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道闸前站着七个人，谁都没把兵器横到车轮下。
最前头的男人穿灰白长衣，腰间一条窄黑带，手里提着刚摇过的铃。他身形修长，头发束得很齐，左袖收在腕上，露出一条没有借髓纹的手臂。
他看见封槽车，先让身侧两人退到闸边，随后把铃放上石台。
严朔死了。
陆沉舟坐在车侧，左手搭刀。
问过了。
我叫戚寅。这道闸归我。
戚寅的眼睛落到他右腕，停了一瞬，又看向他腰侧完整亮着的第五孔血光。
他没有接着问谁指使，直接抬手，将闸门向后推开半扇。门后是一片更宽的实地，石台、灯架都在两侧，中间足够两辆车并行。
陆沉舟没有让孔峻立刻赶车。
戚寅望着他，脸上慢慢有了点笑。
能一路杀到这里，还知道不先把轮送进来。
你想要什么？
戚寅右手从袖里取出一只小骨瓶，瓶口青白，里面却只剩一层干粉。他将瓶口朝自己左腕一倾，粉落到皮上，手背随之泛起一点极浅的暖光，很快又沉进肉里。
你腕里那种髓，一缕。
陆沉舟的目光当即冷下去。
戚寅看见了，便把瓶放到石台上，两手都离开衣袖。
我见过这东西。你从封槽车那边来，右腕一直裹着，青白灯一亮，血就往外顶。人间带得住这髓的不多，我没打算猜你的其余底。
他指了指闸顶三排铁灯。
那些灯确实发着和严朔掌骨近似的冷光，陆沉舟的腕口也在入光的一刻热过。对方有自己的见识，拿到的却仍只是他露在外面的伤与物。
陆沉舟左手刀柄向下一压。
拿什么换？
戚寅的视线从刀背移到伤胯，再看他绑着木底的右脚。
完整返髓续骨法。另给一罐净骨膏，能让你不用这身铁也站稳。
陆沉舟没有因为听见能治腿就立刻伸手，刀仍压在膝上。
戚寅像早知道他会如此，从闸侧的小柜里取出一块约半臂长的白骨板，放到自己与车之间的石台上，随后退开两步。
法先看，髓后给。你若看不懂，走就是。
孔峻抓着缰，屏住了呼吸。
陆沉舟下车，左腿支骨踏地一响，戚寅的目光随之移到架的活扣，见只有两枚真正接着伤腿，眼里多了一点审量。
陆沉舟走到石台旁，没有先碰骨板，取灯照了一遍两侧，又将刀背从板缘推过。板下没藏钉，侧面也没有与闸相接的细线。
他这才拿起来看。
板上从骨缝、筋膜到髓路刻得极细，正反两面都有。前半讲如何以干净的实体髓托住伤骨、剔掉坏血，后半才是让骨先归、筋后续，肉身在足够能量下自己长回能承力的状态。
图不缺，字也从起到收俱全。
它与外托不同，也与借髓归槽不同。力真正留在肉身，哪一处伤先治、哪一处只能留着，按当场骨肉和材料来，写得清楚。
陆沉舟翻完第二面，手指在左胯那一幅旁边停了一下。
他的胯滑脱太多次，骨缘被反复磨坏，布带只能勒，外架只能托。眼前这套法却正给出如何把坏边收稳，喂到真实髓力，再让筋膜重新抱住骨的完整路。
不是一张恰好少掉后半的残图。
他抬头，戚寅仍站在两步外，等着，没有催。
你有法，不缺髓。为什么要我的？
你这缕更高。
戚寅说得干脆，没把自己装成愿意白送药的人。他从自己小柜旁拿起一块薄铁，左掌按住，掌根发力，铁被稳稳捏出一道凹。
气力很强，却没带青白冷光。
我这条路走到这里，骨够硬，髓却薄。上头愿意给借骨，不肯给我真髓，我不想把一只手永远接在别人的车上。你能把真东西留在腕里，我就肯出这个价。
陆沉舟看着那块被捏凹的铁，又看向严朔那只断手压在车内的冷布。
同样想要更强，有人带整车力来拿他的刀，有人站在自己门前，先把完整法摊开。戚寅未必温和，口气也不软，交易却确实给了他能一眼看完的东西。
