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道闸前，孔峻把严朔的押料牌扔了过去。
接牌的人翻了两面，又抬头看他身后的封槽车。车顶的红氅仍搭在扶手上，坐在侧边的人却换了脸，身上的架也残得不同。
守闸人没将牌还回来。
严使呢？
孔峻的手指在缰上收紧，没立刻答。陆沉舟已将刀柄在车沿一放，隔着一辆车的距离看过来。
死在我手里。
守闸人目光落到第五刃灰白刀痕上，脸色渐变。他身旁两名执戟的人往门边分开，戟尖都压低，闸上吊着的大铜片却被人敲了一下，低响沿骨道往上走。
孔峻抬起头。
门通不通？
这牌带的是料，不是换使。
守闸人将牌压到身侧石台，另一手已握住台边铁杆。他没有开口辱骂，也没在看见严朔死后仍认定自己几支戟便能拿下，只是把上行闸门的半扇停在原处。
陆沉舟从车侧下来。
左腿外架轻响，守闸人的眼神跟着一紧，陆沉舟却没有扑过去夺杆。第五孔满光在衣内稳稳留着，青黑圣相向身外展开一肩，刀锋便贴着门板外侧向下一落。
半尺厚的外闸骨被斩开一角。
落下那块骨砸在石台前，响得三个人同时后退。刀锋收回，既没有崩裂，也没被闸骨咬住，陆沉舟将它提在左侧，看向那根铁杆。
要我自己开？
守闸人喉头动了两下，手慢慢从杆上松开。
他最终还是把押料牌推回石台，身侧另一人赶紧抬杆，闸门向外敞开，后面那段能走车的硬面露出来。
陆沉舟拿回牌，扔到孔峻手里，自己重新坐上车侧。
车轮过闸，守闸人的目光始终追着他，直到两辆车全出去，才抄起石台上一枚小铃，急急摇了几下。
陆沉舟听见，没回头。
消息本就该跑在前头，他夺了严朔的车，不是要替死人藏着活。真想拿回刀的人，先得有能让他留下的手。
闸外的路忽然宽起来。
再往前，头顶长久压着的黑骨终于裂开一道高缝。风从缝里灌入，带着很淡的湿冷，灯光被吹成扁的，封槽车上的盖骨也跟着细细相碰。
陆沉舟抬头，看见一道斜悬在空中的骨轨。
轨下很深，黑砂在低处翻涌，远近散着许多竖直的骨柱，柱顶细线相连，有的光已经暗下，有的仍在微弱地动。更远处一段墙面正缓慢往内翻，像一层厚皮翻到另一面，墙上原有的旧槽与铁钩便一同消失。
三百年翻卷的墙，并没因为他在局部夺了几根骨就停下来。
孔峻将车停在轨前。
四蹄黑骨兽也停了，两只头往低处探，鼻端铁箍撞得轻响，脚怎么都不肯迈过最前那块悬空的板。
抹油壮汉赶着后头料车，先下去踩了一遍。他很重，骨板却没有明显晃动，直到走出三丈，右边一根旧索才发出细而长的磨擦声。
他立即退回来，脸上全是风。
索松了。
孔峻往前看，轨两侧原有四条承索，左边三条仍绷着，右侧最外一条却垂下半截，线尾拖在骨板下面。轨上还停着一辆空车，车主不在，轮缘一半悬在外侧，另一半卡进断裂处。
陆沉舟的目光停在空车轮下。
一只手挂在那里。
手上还有肉，指头被车轮压住，袖口朝低处垂，风一吹，空荡衣袖便跟着甩。人已经落进下面，留下一截手臂和那辆卡死的车。
壮汉看见了，嘴唇慢慢抿住。
孔峻牵绳把兽头转回来，朝陆沉舟道：等修索。
陆沉舟没先拒绝，抬头看轨的另一头。
那边有一片不大的平面，停着几个人，衣摆被风吹得乱翻。他们正在拆车上的整骨，像拿来补索，直到看见这边两辆车，才有人举起一块白骨朝他们晃。
壮汉大声喊了两句，风将后半截吞掉，那边回过来的也只剩几个零碎音。
不久，骨轨下面传来一声尖厉的鸣叫。
