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縷刃髓淌進第三裂時，刀環輕輕響了。
陸沉舟夾住刀背，肩外硬骨貼著脊背，淨髓的熱仍在里面來回。他的手沒有抖，目光卻隨著那一縷灰白往前移，直到它踫到舊修痕中真正相連的刀筋。
鐵穗以鉗夾住整條刃脊，緩緩翻面。
脊根留著的肉已經烤干，里面一條細亮的髓路被火逼出，沿著她在冷骨上壓好的溝，連續送向刀腹。她沒有把九片灰刃一片片敲到第五刃上，只取一整條主脊，其他刃片仍留在吊臂邊，火光從薄緣透過去，顏色深紅。
刀腹第三裂里的黑線先向外一張。
陸沉舟掌下刀筋發緊，鉗柄幾乎被頂開。他左肩隨之沉穩壓下，托山臂只用于穩住真正相連的刀背，沒將自己的血氣灌進鍛爐。鐵穗趁這一壓，短錘連續落在裂側，原先翹開的舊痕便一層層伏下去。
火聲很大，棚外的人說話都得提高聲音。
曹實又渴又疼，靠在柱邊想討水。孔峻經過他面前，把自己的水囊拋到腳邊，沒解他身上的繩。曹實兩手捧著水囊喝，水沿缺了牙的嘴流出來，浸得黑褂胸前更深。
陸沉舟沒有回頭。
鐵穗將短錘換成一只窄錘，沿刀腹敲完最後一趟，終于朝他點頭。
松一點。
陸沉舟松鉗半分。
刀筋沒有崩，新的刃髓已經與舊修痕連住。鐵穗隨即伸手，拿起大髓筒，從中取她說好的半小筒，先擱到自己手邊。剩的淨髓則只倒出一口，沿熱脊澆下，白汽撞上棚頂，刀腹傳出一聲比先前長得多的鳴響。
那道白缺口被熱脊壓住，灰白在裂側向外展開。
陸沉舟看見刀腹原先發空的那一塊正在變得沉實，指尖都跟著發熱。他壓著鉗，沒有催快，也沒為一時急著拿刀就打斷鐵穗的火路。
棚外，孔峻正在搬東西。
他將已經傾斜的大車支起來，換一塊新木楔，殘籠丟到一邊，余下兩輛料車卻沒有就此散。四匹骨獸重拴，獸頸上舊傷都用破布墊過，抹油壯漢蹲在最前一匹身旁，手指慢慢摸著它鼻上的鐵箍。
一人問孔峻︰他們來了怎麼說？
照實。
一整條活料。
孔峻看向火棚里的陸沉舟，沉默了一會兒，把薄骨牌別到腰側。
你若能把他手里的拿回來，你去說。
那人立即閉嘴。
陸沉舟听見了，沒有拿刀主子的氣勢叫他們過來，也沒讓人替自己撒謊。他只把第五刃穩穩壓著，自己的東西，等修好以後才真正能握住。
鐵穗忽然伸手，將爐口邊一根短骨抽開。
火光頓時收低，熱力卻從四周聚向中間的刀。陸沉舟能感覺到刀身受熱均勻，彎背正慢慢回直，舊卷刃在整條新脊的承力下緩緩歸到鋒線上。
他想起自己早先只補第三裂，刀上其他損總留到下一場。那時每一口資源都分成幾處，能多斬一刀便先多斬一刀。如今整條刃脊在這里，淨髓也在這里，鐵穗不肯拿碎渣敷衍，刀終于有了一次從頭到尾吃飽的機會。
他將剩余淨髓大筒推到砧旁。
要用就用。
鐵穗瞥一眼，沒繼續多倒。
夠了。再喂，骨比刀重，你揮兩下便先砸自己。
陸沉舟沒有伸回手。
她拿布蓋住筒口，轉頭從水槽里取出一根細長冷骨，夾著刀環，一口氣將第五刃提起，壓進深槽。
整棚里只剩水汽。
陸沉舟松鉗，左手掌心一道深紅的壓痕，兩根指頭還僵著。他慢慢張開，再收住，肩傷已經因這一爐流了不少血，外弧卻仍穩穩托住整條左臂。
水槽里那點刀鳴久久沒斷。
鐵穗先取出刀，擦淨，隨後以右手鱗皮掌套托住背，左手骨鉗輕叩刀環。
聲音清亮，長長地散到棚外。
孔峻抬頭，抹油壯漢也站起來，連那四匹拉車獸都不安地甩了甩脖子。
鐵穗將刀遞到陸沉舟眼前。
自己拿。
陸沉舟握住刀柄。
