料道尽头有一扇很薄的骨门。
陆沉舟爬到门下，先看见门角沾着的新血。血从高处滴下来，落在最外一根抓铁上，尚未干透，门后也有很轻的呼吸声。
白棠没走远。
陆沉舟没有立刻踹门，右手握刀，将锋背贴到门边窄缝。刀尖越过门内一根横扣，离扣尾只剩半指，却被薄门挡住，再往前便得整片割开。
他左指按上刀背，照已经完整实练过的引息路，把新息送到锋外。
极浅一缕青气从刀尖吐出，正撞上扣尾。
横扣轻轻跳起。
陆沉舟收气、退刀，左手推开骨门，只留足够自己侧身过去的一道口。那缕气小得还抬不了一块重石，却替他省了在门口震天响的一刀。
门后没有白衣人。
一截断袖挂在椅侧，袖里裹着一块被血浸透的旧布，呼吸声却来自桌上一只小小的灰骨壶。壶口每开合一次，便吐出类似人喘息的细响，放在刚逃过来的人常会坐的位置，像等谁先扑上去出刀。
陆沉舟看一眼，脚步没停。
地上血迹继续往右，桌下有一条被拖开的窄痕，靠墙水槽边还留着半枚刚断的青骨钉。他沿真血走，没去拿那只会喘的壶。
墙后忽然有细气切来。
陆沉舟右刀已提前抬起，青丝般的锋气贴着刀背掠过，割去他耳侧一缕发，后头骨门随之开出一条细长裂口。他脚下向内压，第七孔沉力护住身躯，第八与第九两处归路将那股逼近的冷稳稳顶在伤肉之外。
白棠站在水槽后，左袖空着，脸白得几乎与墙同色。
他的右手仍有青气。
断臂被自己用宽布压住，血不再大股往下流，水槽上却放着一条尚未接好的新骨臂。那臂比他自己的长，骨肩处有一个与九层新骨相近的活口，显然也能换。
陆沉舟看向它，脸上露出一点笑。
你怎么不穿？
白棠眼里的恨几乎压不住，嘴却仍稳。
我和你不同。
那就用你自己的。
陆沉舟话落，刀已经向前。
白棠右手一弹，三道青丝从不同方向打来，一道切腕，一道取膝，还有一道直向陆沉舟颈侧。他不是只会隔空压石，近身杀人的细法也真熟，少一条臂，出手依旧比寻常武圣更快。
陆沉舟刀背迎腕侧，脚向内收，整个人反而从三道丝尚未合拢的窄处贴近。最外那道还是割到他膝布，血线顺着小腿流下，他没为这点伤把前进的步子停掉。
白棠身外冷罩再次亮起。
亮得比九层那次薄，左肩断处还有一块明显不齐的凹。陆沉舟看得见，自己新得的灵息沿刀筋一过，锋口便对准那片不齐处，不再把整刀力气全砸到最厚的正面。
刀入冷罩，右腕一麻。
白棠脸色一变，脚尖向后点，身子立即从水槽边滑开。他的速度仍快，刚刚贴近的人影像能被气直接抬走，陆沉舟却顺势将刀落到水槽上，一刀斩开那条未接好的新臂肩口。
骨肩裂开，里面一枚完整的青色小珠滚出来。
白棠的右手猛地向珠探去。
陆沉舟左掌先到，三叠真劲轰然压下，水槽整个被拍成两半，碎骨和水一起飞起。青珠落向另一侧，白棠只能收手，右掌青气向前一压，将迎面的碎石尽数弹开。
陆沉舟就在碎石后。
新刀锋贴着一块大石的背面送出，日焰藏在刃筋内，等冷罩真正碰上锋口才一口透出。罩上断肩那处凹猛地裂开，陆沉舟右手继续向前，刀尖切开白棠胸前薄甲。
血从白衣里渗出来。
白棠第一次被逼到实墙前，右手五指向外一翻，青气沿墙回卷，要将陆沉舟整个人从身前掀走。若还是只以血气硬撑，那一卷足够让人脚下离地，刀也够不到眼前喉咙。
