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棠留下的血还湿着，墙却合得严实。
陆沉舟伸右手摸到一处新血，指腹往旁边一抹，灰白表面露出一道向上的窄槽。槽边有很细的青气残留，正是白棠走时按过的那块青石与后墙相接的地方。
他没先拿刀从墙上乱凿。
既然对方能以青气开，缺的就不该是把整面厚骨砍穿的力。陆沉舟记下位置，转身走回满厅断骨旁，先取自己已经抢到手的完整归身法板。
第八孔已开，第九路在板背。
从足底到腕掌，八处孔路原本各自承住不同的真力，第九要让整身先归为一体。所有入骨的髓，都先认活人自己的骨，不再任外源从某一处孔口叫回。
它不像借骨图那样到末尾又折回车槽。
陆沉舟右指压过完整收路，随后将法板平放，取镇骨髓罐里尚余的小半，沿骨图先送到脊后。刚练熟的三叠从足下起，第七孔沉稳压住身躯，第八孔护住已经洗过的骨面，五、六两处旧雷日焰各自留在真孔之内。
第一回合路，胸口便重重一跳。
几股原先各走各的力同时往背脊聚，陆沉舟肩侧新伤重新渗血，右腕深线也跟着发热。他没有让它们互相吞掉，按完整图把归路逐一接上，哪处不稳，便用自己已掌握的承髓法先托住。
百倍经验在真实修炼中迅速落定。
每走完一段，身体就更清楚一段，陆沉舟没有在同一个错处反复试。第九孔那处原先深得像根本摸不到的黑，在连续真髓沉入之后，终于传来一种极清楚的回应。
他自己的骨在向内抱合。
那一瞬间，厅里挂着的九孔新骨也动了一下。
新骨的右臂已被他拆走，空胸仍开着，背脊黑金线与陆沉舟身上新走的归路同样在接近中央。两副骨做的事相似，最后一段却截然不同，新骨的线仍向厅顶雾灯归，他的线只回到自己身体。
陆沉舟看见了，眼里灼亮更深。
他要的就是这一段不同。
镇骨髓罐彻底空下去时，陆沉舟背后第九孔终于亮起一圈细深的血光。它没有第五孔雷意的轻响，也不似第六孔那样温热向外，而是将前八处真力稳稳抱在同一个身体之中。
九处孔，首次全在自己身上亮着。
陆沉舟的呼吸慢下来。
身后青黑圣相不再像一层勉强撑开的外影，肩、背、掌、腿的轮廓都与他自身真正贴合。脚底伤疼、腕上伤热，胸口先前那一指的闷也仍存在，却没有任何一处能再让整身力量随之漏空。
他将手掌从法板上移开，伸到白棠留下的那条青气前。
气还冷。
可这回碰到指尖，没再像细钉直接往伤口里扎，而是在第八承口与第九归身路之间轻轻一旋，能被他真正感到、短短留住，再随着放手散开。
陆沉舟盯着指尖，嘴角一点点抬起来。
骨可承界。
烧页那句话，到现在才有了落在自己肉里的意思。
蒲燕在车旁给苗六换布，望见陆沉舟站起，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。孔峻也抬起头，他没看懂九处光的全部用处，只觉得这个人站在那里，竟比方才提刀时更沉、更稳，连呼吸都不像还被满身伤拖着走。
陆沉舟将最后一罐空药罐与镇骨髓空罐并排放到车侧。
兽核早已耗尽，新净髓与净骨膏俱空，第七孔那罐镇骨髓也一滴不剩。能放进身体的东西，全被他一口口换成了真长在自己骨里的力量。
他没再舍不得那几只空罐，转身走到方才与白棠碰刃的地方，将散在地上的断臂骨捡起。指掌已碎，粗厚肩肘却仍在，他把它搬回车边，放稳。
左掌按住骨肩，右手刀背沿背侧一拨，一片很薄的玉骨从原先连接躯干的地方露出来。玉骨被青气养得发亮，上面竟刻着细小的字，字边还有一条向外归灯的线。
陆沉舟把玉骨取出，翻到光下。
