铁杖落下来，黑石先裂。
陆沉舟没有硬迎正面，短杖点地，身子向旁侧压，刀锋沿粗铁外缘斜斜掠过。新锋切开杖皮，火星一闪，一道浅痕从铁头拖到中段，红氅人的双腕却没有被这一下震开。
第二杖贴着地面横扫。
陆沉舟抬右脚，左腿外架却慢了半息，杖端砸中腿侧支骨，薄铁向内折，骨架响得像一口硬牙被敲碎。他倒向侧面，左手刀尖在石上点过一瞬，将身子带开，粗铁才从胸前扫了过去。
坪上甲士没有立刻围。
他们各守一处，将两辆料车往外推，留出一大片空地，也将能退到闸外的路挡住。抱匣的人仍坐在封槽车前，匣盖只打开一线，露出里面一层白布。
铁穗退到自己的炉边，短锤握紧。她的火没有灭，吊臂悬在头上，刚得的三片刃叶已收进砧后。
陆沉舟顺着一根车辕站住，刀背贴着左臂，右前臂压到腿架弯折处，猛地向外顶。
架子打开一点。
血从腰布里渗出来，他没低头看。眼前那人提杖的姿势不花，步步都压着伤腿打，不为一招受挫恼怒，也不拿自己的手再去试刀锋。
这才是会用力量的人。
陆沉舟舔掉唇上的血，左手握刀反而更紧。
你叫什么？
红氅人铁杖向前，没急着落。
严朔。
刀上好留字。
严朔的眼角动了一下，铁杖随即砸来。这回杖头没有追腿，直接压向陆沉舟左肩，杖上那点青白沿掌纹灌下，粗铁表面像结起一层冷霜。
陆沉舟左手平托第五刃，刀背接住第一压，右前臂从刀下穿过，以腕背薄骨顶住刀柄尾端。
一声闷响从胸前传进骨里。
肩外弧骨新裂张开，净髓热意几乎全涌到裂侧，左臂被压得往下沉。严朔向前踏一步，杖头顺势下送，右手手背的骨纹越发亮，左手却只稳稳握着杖尾，留住翻转的余地。
陆沉舟的右腕忽然尖锐一疼。
旧贯口里那股属于界髓的热与杖上的冷相撞，布带内侧鼓起豆大血点。他眼前一阵发白，左手却仍托住刀，没让刀身压到自己胸口。
严朔也察觉到了。
他盯着陆沉舟右腕，目光比方才夺料时更沉，下一刻却先收杖。粗铁在半途转向，杖尾直捅右腕，显然要把那处藏在布下的东西逼出来。
陆沉舟顺势侧身，刀锋贴着杖尾向前滑。
修好的刀筋完整吃过了一次重压，也把严朔这一手怎样转、怎样换重留在了他掌里。百倍经验在这两次真实撞击里落定，原先逼得他必须用伤腿躲的沉劲，已经有了清楚的起落。
他不再追着杖头退。
左腕压住锋线，刀先贴到对方右手外侧，身子随后一进。严朔右手想松，陆沉舟刀柄向上一撞，正撞在那道被自己斩开的掌纹上。
青白冷光猛然一散。
严朔的右指松了一根，铁杖抬高，露出肋侧。他左手没有弃杖，反而沿杖尾滑出半尺，压着更长的一端砸向陆沉舟背脊。
陆沉舟的肩直接撞了上去。
青黑圣相贴住背，托山臂的沉力从肩头灌出，杖尾砸穿一片外衣，打得他肺里一声闷哼，人却已挤进严朔两手之间。
第五刃贴着右腕落下。
严朔的手背骨纹极硬，刀锋第一下只切开表皮，底下便露出一片青白薄骨，骨缘正扣着掌根。薄骨中央有一道旧钉痕，冷光从那里向四周铺开。
陆沉舟看见，刀势没有收。
他第二刀反着走，贴那片薄骨的外缘向上挑，直接切进薄骨与手腕相连的肉缝。严朔第一次发出真正的痛声，右臂猛缩，左手杖尾却仍向下，要将陆沉舟连刀砸进地面。
陆沉舟右脚木底一蹬，腰架虽已扭着，仍替他接住这一下向前的移位。他左肘抵住严朔胸骨，掌根向外，刀锋便从肉缝里完整穿了过去。
右手落地。
手背那片青白薄骨也随之砸在黑石上，冷光沿石缝向外一闪。陆沉舟右腕贯口里的尖热却突然松开，像一根扎进骨里的细针被拔出一半。
严朔向后退。
