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骨板压在膝上，陆沉舟没有等车走到换料处。
他让孔峻把车赶到背风的骨壁下，轮楔卡稳，两匹兽卸下半条牵带，壮汉在旁牵住。这里看得见闸顶铁灯，却避开了直吹伤口的冷风，足够他把刚拿到的东西真正用在自己身上。
陆沉舟把新净髓罐打开。
罐比原来的长筒更宽，净髓沉在里面，颜色透亮。他取冷骨片接一层，沿完整返髓续骨图上的顺序送到左胯，先不接新力，先把旧伤里几块已经磨死的坏边清出去。
刀在左手。
薄刃挑开最外层旧痂，一股混着黑红的黏血便流下来。胯骨旧边有两处磨得不齐，细小碎屑积在筋缝，他按骨图所指，以冷骨片挑出，落到干布上，竟有小半撮。
孔峻在前头听见骨片碰响，回头一次，便没敢再看。
陆沉舟咬住一条净布，没有将疼忍成一句漂亮话。那股疼顺着大腿根往上钻，身子几次想往后收，他便用左肩抵住车板，右前臂压着膝，真正把胯骨送回骨窝。
这回没有拿布带勒到快断。
净骨膏落进清净伤边，整片筋膜先是一烫，再在真实净髓的热里缓慢收紧。陆沉舟将第五孔的完整血气沉下去，沿骨图前半走完，松开的筋先找到本来的位置，随后才将已经归位的骨稳稳抱住。
第一回热走偏，伤边立刻渗血。
他以左指压住，停半息，脑中却没有再从头猜。完整法与真伤已经接上，百倍经验将那一点错热推得极清楚，他第二回再送，髓热便沿正确的骨缘沉稳走过。
骨窝里响起轻轻一声。
陆沉舟的背猛然挺直，净布几乎被咬穿。
那枚反复滑开的骨终于回到真窝，膏与髓没有替它变成金铁，只把原先坏死、磨松、无法重新抱住的地方一点点养住。他掌下那股虚滑正在退，换来的是连着自己腰腿的实痛。
他左膝慢慢收回身下。
外腿支骨卸开，骨头没有再随之向外滚。
陆沉舟将净布从牙间扯出来，嘴里全是血腥，眼神却亮着。他不急着站，将剩余净髓沿完整的收路走完，真正让这副身体吃到足够的东西。
孔峻牵兽在旁，等他气息稍稳，才低声问：车走不走？
陆沉舟点头。
车轮重新滚动，他坐得比先前直，左腿不再斜悬在车侧，膝下用一卷干净布垫着。法板留在旁边，他的目光已经移到自己右掌。
这只手张了太久。
握刀、拿水、扶车，都由左手去做，右边只剩前臂与骨顶着。他几次本能收指，牵到贯口便不得不松，像整只手被钉在一个不许变的姿势里。
陆沉舟将掌平放车沿。
右腕里少去一缕界髓后，那股时时顶着肉的尖热轻了，贯口却仍透骨。返髓图里对应腕掌的那一路，得先让骨内真髓沉稳，再接断裂的筋，最后才封肉，次序一旦颠倒，皮长住，里面照样用不了。
他翻到图后半，读完，抬起左手第五刃。
刀尖沿贯口边缘剔开旧死痂，右腕立刻流血。他没有为少一分疼把坏肉留回去，逐一剔净，最后以净骨膏盖住外缘，再将新净髓稳稳送入真正的骨口。
刺痛让右肩都跟着收紧。
陆沉舟以青黑圣相贴住背，左手稳住骨片，按图中完整路将髓热托住旧界髓外侧，两种力各走自己的真骨路，没有再让伤口每收一回便被里头那股热顶开。
他亲手挑过、接过、痛过，百倍熟练度便将这条路迅速压实。
净髓罐里的红越来越浅，净骨膏也少了一大块，陆沉舟没有收手。这一趟若舍不得用在自己身上，留着让别人再敲开一处伤，省下的东西也只会随血流走。
他将兽核取出。
核还剩约三分之二，他以薄骨夹住，沿已经走通的承髓主路取出沉热，只让一小口一小口净力经过外骨，落到骨掌续合真正需要的地方。髓是养，核是压得住这一段养法的真能量，第五孔已经稳住，整个人不必再在半路漏空。