《引息篇》。
从呼吸、感气、纳息到行入新身，一篇俱全，最后却又回到同样的归灯路。白棠给人换这副骨，当然也得让人知道怎么将气运进去，只是这一运，新的身体仍与替它供气的人连着。
陆沉舟看完，目光停在末尾归线。
这条线，他刚在自己九孔归身法里走了完全相反的一遍。
蒲燕过来时，看见他正拿刀背压住玉骨，指尖沿两块完整法板来回移了一次，动作不多，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她先没问法，将一条干净布放在车沿。
手又见血了。
陆沉舟接过，慢慢裹住右腕。
伤线新续，强战又拉开一点，手指却仍能握稳刀，不似从前那样一合就散。他按返髓续骨法收住外层血，布绑好，便把剩余青骨短刀与冷布挪到另一边，给玉骨留出地方。
你们歇着。我要试一口新东西。
蒲燕望向玉骨，没在他身旁挤着看，自己退回小车，先把陆雁旧骨的毯盖好。那枚歪雁铜圈被她重新系到枪尾，轻轻碰着木杆，发出很小的响。
孔峻与壮汉则将车上重料绑紧。骨座垂着，往下已暂时没路，满厅柜骨倒在一边，两人都不敢随意往深处走，只守着自己亲手推来的东西。
陆沉舟在车侧坐下，玉骨与完整归身板并排。
前者教他如何引来身外灵息，后者将所有入身的力收回自己骨中。两篇路都完整，最后一处归法却分向两边，他没有把未读的缺口凭空补出，只将已经真练成的归身路，接到自己刚看完的引息法末。
他以呼吸起势。
厅中尚未全散的灵雾很浓，方才白棠用灯养骨、御石、护身，真源在眼前流动过许多回。陆沉舟先感到最靠近自己的一缕冷意，再照玉骨完整起路，让那缕气缓缓靠向指尖。
第一次，气散了。
他没有急着用力抓，眼睛望着散开的方向，呼吸仍按图走完，完整一轮入身未成，却让百倍经验将这回真实感到的灵息与自己九孔承载接得更准。
第二次，冷意贴到掌心。
第八孔先稳住骨面，第九归身路将它托在属于自己的身体里。灵息不再只是一种从外头压人的冷，陆沉舟清楚感觉到它正穿过肉身，落到与武道血气不同的一处细路上。
他没有叫真气变了个名字。
原本熟悉的武圣血气仍在，旧雷、日焰、沉骨劲都各归其位，新来的这缕清冷却能顺着完整引息路离开原先的髓力范围，随他的呼吸缓缓移动。
陆沉舟眼神骤亮。
那是一种真正不同的东西。
他左手抬起，照玉骨里最浅的运气法，让新息聚到指尖。一小片落在车沿的干布被气吹得轻轻一抬，随后又落下，没有自己飞到他手里。
他却笑了。
第一缕已经留下来，手里又有完整方法，余下便不再是永远隔着一层看不见的门。陆沉舟再次闭气、收息、归身，亲身走过的细路在百倍经验里迅速稳住，第三回比第二回更快，第四回已能将薄薄一缕气送出指外半寸。
地上那枚掉落的细钉，被他指尖青气带得翻了一个面。
陆沉舟没有拿这点小动静装成白棠那种隔空抬石的本事，右手却已经自然握紧刀柄。人界武圣的骨走满了，真正的灵息也有了第一口，他终于站到白棠曾经悬着看他的那条路前。
这一次，脚是自己的。
陆沉舟重新拿起玉骨，把整篇从起到收又走过一回。
完整引息不只是一缕气从外头进来，纳入之后如何让它沿自身细路稳定留住，怎样在呼吸间补上消去的部分，后头都有。原来借给新骨的归灯路，被他以已经练成的九孔归身法接回自己身内，剩余几处相冲的细部，随真实行功一次次落稳。
厅中最靠门的一盏雾灯，光慢慢浅了。
灯里积着的灵雾被他真正引出，沿手掌、腕骨到背脊，最后沉到与武道血气不同的一处清冷小海中。刚开始只是一丝，随后有了薄薄一层，陆沉舟每一次呼吸，都能清楚感到新息在增加。
