓行，骨不行。
要什么骨？
她用锤柄指向坪上最大那辆车。
底下笼里的。活刃脊，整段取，别叫血灌进裂脊。
陆沉舟朝铁笼看去。
灰黑那团恰在这时抬了一下，一条长而扁的脊从笼间露出来。脊上每隔一掌生一片灰刃，刃尖贴着粗铁一擦，铁上便留下一道新痕。笼下那些深刮痕有了来处，挂在车上的兽骨也随之晃动。
女人继续道：整车是接料队的。到这里只是借火烫钩，不是卖。你若能跟人买，便买。买不来，别跟我说替你补点碎渣也能凑。
曹实的脸已经变了。
陆沉舟将刀收回，拿起髓筒。
你的价呢？
女人指指他腰后的押骨横架。
整架修好的活扣两枚，再给我半小筒净髓。
我还要用。
你身上有四枚，卸两枚照样走。留哪两枚，自己选。
陆沉舟低头看腰架。他确实拆出了四处活扣，其中两处接着伤腿，另外两处原是韩承胸架与腰架相连，胸甲已经不要，扣却仍挂在横铁外头。
他以刀背拨开外头两枚，放到砧上。
女人抄起一枚，放进鳞皮手套里握住，试了试咬口，脸上第一次有了点笑。
没糊弄。
陆沉舟把大髓筒放回自己腰侧。
修好再给髓。
拿到整骨再说。
棚外有人咳了一声。
抹油壮汉没敢把叉指过来，只站在火光外，朝铁穗手里的两枚活扣看。他犹豫片刻，终于开口。
那是韩承的甲。
铁穗将抽屉推回去，以锤头压住。
现在在我这儿。
接料的人要问。
你告诉他，来取就带新扣。我这吊臂断了三次，他哪回给过整料？
壮汉看向棚外吊臂。左侧铁索果然有一段接着旧麻绳，绳上焦黑，悬吊的刃骨每转一下，绳就往下磨出细粉。他站了一会儿，把长叉朝外移开，没再劝。
曹实忽然往棚内挪了挪，身上的绳被陆沉舟牵住，立刻停下。
铁穗，我以前给你取过净髓。
铁穗转眼看他。
他咽了口血，声音更低。
你替我说一句。我把刃料都给他，叫他解绳。
女人拿起骨钳，夹住方才烧红的薄骨，重新塞回火口。
你的仓，什么时候不先扣我的料？
曹实没答，嘴唇一阵阵发白。
铁穗没再追问旧账，也没因看见他受伤便吐一口气。她将那片薄骨转到合适的火色，认真看着，仿佛少看一眼，东西便会在火里坏掉。陆沉舟不去催她，趁这片刻重新摸过第五刃刀柄。
柄上沾着几层早已浸进去的暗血，刀环被旧力磨出凹痕。斩过金身掌，穿过台监核，也吃过太多根本不该由一把刀承住的重压。他能一次次从刀背上借回身子的重量，便也得认下它终于快折的结果。
陆沉舟把拇指放到第三裂旁，没有往裂口里灌任何新髓。
铁穗正好看见，开口道：别乱喂。净髓入刀，得有刃骨接住。光用热压它，裂会合，里面却是空。再碰硬东西，整片剥。
我要能斩的。
所以让你取整骨。
火口中的薄骨已经烧到深红，她夹出来，落锤比刚才更快。骨片逐渐压薄，弯处被一锤锤送直，最后浸入石槽，水声一响，刃边便露出一道均匀的青灰。
陆沉舟看着她做完，没有把看见当成自己已经学会这门炉活。他亲手承过的是刀、骨和敌人的力，火色与材料不同，里头又是一套真东西。百倍熟练度再强，也不能把隔着几步看见的一片火当成完整的锻刃法。
铁穗取布擦干薄骨，将它扔到棚口。
壮汉连忙接住，往长叉断掉的那根叉齿上一比，正能扣紧。他没多说，把一小块干盐留在砧角，转身便走。
铁穗伸指捏了一粒盐，先舔掉指头上黑灰，再把剩余的盐扫进木盒。
她瞧见陆沉舟盯着，脸上有点不耐。
你杀你的，我也得吃饭。
陆沉舟笑了一声，将刀收起。