陆沉舟将白骨板按在石台上。
先试你给的膏。
戚寅点头，从柜里取出一只石罐，打开封口，罐里是乳白的浓膏，表面没有黑屑，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骨灰腥。
他以冷骨片取一点，放到台角，自己先蘸到右指。
指根原有一处新磨破的皮，膏一抹，凝血很快收住，肤边却没有立刻长成无伤。戚寅将骨片推向陆沉舟，意思很明白，伤不一样，得自己试。
陆沉舟拿取那点膏，沿腕口外一处浅裂抹过，左指轻压，将刚读完整的路以自己的血气走一遍。
膏里的热很稳，先吃住伤边，不急着进骨。与刀口真实相接的一回，也让板上最浅层的用法在百倍经验里迅速落到掌下。
腕边那一点血停了。
陆沉舟移开左手，没有假装整只手已经恢复。他的贯口透骨，新膏只收住外侧一条浅裂，足够证明东西确实能用。
戚寅的目光在那块刚止血的地方停了很久。
你读得倒快。
陆沉舟抬眼。
戚寅没有追问，反而把整罐膏推得更近，将瓶塞也放到台面。
法、膏，一罐净髓。换一缕，分量就按这只瓶底。
陆沉舟却将那只石罐拿起来，先没答应。
白膏比寻常止血散重，罐壁上还有一行细小旧刻，写着取膏时要先收外冷，净髓只能沿骨缘走。他刚才只试了最浅的皮伤，真要把自己反复滑脱的胯骨接回去，得看清楚这些东西究竟如何落到活肉上。
戚寅也没催，朝闸侧一点，一名灰衣人搬来矮凳，放到石台前，又退开。
陆沉舟坐下，解开左腿外架最外头那条布。
伤胯在衣下鼓出不平的一块，旧布勒得极深，骨缘旁的皮磨得发乌，有两处已经结了很厚的黑痂。支骨一松，那条腿便向外滑，陆沉舟立即以右前臂压住大腿根，将它停在身下。
戚寅的神色略沉。
谁给你接的？
我自己。
再滑几回，骨边都磨没了。
陆沉舟抬眼，戚寅便不再替他讲伤有多重，取一截干净短骨放到台边，示意图上要垫的地方。骨图、真伤与手边材料都在眼前，他解释得很快，只说最容易收错的那一处，余下让陆沉舟自己看。
陆沉舟用左手取一小点膏，落到胯外旧痂边上。膏热入皮，先把那块发乌处的坏血逼出来，黑红沿他掌根往下淌，酸臭味在冷灯下散开。
孔峻别过脸，手却紧紧抓着车缰，没让身旁黑骨兽乱退。
陆沉舟左指往内压，血气按完整骨图一收，伤骨外侧那点磨坏的粗边便在膏热里显得格外清楚。他没有继续深压，先退开半寸，让热从能承的筋边走过，再将那一小段归路收回来。
百倍熟练度将这一回的真痛与真热牢牢记住。图上的用法不再只是一片白骨，手下每一处错位，都已能回到准确的位置。
胯骨还没治好，旧布却少陷进去一分。
陆沉舟重新收紧布带，外架扣回去，坐稳，才把石罐放到车侧。
戚寅看着他，脸上那点笑已经收了。
你若早碰到这套，不至于磨成这样。
现在碰到，也不晚。
陆沉舟伸左手，将返髓续骨板又翻过来。以前缺法、缺料、缺能承的骨，哪处都要他一点点拿命顶。如今完整法摆在这里，真实净髓与膏就在车上，第五孔也稳了，他再没理由让伤腿拖上几十日。
他看完最后一幅收路，才将骨板放回去，向戚寅点头。
陆沉舟拿起小骨瓶，底很浅，容不了指甲大小的一块。他右腕里的界髓来得重，也曾惹巡检青线追认，眼前只交一缕便能换下整套修伤路，确实是他自己想做的买卖。
可他不将尚未做完的东西当成已经到手。
膏和法，先放我车。
戚寅笑了一声，没有说你不信我。他让一名灰衣人将罐与骨板搬到封槽车外沿，另从柜中提出一罐净髓，也一同放下。