孔峻脸色立刻一变，手往车侧的粗链上摸，抹油壮汉也抄起长叉。两人没先去防对岸的人，眼睛一齐往轨下看。
黑砂里翻出一条灰白长影。
那东西背上薄膜张开，像两片破旧大帆，身体细长，腹下有三排短钩。它循着悬空袖口飞近，先咬住那截断手，用力向下一扯，卡死的空车顿时被拽得一震。
另一条长影紧跟着从低处探出。
第一条是冲着断手来的，第二条却直接贴向骨轨承索，腹下短钩一扣，整个身体便挂上去，长嘴沿索皮啄下，撕走一片黑亮的东西。
孔峻的粗链甩出去，打到轨前就不够长了。
噬索的。起风就来。
他将链抽回，立刻叫壮汉解封槽车后的绑绳，想把车上最容易被风带走的东西全压低。兽已经不安地跺脚，一只头向旁边撞，险些将车拉到悬轨边。
陆沉舟从车上下来，第五刃在左手，右前臂顺势顶住车轮。
第五孔满光往肩背一沉，青黑圣相从背后展开，庞大的车轮被他硬生生顶住，封槽车停在离轨边还有两尺的位置。
孔峻抓紧缰，终于把兽头稳住。
陆沉舟松开轮，看向那两条灰白长影。
同一股风里，先前只能贴背的圣相已经能支住整车，左手刀也不必一碰硬骨就躲。他不想坐在这里等那些嘴将路啃干净，更不想把自己的车押在一根越来越松的旧索上。
把你那根链给我。
孔峻望向他，犹豫一下，将粗链扔来。
陆沉舟右掌不能握，就将链绕过右前臂，在腕口上方缠两圈，另一端以短铁钎穿住，卡在封槽车的车轴后。他没有拿自己伤腕吊车，只让链替走到轨上的身体留一条拉回来的东西。
左手提刀，脚便向前走。
孔峻急道：别砍索！
陆沉舟没有回头，右脚木底踩上骨轨，左腿支骨随之落稳。风从下方抬起衣角，腰架上的灯被吹得猛烈摇晃，他索性将灯从架上取下，留在轨头石上。
灰白长影闻到新血，立刻放开断手。
它朝陆沉舟扑来，薄膜一收，身子像一根长钩，嘴正对他腰侧。陆沉舟等它过承索，青黑圣相向外一撑，左臂连刀斜起，锋线在风中掠出一片冷亮。
一整片薄膜被斩开。
灰白长影嘶叫，身体向外一翻，没能立刻坠落，三排短钩却已朝他手臂抓来。陆沉舟刀势不停，踏着骨轨中间那根整骨向前压，第二刀从腹下斩到颈根。
半条长身当空断开。
血被风卷向低处，三排钩同时失力，前半截撞到空车，后半截翻入黑砂，连一口反咬都没来得及送上。
陆沉舟左肩只是轻轻一沉。
满第五孔的旧力稳稳托住刀臂，手里那把刀切开筋骨，也没有往掌根里送回一阵要折的颤。过去要借外物夹住再慢慢拆的东西，此刻两刀就落了下去。
他抬眼看第二条。
那东西已经从承索上缩回半身，灰黄眼珠盯住他的刀，先前张开的嘴此时合起来，腹钩却仍死死扣着索皮。它不敢迎面扑，身子往下一沉，要连着自己啃过的那段索一并坠下去。
陆沉舟右前臂链一收，将身子稳在整骨上，左手刀锋横出，正切过腹钩根。
三排钩齐断。
灰白身影掉下去，薄膜慌忙张开，陆沉舟已从旁边空车上挑起一块断骨，翻刀一拍，断骨如短矛追下去，扎穿头颈。
第二声嘶叫从低处断掉。
对岸的几个人都站住了。
他们手里还抱着补索用的整骨，风把其中一人的帽子吹落，那人竟没去捡，眼睛只盯着轨中间这个身上挂铁、手里提刀的伤人。
陆沉舟已经走到空车旁。
轮下那截断臂仍在，他以刀背拨开车辕，先将断臂取出来，放到车板内，免得继续垂在外头招来啃食。他没法下去找已经坠落的人，只能收住眼前这一截。
随后他伸左手，抓住空车一侧。
第五孔一亮，青黑圣相贴着他的手臂探出，整辆空车被缓缓抬离卡口。轮缘退出裂槽，车下真正断开的那条外索才露出来，索头被啃得参差，剩余三条尚能承，但空车不挪开，后头谁都过不去。