他没有去捡断手，左手抓着铁杖，猛地敲向地面，身子借这一撑退回封槽车前。六名甲士同时向内合，孔峻也退开了，抹油壮汉赶紧牵住拉车兽，不让它们被阵势惊得乱跑。
抱匣的人终于站起。
他将骨匣横在身前，双手向外一分，匣盖打开，里面露出三根青白长钉。钉身极直，尾部缠着暗红细线，与严朔掌骨上的旧钉痕颜色相近。
陆沉舟只看了一眼，立刻将脚旁断手踢进自己刀侧。
严朔捂住断腕，脸已白得发青，眼睛却仍盯着陆沉舟那只摊开的右掌。
别留他的右手。
他说的是打哪处，没喊出里面的来历，抱匣人却立刻抬起第一根钉。陆沉舟没有等它飞来，左刀一划，切断车侧一根细绳，悬在料车边的大片兽骨顿时横倒。
钉穿兽骨，钉尾直没进去，整片硬骨被钉力带得往后撞，砸上车轮，崩成数块。
陆沉舟已贴着倒骨的另一侧冲过去。
伤腿不能让他纵跃，他就沿能踩的车辕前移，短杖留在原地，左手刀锋划过甲士横来的短戟，戟杆应声断开，刀锋继续送入锁骨。
那人身体倒下，挡住后方同伴。
陆沉舟右前臂撞开第二人的脸，腕背薄骨碎了，贯口却因此避开直接撞击。他左刀反切，斩断第二人的膝，踩着对方倒下的间隙，直接到封槽料车侧。
抱匣人第二钉已经抬起。
陆沉舟左手一翻，第五刃脱掌而出。
刀柄从他主动张开的指间脱出，锋口正对着骨匣后的肩头。
新刀锋越过骨匣边缘，穿过抱匣人的左肩，将人连着匣角钉到车架上。第二钉歪了一线，擦过陆沉舟后腰，割开一条热口，却没将他钉住。
第三钉还在匣里。
陆沉舟一手按住车沿，以肩顶住匣盖，左掌扣着抱匣人那只完好的手腕，九折擒顺着已经摸到的骨节向外一折。
腕骨碎响。
抱匣人手指松开，长钉落下，陆沉舟用左脚外侧支骨压住钉身，直接将匣推翻。三根钉，一根嵌在兽骨，一根落到车后，最后一根被他踩着，抱匣人再没有能送出来的东西。
严朔已经扑到侧面。
他不捡钉，左手铁杖从低处扫来，瞄准陆沉舟支地的腿架。陆沉舟双脚一收，半身坐上车辕，粗铁砸中辕下，整辆封槽车都晃了一下，车内响起很沉的一声空鸣。
陆沉舟的右腕热了一下。
他没有朝车内分心，左手先拔回第五刃，锋口从抱匣人肩中抽出，那人闷哼着栽向另一侧，匣也跟着落地。
严朔左臂举杖，又一次砸来。
陆沉舟刀背架杖，身子从车辕上向下一坠，以自身重量将这一次劈打带向车架空处。铁杖穿过两根横木，卡了半瞬，他已经把刀锋从杖边送过去，斜切严朔左肘内侧。
严朔松杖，用肩撞他。
陆沉舟的青黑圣相迎着撞上，两个身体沉沉碰在一起，陆沉舟左胯疼得眼前发黑，严朔的胸侧却响起一声清楚的断裂。
掌纹断后，那身胸骨终于没方才硬了。
陆沉舟的刀顺着撞开的缝贯进去，刀尖穿背，严朔的嘴唇动了动，左手还想扣住刀柄。陆沉舟没有跟他抢这一下，左肩沉，手腕转，整条新脊支住锋线，直接将刀在胸腔中横过半圈。
严朔的左指终于垂下。
他身子向前扑，额头撞在车板上，没再起来。
陆沉舟收刀，靠车站住，右手仍摊着，后腰血将外架都染红了。他以左膝压紧车轮，避免身体倒下，随后抬起刀尖，指向还站着的甲士。
再来。
四个人望着严朔的尸体，谁也没先动。
最靠近的甲士慢慢将短戟放到地面，另一个跟着松手，最后两人退到闸边，目光追着他刀尖。他们已亲见严朔断手，也看见那根青白长钉没能留下这个人，手里的普通铁再没让他们觉得能赢。
孔峻站在车后，一声没出。
陆沉舟没有再追四个人，低头摸了摸严朔的颈侧，血下没有脉动，胸口横开的洞也不再起伏。他收回手背，捡起地上青白掌骨连着的断手，放到封槽车沿。
那片骨还在发冷。