分量比先前沉，鋒線卻順了，刀腹第三裂完全合住，只留一道灰白舊痕，白缺口已被新脊補齊，彎背與卷刃一並修回。整條刀筋里有沉實的回彈，他五指一扣，刀便像終于醒過來，連著肩背向前送出一股銳意。
他將刀平舉，左肩外骨熱了一下。
鐵穗從棚邊夾來一塊原先壓車輪的廢鐵，丟在空砧上。
陸沉舟一刀斬下。
鐵塊從中間分成兩半，切面平整，刀鋒沒有再掉一粒黑屑。陸沉舟握著刀，停了好一會兒，才將壓在肚里的那口濁氣吐出來。
鐵穗沒有說恭喜，先把那兩半鐵撿起，放到自己的料筐。
這塊不能算你的。
陸沉舟笑了。
他將大髓筒塞緊，剩的淨髓已不到半筒，還是親手收回腰側。刃脊九片灰刃中，主脊已完整煉入第五刃，旁邊留下六片能用的刃葉，另外三片因根火太近，已經裂開。
鐵穗將六片刃葉裹好，朝他推過來。
陸沉舟取三片，另三片留在砧上。
她抬眼看他。
你沒少出力。陸沉舟道。
鐵穗先看那三片，再看自己新換的吊臂活扣，手指慢慢按在刃緣上，咧嘴笑了一下。
以後你拿刀來，先敲門。
你這兒有門？
錘在這里，就有。
她用短錘敲砧一聲，算送客，隨後將自己的淨髓小筒塞到砧後，遮得嚴嚴實實。陸沉舟沒有再動那幾片殘料，左手提刀，走出火棚。
他真想找個夠硬的東西再斬一回。
押料閘另一側恰在此時響起鐵蹄聲。
聲音不快，十分整齊。兩匹比坪上拉車獸更高的黑骨獸從閘外走進來，肩背上披著薄甲，四蹄踩石，釘聲一點點逼近。獸後拖著一輛封槽料車，車前坐著兩人，車後另有六名甲士步行。
最前頭那人披暗紅短氅，頭發灰白，左眼下有一條直長舊疤，手中握著一根沒有刃的粗鐵杖。另一人抱著窄長骨匣，始終沒抬頭。
孔峻立刻迎上去。
紅氅人沒有先看陸沉舟，只看斷籠、死獸與重新綁好的車。
他的腳步停住，鐵杖往地上一頓。
料呢？
孔峻將薄骨牌取出，擺在掌心。
裂籠，出獸，折了一輪。脊被人取了。
紅氅人的目光這才越過孔峻，看向火棚。
他看見陸沉舟身上的押骨架，眼皮往下一沉，隨後再看第五刃與刀側那三片裹好的刃葉。整件事顯然不必有人逐句替他接完。
韓承也折了？
陸沉舟提刀站著，沒躲到鐵穗身後。
我殺的。
紅氅人點了點頭，神色反倒平靜下來。他將鐵杖交給身側甲士，向前走兩步，自己脫下短氅，折好，放到封槽料車上。
孔峻慢慢後退。
鐵穗抄起吊臂繩，將還掛著的熱料拉回棚內。她沒替陸沉舟關什麼門，只把錘拿在手里，站得更靠近自己的爐。
紅氅人走到車坪中央，抬起右手，手背上有一片與押骨印同形的青白骨紋。
陸沉舟右腕的貫口忽然一熱。
那熱與新核不同，細，尖，像有根針沿著骨里往外頂。他立刻將右前臂貼到腰架內側，衣布蓋住貫口，左手刀尖垂下，目光仍落在那人手背。
紅氅人看見了他的動作，卻沒有因此喊出什麼秘密。
他只是將右手放回身側，朝孔峻問︰從哪邊來的？
三倉。帶了曹實。
曹實靠在柱邊，猛地低下頭，臉上那點血色又褪干淨了。
紅氅人沒過去問他，轉向陸沉舟。
你手里的刀，已經吃了我這一車的押料。
陸沉舟握住刀柄，手指慢慢收緊。
所以？
留下刀、核，還有甲。紅氅人道，我給你一雙不用鐵架也能走的腿。
坪上靜了下來。
對方沒有說讓他跪，也沒有拿幾十個傷者壓他，只把陸沉舟最眼前的傷與最想要的強拿出來，擺在了自己的手邊。他知道核，因為獸尸就在坪上，腹膜已開，厚核那一塊空得清楚。他看見傷腿，因為每一步都帶鐵響。
陸沉舟沒有讓這些眼前可見的東西變成對方真懂了自己。
他將第五刃提到身前，灰白舊痕映住爐光，整刀再無裂聲。
腿我自己會養。
紅氅人的手慢慢握起。