她把两枚活扣收进抽屉，顺手用锤压住，没急着答应过多东西。陆沉舟问了她的名字，她说叫铁穗，随后低头去看方才尚未锻完的薄骨，意思很明白，没料便别堵火口。
陆沉舟转身走到大车前。
那名抹油壮汉已经将长叉举到身前，叉尖没有对准陆沉舟，只是横着，挡在笼侧。身后又出来两个人，一人拿钩，一人披着与韩承相近的护肩，目光都先落到腰架的方印上。
陆沉舟把曹实往车前一推。
这笼谁的？
曹实没敢答，望向披护肩的人。
那人长脸，皮肤白得发青，耳后有一块旧黑斑。他看着陆沉舟，先将曹实向旁边一拨，像拨开一只挡路的旧筐。
孔峻。你杀了韩承？
杀了。
孔峻看向第五刃，没有急着伸手。
他身旁拿钩的人却先按住笼上两道锁，试图将灰黑那团压回去。刃脊擦过铁笼，笼侧一根小钩竟直接断开，拿钩人退半步，脚边落下一截铁。
孔峻眼皮一跳。
陆沉舟看见了，开口便指笼。
我取这条，给你髓。
孔峻嘴角动了一下，目光从陆沉舟刀上的裂转到手背，再转到那只大筒。
拿你自己的髓，买我的料？
你还嫌认不清？
孔峻没有笑。他挥手让拿钩的人退开，自己走到笼侧，用靴尖碰一下铁锁。笼里灰黑的刃脊立刻竖起，低低的磨擦声顺着骨坪散开，旁边几匹拉车的瘦兽同时往外缩。
陆沉舟这才看清，车后还拴着四匹瘦骨兽，背脊被压出绳伤，腿长，嘴上带铁箍。它们不是熟悉的坐骑，也没打算听一个陌生人发令，只对笼里的活物害怕。
孔峻指着笼侧一段刻痕。
三次裂笼，折两人。闸一开，上头来人收。你拿它修刀，就得在他们来前取干净。毁骨，毁车，你赔。
陆沉舟没有顺口应承。
他蹲下去，看笼内那条东西真正的样子。灰黑脊下还有四条短足，头埋在腹侧，身体像一条极扁的巨蜥，脊刃沿背连成整行。它不是死料，腹下起伏，开合时露出一层暗红肉膜，粗铁压在背上也压不死。
他握刀，刀腹第三裂便硌到掌边。
若拿大刀硬劈这条背，刀会先断。可它抬脊时，脊根下的肉确实露出来了，陆沉舟看得清清楚楚。
孔峻见他沉默，声音反倒松了点。
想拿便拿。先把髓放下。
陆沉舟站起，将大髓筒挂到铁穗棚口的空钩上。
铁穗抬头看见，眉头一挑，没伸手取，也没替他做担保，只把火旁那只锤往自己这边收了一点。
陆沉舟回到铁笼前，左手摸住上层锁链。
他没先让孔峻开笼。
上层链的两个扣已经裂了，里面活物每抬一次脊，裂口便张开一次。拿钩的人不敢再近，抹油壮汉握叉的手上却全是汗，几乎握不牢杆。
车底那条东西忽然向右一滚。
整车猛地倾斜，轮前木楔被挤成两半，最先断开的铁扣弹向孔峻胸口。他侧身避开，铁扣擦着护肩过去，笼里灰黑脊刃已撞出一角。
陆沉舟左肩沉下，青黑圣相贴着脊背撑开，掌根按住笼侧粗铁，将向外翻的铁笼一把压住。
车轮仍在滚，他右脚木底往骨缝里一卡，左腿外架发出短促的咬响，整个人站住了。
笼被按回原位。
孔峻望着他，刚才的条件没有再往下说。
陆沉舟低头看那条竖起的刃脊，左手牢牢按着粗铁。第五刃横在右前臂上，刀柄被腕背薄骨与衣布夹住，刃口朝内，等左手随时拿回。
笼内那只头终于从腹下露出，两颗灰黄眼珠望着他，眼角贴着一层硬膜。它不再追着松动的锁扣撞，而是将整行脊刃压低，四只短足一齐撑住笼底。陆沉舟能感觉到掌下重量正在聚拢，左肩外弧因此渐热，腰架在伤胯旁一寸寸咬紧。他没有让壮汉替自己顶，掌根向下一沉，将铁笼又按回半指。
你刚才说的。取干净，算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