资源就在头顶，完整法就在膝上，他又已将能承界的九孔走完。
百倍熟练度让同样一轮行功留下的经验厚得惊人。最初靠意念小心追着的那缕气，几轮以后已能随着他的呼吸自然转动，吸入、留下、送到指外再收回，不必每一次重新找路。
陆沉舟的眼睛越来越亮，肩背也渐渐舒展。
他抬左手，指尖灵息凝出极浅的一线，牵住车沿那块包青骨刀的冷布。冷布轻轻浮起，比先前干布翻面稳得多，连着里面那柄很轻的短刀离开车沿半指，随后又落回去。
这点力还不够拿来杀白棠，甚至不如他武圣身子随手一抬。
可它能离开身体，能带动不与自己相接的实物，是过去再大的托山臂也不曾让他凭空做出的事。
陆沉舟笑了一声，右手提第五刃，左指将新息送到刀背，灰白刀痕上便覆了一层极薄的青光。第六孔日焰依旧留在骨中，他没让两种来处不同的力在刃筋里乱撞，只将灵息在锋外轻轻引过。
刀前一小片垂着的旧布，被无形细气切出一个小口。
陆沉舟望着那道口，脸上笑意愈深。
白棠用指头压他、隔空抬石时，姿态从容得像看一只尚未懂得抬头的兽。如今他自己真留下了一小片灵息海，知道那种力怎样从体内出来，眼前那袭白衣也不再只有一层不可接近的神秘。
还强，快，懂得也比他多。
但路已经踩上去了。
孔峻走过来，看见车上冷布又动，脚步一下停住。
他不懂什么叫九孔归身，也不会引息，可刚才白棠用同样的细气将整车堵在门内，他看得清楚。陆沉舟原本只有刀和力，此时指尖却也有了一点离身的青。
孔峻嘴唇动了动，最终没有拿一句仙师把眼前人喊成另一个白棠，只低声道：车还能往上推。后头墙边有条小料道，我看到过，装不下大车，人能走。
陆沉舟将玉骨收起，站身。
你说的，先带我看。
孔峻点头，抹油壮汉却在后头叫了一声。他从骨料车侧抽出一根新索，索头缠着一小块干净旧毯，正是骨轨另一边那些人给的。
窄道若高，能拴。
陆沉舟接过，右手掌根被粗索磨得发疼，眉头微动，仍将索在自己左臂上绕稳。这一路拿了药、骨、法，也真收过别人随手递来的东西，到此各有各的用处，没有哪件必须先被他看轻才配拿起。
蒲燕从小车旁站起，望向他手里那点尚未完全散开的青气，眼神复杂。她没有求他立即替陆雁找回已经不知去了哪里的另一副新骨，只把枪尾铜圈擦净，问得很实在。
苗六他们，能留这里多久？
陆沉舟看向厅里倒下的旧柜，又看那片已经暗掉的雾灯。
不能久。你把车往门边收，三人别再吹冷。等我开路，你先推伤者。
她点头，随后却把自己小车前最碍事的一根横木卸下，递给壮汉。大车过不了小道，能拆的料先拆，没必要让所有人把满厅白石一起拖着走。
陆沉舟把最后一盏仍亮在自己头顶的雾灯用刀背挑下，灯外托骨和里面灵雾都完整，轻得只需一只手便能拿住。他没替这盏灯补什么神奇名头，只照玉骨上的用法，将灯口转向内，封住继续外散的那点雾。
一盏真源够他往后再走许多轮。
老敖给的无火灯仍在腰侧，照路；新取的雾灯包进冷布，养息。陆沉舟把两者分开，随后右手持刀，左臂缠索，走向白棠留下血痕的高墙。
孔峻先从墙侧拨开一块不大的料板，露出里面向上斜去的窄道。道里有推料旧痕，墙上也嵌着供人抓握的粗铁，确实不是他临时猜出来的暗门。
陆沉舟伸左手，抓住第一根粗铁，右脚踏入道中。
第九孔将整身真力稳稳抱住，指尖新息微凉，他用自己的手与脚，向更高处爬去。
料道里的冷风吹过脸，陆沉舟抬起头，刀锋先越过上方第一道白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