车走了许久，闸顶铁灯已经只剩很远的几点白。
陆沉舟额头汗没停，身前干布上多了几块细小黑痂，兽核又被他实实在在吃去约原整核的三分之一，只剩最后约三分之一，沉热却仍完整留在小块核内。
他将剩核收起，最后一层净骨膏沿掌背压下。
右手食指先动。
一寸，指尖弯回掌内，没有像过去那样立刻把贯口撕开。中指跟着收，环指随后，最后是一直僵在外边的小指。陆沉舟左手悬在旁边，几乎忘了将冷骨片放下。
五根指头慢慢握住了车沿。
木头在掌里，粗糙，实在，血痂刮着指腹，疼得清楚。
陆沉舟低着头，一直没松开。
直到车轮压过一处硬坎，孔峻回头，才看见他肩背竟在细细发抖。
又裂了？
陆沉舟抬起右手。
指头松开，再收住，掌根与腕口都还发红，贯口只收成一条尚未长牢的深线，骨里却已经能把力量真正送到掌上。
他笑出了声，声音低，却越笑越止不住。
孔峻看着那只先前一直摊着的手，脸上也露出惊色，随即赶紧将缰收稳，免得车又颠。
陆沉舟没有把新握回来的手立刻砸到硬石上。
他先拿住自己的水囊，解开，用右手稳稳送到嘴边，喝了一口。水很凉，带一点旧皮味，却没有从掌边漏下去。
他喝完，将囊放稳，再用右手扶住膝侧，慢慢从车上站起来。
孔峻赶紧勒住兽，车停，壮汉也在后头停下料车。
陆沉舟两只脚落地。
左胯骨还酸，筋膜新收，不能当作从未受过伤，脚掌也仍有裂伤。他先把腿外支骨卸开，立在旁边，再向前走一步。
骨在窝里，没有向外滑。
第二步，腰背自然转动，身体跟着脚走，而非拖着一条腿绕架。陆沉舟右手拿起第五刃，刀柄落进重新能握的掌中，左手顺势收在身侧。
许久没由右手送出的完整一刀，随着他踏步掠过。
路旁一根废车辕当场断开。
没有铁架先响，也没有人替他抬住肩。
陆沉舟将刀举到眼前，右腕深线泛出一点新血，他便收了劲，不再强挥。新续好的骨筋需要养，眼前这一下却已足够告诉他，那只手回来了，腿也能走了。
净髓新罐用去大半，净骨膏将尽，兽核只余约三分之一。不是白来的，刚夺下的资源实实在在换进了自己的肉里。
他低头看了看丢在旁边的外架，先把活扣收回，剩下几片腿侧薄铁取下，绑到车后。
肩外弧骨仍留着，护住尚未处理完的肩伤；右脚木底先不拆，脚裂还要少磨。别的地方不急着在一车里全抹成新皮，他已经拿回了最想拿的两样。
孔峻从前辕下来，望着他两条腿，过了许久才道：那一缕，没亏。
陆沉舟右手握刀，左手拎起剩余药罐。
所以该花就花。
他把药罐收好，重新登车，坐到车前，脸上的笑还没收尽。
前头骨道尽处，上行轨的巨大影子已经露出来。
那是一座立在许多粗骨柱间的斜台，台面像半截向上抬起的车辕，六条轨同时伸向更高处。轨下有吊链，链端都挂着形状不同的料车，远远看去，像一排悬在暗里等待被喂饱的口。
孔峻却在这时减了车速。
上行道旁有一辆横着的窄车，车前坐着个穿旧皮甲的女人，头发剪到耳后，手中一根长枪斜倚着地。她身后站着八名同样装束的人，另有两匹压低头的黑兽。
他们没有围闸，也没冲来拿人，只把窄车停在两车必须经过的位置。
女人抬起头，看见封槽车侧的走车牌，先哂笑一声。
戚寅真把门开了。
孔峻的肩一下绷住，手往车侧押料牌上按。
陆沉舟右手搭刀，先从车头下去，自己走到她车前。
对方目光落在他已经能自行走来的两条腿上，又看向右手，脸上的轻慢逐渐收起。她接到的消息显然还是个挂铁、摊掌、拖腿的人，眼前站来的却已不同。