陆沉舟将空车向前推。
轮子跳回骨轨，发出沉沉一响，他左胯被带得发疼，身子随之歪了半瞬，仍借腰架将它推到对岸平面。那边的人终于回过神来，一齐上前接车，没人先朝他问过闸牌。
最年长的汉子望向车板上的断臂，脸上血色骤然褪去，伸出手，久久没碰下去。
陆沉舟把车让给他们，回到轨中央，指向自己封槽车后那一根粗链。
拉过来，先补这侧。车的重骨拿下去压，别只缠表皮。
孔峻立刻让壮汉卸料，自己抓链从轨头上来。风仍大，他走得很慢，到了陆沉舟旁边，先看那截被斩断的薄膜，再看完好的第五刃，嘴唇抿紧。
你的刀，现在真快。
陆沉舟把刀上的血甩进风里，望向那条已经不再被活嘴啃食的索。
前头这一路，别再拿我的刀当撑地的。
粗链从旧索外绕过，壮汉与对岸两人把整骨压到裂口下方，剩下那段支撑终于不再空晃。陆沉舟没陪他们把每一截绳尾都捆齐，走回轨头，将封槽车上的白骨盖全部按稳，亲自站到车轮旁。
两匹黑骨兽仍不肯走。
孔峻低声哄，手掌贴着兽鼻上的铁箍，连叫了几回都没用，兽只是往后挣。风从轨下往上灌，方才灰白长影留下的血气还没散，畜生认得这股气，不肯把脚送到上头。
陆沉舟以左手提起前辕，青黑圣相在身后撑开，整车前半随之抬高，车轮脱离轨头两寸。
孔峻吓得缰绳都绷紧。
盖着。
陆沉舟右前臂贴住车沿，右腕没有承力，左手与圣相一并把最重的前轴托住，沿着骨轨一步向前。后轮从硬面滚上整骨，车上白槽轻轻一响，盖骨压得很稳，没翻出半点青白。
他伤腿发抖，右脚布也开始湿。第五孔的完整血气却顺着肩背稳稳送到左臂，托山臂承着真车，外架只替伤处留住能走的姿势。这一次他没有在半途把力漏掉。
前辕一动，两匹黑骨兽被带得先迈出半步，蹄终于碰到骨板。
孔峻抓准这一刻，迅速松缰，没再用力往回勒。兽见脚下未空，鼻头向前探，竟顺着车前移的势跟了上去。陆沉舟一步步托着走到轨中，再慢慢将前轮放回原位。
车停稳时，他后腰的血已经滴了一路。
孔峻不敢催，自己牵兽走在最前，壮汉扶后车，另一头的几个人则赶紧松开临时压路的车架，让出最平的那一条线。
封槽车过去，后头骨料车也跟着过去。
直到两车都踏上对岸实地，陆沉舟才坐到旁边矮石上，左手仍扣着刀柄，右前臂压住伤腰，缓缓吐出一口热气。
孔峻从车辕上取水，水囊递来时，没有再像方才给曹实那样扔到脚边，而是直接放到他能用左手取的位置。
陆沉舟喝了一口，没推让，剩的又还给他。
抱着断臂的年长汉子走过来，手里拿着一段早已准备好的新承索。他看着陆沉舟刀上的灰白痕，嘴动了几回，最后只把新索放到孔峻车后。
前头也刮风。你们带着。
孔峻看了一眼，伸手拿住，朝对方点头，没替陆沉舟说谢，也没拿出掌骨要他们换。
那几个人随后退开，推着空车去收自己同伴的东西。他们没跟来，更不曾向陆沉舟跪下，忙自己的死者，也忙接下来还要走的路。
陆沉舟将腰布勒紧，站回封槽车旁。
第一道闸后跑出的铃声已经远了，骨轨另一端，一座更高的闸影从风里露出来。闸上横着三排铁灯，灯里全是青白光，几个人影正从灯后走到轨前。
陆沉舟把第五刃放到自己膝上，乘车继续向前。
风将刀背最后一点兽血吹干，灰白旧痕下那根新刀筋仍沉实相连。陆沉舟左掌覆上刀柄，肩孔里的血光跟着呼吸，稳稳照着他自己的骨。那辆载着整槽青白髓的车，车轮碾过实地，没有再停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