陆沉舟看完封口，才将小瓶拿到自己身前。
他没有用右手握刀。第五刃在左，右前臂平放台上，刀尖沿贯口外缘挑开刚凝的血痂，那股熟悉的尖热顿时向上顶，骨里的疼也跟着钻出来。
戚寅往前半步，陆沉舟的刀锋立刻转向他。
他停住，两手抬开。
只看。
陆沉舟低头，沿自己早已反复亲触过的伤骨边，用新掌握的借承路暂时托住那缕热。归口留在体外，他不把整腕旧力交出去，只以冷骨片接住真正溢到伤边的一缕，再用刀背推入瓶底。
小瓶内立刻亮起浅青白。
他右腕忽然一空，疼痛倒更清楚，贯口边缘新开的肉也又流血。陆沉舟以左拇指压住伤，取净骨膏抹过外侧，按完整返髓法的止血路送下去，才让伤边稳住。
一缕，就这一缕。
他将小瓶放回台面，瓶口朝戚寅。
戚寅看了半晌，手指竟微微发抖，随后迅速以冷布裹住瓶，按塞，重新封紧。
他没有狂笑，也没当场向自己掌里倒，反而将瓶藏到长衣内侧，抬手把闸顶最靠近陆沉舟的三盏冷灯全部转向另一边。
陆沉舟的腕热随之轻了。
戚寅看着他，目光和方才已有些不同。
这趟门通。上行骨轨，我给你一枚走车牌，到换车处仍认。
他取牌，却没让人按到陆沉舟手背上，只将牌平放台面，推到孔峻跟前。
孔峻赶紧接住，翻看背面，脸色终于松开一点。
陆沉舟把刀收回身侧，右臂依旧垂着。
戚寅抬手，让闸门彻底打开，两辆车过去的宽度都留出来了。就在孔峻催兽时，闸后的长骨道上忽然传来急促脚步。
一个披短甲的年轻人冲出来，手中握着半块刚接到的骨牌，见戚寅便停，开口都没喘匀。
上行道，要截严朔的封车。说有人劫了严朔的押料。
戚寅的眼神一沉。
陆沉舟站在车边，刚换来的法与药俱在，自己的那缕髓也已经给出。他没有立刻提刀对准戚寅，只抬头望向骨道深处。
那是第一道闸铃声真正送上去以后，有人作出的选择。
戚寅把小瓶在衣内按紧，转头看向自己的六个人。
门开着。谁也别动他的车。
年轻人愣住，握牌的手一点点垂下。
陆沉舟终于看向戚寅。
你也有上头。
戚寅嘴角抬起一点，像吞了一口很苦的东西。
钱收了，门就得通。
陆沉舟左手按刀，转身登车。
那就把路留宽。
戚寅亲自站到闸门边，将最外头那根拦车铁杆提起，挂回墙上。动作一落，来传话的年轻人脸色立刻白了，握骨牌的手还僵在身侧。
戚守，牌上叫封。
戚寅没抬声，只把自己那枚守闸牌解下，放到他手里。
拿去回话。说我收了他的东西，今日这道门开。要换人守，让他们带新牌来。
年轻人张着嘴，望了眼戚寅衣内的小瓶，又看陆沉舟肩背那一片完整圣相的余光，最终将骨牌收好，转身沿长道急走。
陆沉舟没有拿一缕交易就把戚寅当自己的人，更不替他许诺日后一定保住这门。他将膏罐与骨板扎到自己座侧，朝戚寅抬了抬刀柄。
真要换牌，让他走快些。
戚寅笑了一声，手指仍按在自己衣内。
两辆车从他身旁越过，青白冷灯已经转开，陆沉舟的伤腕也不再被灯光一遍遍催热。车轮出闸，他没有回头，把白骨法板摊在膝上，左指按住那幅完整的胯图。
孔峻将新走车牌挂在辕侧，先看了一眼闸，再低头看自己的勒伤手。那手还疼，板上的返髓法却只买给陆沉舟，他没好意思伸手讨。陆沉舟看见，取一小片干净布，蘸自己尚余的净髓，扔到车头。
先护着。到了换车处，别让兽把你拖下去。
孔峻接布，沉默片刻，慢慢裹在掌根，缰绳因此终于能握稳。
陆沉舟收回目光，左手压住骨板，罐里的白膏就在身侧，整套法从起到收都在他掌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