陆沉舟停在长枪够不到的地方，刀在右侧。
你等我？
女人站起，枪尾往地上一顿。
我等严朔的车。
现在归我。
她点头，竟把枪横到自己身后，另一手指向侧面的一条斜路。
那就有人想见你。姓邵，管这条上行轨。他说你肯走过去，车里的髓全留给你，再给你看一页烧过的旧谱。
陆沉舟脸上的笑终于停住。
他左手慢慢压住衣内的乔匠皮卷与新炉法，右手刀柄却握得更稳。
旧谱，烧过的。
他还没把十一层那几个字说给这些人听。
陆沉舟抬眼看向上行轨，声音不高。
让他亲自过来。我的腿刚好，不想替人多走一段。
女人盯着他的腿看了一会儿，神色有些古怪。
你拿戚寅那套法用了？
陆沉舟没有答，她目光却已经从刚收掉的腿架移到车边露出的白骨板。图板侧面留着第二闸的旧刻，认得东西的人，自然知道这是谁拿出来的。
她抬起左手，指背敲了敲自己枪杆。
难怪他把门开着。
你认得他？
跟他讨过药，没买成。
女人说着，将枪尖慢慢向下，原先堵在路中间的窄车也被她身后的人推向一边。她没因为陆沉舟不肯跟去就发怒，只把车坪到上行轨之间的最后一段硬路让了出来。
我叫蒲燕。只替邵管带话，不替严朔讨刀。你若肯见，车停这里，别先往轨上赶。上面换车的钩已经收了，强推过去，先掉的是你这车。
孔峻立刻往高台看去，果然见六条轨前的吊链都升在高处，原先该接着料车的几只大钩没有放下。他刚才注意全在拦路人身上，此刻才看见路的另一头已变。
陆沉舟也看见了。
他没有将蒲燕一句话当成对方能掌控所有事，只把刀柄转到最顺手的位置，右腕随这一转传来一阵新续筋骨的酸痛。可这酸痛连着活肉，和先前不能动时那种被钉死的疼完全不同。
陆沉舟把车上的新药罐重新盖好，向蒲燕抬了抬下巴。
去叫。
蒲燕呼出一口气，回头从自己队里点出两人，让他们沿高台侧边上去。她自己没跟，长枪斜倚，站到窄车旁，看起来确实只等回信。
陆沉舟却没上车。
他走到路边，将刚卸下来的两片腿架提起，右手握住活扣，缓缓向外一掰。手指有力，活扣打开，金铁在掌中发出清楚的咬响。他以前拿前臂一次次去压，布越染越厚，也不敢指望这只手能重新做这些细活。
现在扣能自己拆。
他将能用的扣全收进布袋，废掉的薄铁丢到骨料车上，没为了留一点屈辱的记号把伤架继续挂满全身。
壮汉在后头牵着兽，望着那堆薄铁，小心开口。
我能拿一片？车轴少个垫。
陆沉舟将最平的那片递给他。
壮汉接过，笑得有些憨，蹲下去当场垫车轮，厚铁刚好压住木楔磨坏的边。他做惯了这些，一片伤人的架到了手里，便只剩能把车走稳的硬料。
陆沉舟看了一会儿，转身坐到车前石上，右手提起水囊，再喝一口。
蒲燕在旁看着，嘴角慢慢动了动。
你这手，刚才还拿不住？
拿不住很久。
她没接着问多久，把目光移开，反而抬手叫自己的人退远一点，免得一圈人都望着他喝水。
陆沉舟将水囊放回车侧，手掌覆到刀柄，肩背自然舒展。第五孔完整血光沿旧骨稳稳留着，新续的腕与归位的胯尚要养，却足够他自己起身，自己握刀，自己决定往哪边走。
高台上终于有脚步下来。
蒲燕抬头，陆沉舟也放下了水囊。
走来的人没有带长队，只拎一只薄木匣，匣边焦黑，灰落在袖上。他先看见孔峻那辆车，又看见陆沉舟放在石旁的废腿架，脚步便缓了一瞬。
陆沉舟已经站起来，右手刀锋向下，双脚稳稳留在地上。那人望着他，原本要在匣上拍下的手指停住，随即将木匣托得更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