陆沉舟左指拨开表面裂开的皮，看见骨下并非全是严朔自己的腕。青白薄骨是外嵌的，两根细钉穿过旧痕，将它钉到手背，掌根下还有一条极细的红线，直连到断腕。
曹实被拴在棚外，盯着那只手，整个人都在抖。
陆沉舟隔着车坪看向他。
这东西，换给你，你要不要？
曹实猛摇头，嘴里只剩喘气。
铁穗提着净布走过来，没先看断手，反而将布压到陆沉舟后腰。他肌肉一紧，刀锋随之抬起，见是她，又慢慢放下。
她按住伤，骂得很实在。
架能拆，肉没这么多给你剜。
陆沉舟将净布接过，以右前臂按紧，左刀仍在手。
刀不裂了。
铁穗看了一眼刀，转头又看严朔尸体，握住布的手指终于松开。
算你舍得给料。
他没有立刻拔开所有伤布。腰后的口子先压住，腕背碎掉的薄骨被他用左指剔掉，右掌又摊回原处，血从旧贯口边上慢慢往外沁。
铁穗拿来一只小碗，里面只有普通凉水。
陆沉舟以右前臂挡住碗口，先将水倒在布上，再沿腕侧擦。他亲手打穿了两种护甲，自己这只手却连一口碗都端不稳。水从掌边漏下去，滴到黑石上，沾着刚才严朔落的青白血，颜色便成了很淡的灰。
他看了一眼，抬脚把那滩水蹭开。
抱匣人仍在车后喘气，左肩伤口深，右腕已经折，靠一只肘撑着地面，想爬向自己的匣。陆沉舟走过去，将空匣踢到他够不到的地方，刀尖随即顶住他的衣领。
手别动。
那人身体一僵，掌心慢慢朝外摊开。
孔峻这才叫抹油壮汉拿绳，将活着的几名甲士绑到车坪另一侧。伤膝那人拖不动，壮汉便拿原先拴兽的一段宽带托着他，没直接拖断腿。有人低声骂，孔峻一句都没回，只让人把短戟全部捡走，堆到断笼里。
最先放下兵器的甲士忽然开口。
我们只跟车。
陆沉舟停步。
那人嘴唇动了动，目光朝自己胸前押骨印一偏。
谁上杖，谁分髓。我们不上。
陆沉舟看他一眼，没有顺势把人当成自己的新手下。他在那人的甲侧看见一道新裂，方才对方的同伴扑向自己时，撞出来的白痕还在。站旁边守路，也是真将路封住了，眼下能活，只因为手里铁放得快。
把车拉出这里，绳解了，各走各的。
甲士看向地上的严朔，又望向那根仍嵌在兽骨里的青白钉，眼里的迟疑很快退去。他低下头，主动将甲胸扣拆开，卸到地上，露出里头洗得发灰的衣。
其他人盯着他，先后也松了押骨甲。
四身甲落地，声音一声比一声轻，孔峻捏绳的手终于不再绷得发白。
陆沉舟走回棚边，以左手拿住大髓筒，只倒出一薄层，抹到肩外弧骨新裂的两侧。热髓沿原路过去，细裂被血灰裹住，暂时不再向两端伸。他没有继续把腰架也烫一遍，已经弯掉的铁就是弯了，得拆回原形才好用。
铁穗伸手拿住他腿侧支骨，往外一扳。
陆沉舟整条左腿跟着发抖，刀柄在掌里一下收紧。
她没停，趁他咬住牙，把最压肉的那一片彻底拨开，随后丢给他一根短铁钎。
扶住。疼就先坐。
陆沉舟接钎，杵在黑石上，站到封槽车旁。先前动过手的车坪，此时只剩炉火与拉车兽的喘息。人没全死，他的刀还整着，剩下那车好东西也终于安安稳稳停在了眼前。
陆沉舟的目光已落到封槽车。
车门两边都是青白封条，封条压着同形小方印，严朔带来的那根铁杖也刻着一道窄槽。方才杖撞车时，内里那声空鸣仍在陆沉舟右腕里留着尖热，不像寻常净髓能带来的东西。
他把新刃脊核从腰侧移到车沿，薄骨仍包着，里头沉热，与旁边青白掌骨的冷隔着半尺对住。
陆沉舟看着这一冷一热，左手刀背在车门上轻轻一敲。
孔峻。
车后的人抬头。
这车里装的什么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