陸沉舟向前走一步，右腳木底踩上黑石，左腳隨架落穩。
刀，你來拿。
紅氅人沒有再給條件。
他右腳向前一落，地面黑石下便傳出一聲低響，手背青白骨紋同時亮起，整只手像被一層極薄的冷光包住，向陸沉舟刀腹直接抓來。
陸沉舟左腕一轉，鋒口迎掌。
刀與指骨相踫，聲響竟像兩片厚鐵壓在一起。那人五指沒有收死，只在刀側扣了一下，青白便順刀背向前爬，陸沉舟左肩外弧立刻發燙，刀鋒也被帶得朝地面一低。
力氣比韓承重得多。
紅氅人沒因壓低刀就繼續空手奪柄，左手隨即探向陸沉舟腰後的支骨。那副架替傷胯承重，他只要拿住一處，眼前的人便得先為自己的腿停手。
陸沉舟看見那只左手，身子反向一旋。
他沒有護甲，也沒有將架再往對方掌里送。右腳木底在黑石上踏穩，左腿隨著腰架向外斜移，身子跟著刀轉，左肩外弧被他整個壓低，青黑聖相從背脊貼著他一同往前撞。
刀背上的青白冷光因此向外滑。
紅氅人右指略收，想把刀扭向側面，刀腹卻再沒出現過去那種開裂的顫。整條新脊吃住了這一壓，力從鋒口透進刀筋，又完整送回陸沉舟掌根。
這就是他剛拿到手的東西。
陸沉舟不必再在刀快斷的一刻停勁。
托山臂的重力壓下，九折擒的折勁沿著同一條真刀向外翻，剛才完整承過的手指抓力也在百倍經驗中迅速落穩。他左肘轉到最能承的一處，刀鋒便從對方指縫中向上掀起。
第一根指尖裂開。
青白血滴在黑石上，竟冒出一點白氣。紅氅人右手松刀，左掌卻已拍中陸沉舟腰架，橫鐵凹下去，傷胯像被一根粗釘搗穿。
陸沉舟的左腿瞬間失力。
他順勢跪下，右腳仍卡住石縫，刀卻隨著矮下的身子反切過去。修好的鋒線貼著對方手腕一過，青白骨紋被割開一道口子，紅氅人肩頭猛然往後收，整個人終于退了一步。
陸沉舟單膝點地，左手刀尖抵著石，沒把刀當成承重的棍，右前臂壓住傷胯，青黑聖相仍伏在背上，沒有散。
紅氅人低頭看腕口。
那道口子深到骨紋里面，青白正在向外滲，原本包住手背的薄光斷開半圈。他抬起頭，眼神終于變了，向後伸手。
甲士趕緊遞上粗鐵杖。
這回他握杖，兩手一起，左掌也沒再去試那副架。他親身接過一刀，便不再認定憑一只手就能將傷人手里的東西取走。
孔峻站在一旁，臉色已經難看到極處。他盯著那一點冒白氣的血，又看向陸沉舟還完整的刀，手指在薄骨牌邊捏得作響，最後竟把牌收進了衣內。
鐵穗沒去看紅氅人的血，目光只落在第五刃上。
刀鋒平直，第三裂留下的灰白舊痕穩穩貼在刀腹，接過這一掌後仍然完整。
她將空砧邊的短錘放穩，低低說了一聲。
這才像刀。
陸沉舟听見，嘴角帶血地一扯。
他以右前臂按石，慢慢把身子撐起來。腰架被拍凹，只能先讓短杖頂住，左胯仍痛得整條腿發抖。他沒有用新核替傷口找一個立刻消失的說法，只將刀舉到胸前，鋒口上那道青白血沿灰白舊痕滑落。
紅氅人提著鐵杖，身後的六名甲士已各自拉開，封槽料車留在中間。抱匣的人仍坐在車前，卻終于用指頭按住了匣蓋。
陸沉舟的目光在匣上停一瞬，便重新落回鐵杖。
既然一刀已經能割開，這只手就該連著後面的東西一起留在坪上。
陸沉舟左手再緊一分，刃脊核在燈對側的小布兜里透著沉熱。他暫時不去取，先盯住對方腳下，鐵杖每次壓地，黑石下便有很細的回響，像整片車坪都在替那根杖分力。那響來自真實落地的一端，他听得見，也踩在同一片石上。陸沉舟將右腳木底向外移了半掌，給自己留出真正能斬過去的位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