陆沉舟左指却在此时贴到自己刀背。
新息很少，只能送出短短一缕，他便只送这一缕，压进自己刚切开的冷罩凹口。两种同类却不同主的气在狭窄裂处相碰，白棠回卷的力短短一滞。
陆沉舟的脚没被抬起来。
三叠沉劲在这一瞬全部灌向右臂，刀锋贴着胸甲裂口再进一截。
白棠闷哼，右手直接握住刀背。
掌心被日焰烫得皮肉发白，他仍不松，身子向侧面一旋，要以自己的胸前伤换开一条能退的路。陆沉舟没有和他在一处刀背上反复拉扯，右手一松，左掌已经迎着那道伤按了上去。
第一叠掌根入甲，第二叠骨缝响，第三叠从第七孔沉稳压到整掌。
白棠背后的厚墙被撞出一片裂纹。
他胸口血猛地喷出，握刀的右手终于失力。陆沉舟接回刀柄，锋口在近处斜斜向下一挑，切开衣甲与胸骨，从肋侧透出半截冷亮。
白棠的身体贴墙下滑。
悬着的脚，终于真正踩到了地。
陆沉舟提刀站在他面前，胸口起伏极重，新得那片浅灵息海也几乎空了，只剩一线清冷留在骨里。他没有装自己这几下没付代价，右腕的血沿刀柄往下滴，脚裂的疼一阵阵往上窜。
白棠的眼睛却还在动。
他望着陆沉舟指尖那一点尚未全散的青气，脸上的恨里突然混进了别的东西。
你竟然。
后半句没出来，陆沉舟的刀背已经压在他右腕上，将最后想抬起的手稳稳敲回墙边。
我的骨，刚好能留一口。
白棠嘴唇动了几下，眼睛慢慢从那点气移到陆沉舟脸上。他没有再许更好的新身，也没再说一半界髓，胸骨里涌出的血堵住声音，连呼吸都变得短促而破。
陆沉舟没有替他接遗言。
他右手刀锋转正，干脆贯过心口，直至对方胸内最后一点脉动全停，才将刀拔出。白棠头靠着裂墙，双脚留在地上，右手垂到血泊里，再没动过。
那袭不肯沾灰的白衣，终于只剩一件湿透的破布。
陆沉舟站了片刻，左掌按住自己胸口，缓过那口喘。他没立刻蹲到尸前翻满袖，先用刀背拨开水槽那只灰骨壶的嘴，喘息声顿时停了。
假的呼吸散掉，屋内只剩他自己的。
他先将滚落到水槽边的青珠捡起。
珠子只有指节大，表面温润，内里却沉着比雾灯更实的清气。方才那条待接新臂之所以能在没有肉身的情况下轻轻动，就是它藏在肩口，一点点供着灵息。
陆沉舟没有直接往嘴里送，取自己刚练成的引息路，将珠子放到掌边，缓缓引出一缕。
气是真的，清而稳，没有沿归线往某处拉人的劲。干涸的小息海接住这一缕，原先近乎耗尽的清冷很快又添上一层。他吐出一口浊气，胸口被白棠点伤处仍闷，耳侧血也还在淌，掌指却重新有了能送到刀外的一点气。
他把青珠以冷布包住，单放到衣内，和照路灯、养息灯都不混。
白棠右袖被最后几刀切开，袖里一片青色小骨牌滑出来，落在血边。牌上刻着一个开字，背面一条极短的气路，边缘还有一处被拇指磨亮的小口。
陆沉舟以刀背挑起，先看完两面，再将自己刚补回的一缕灵息送到背面短路。
牌口微亮，屋后那块白棠亲手按过的青石随之轻轻响了一下。
陆沉舟抬起眼。
钥就在这里。
他走到青石前，将牌放进旁侧浅槽，右手刀仍横在身前，左指将那条短路完整走过。青石向内收下半寸，身后窄料道的骨门轻响，原先紧闭的墙缝也慢慢分开，露出能回九层的宽斜道。
门不是非得认白棠这个人。
只是从前走到这里的许多武圣，骨里根本留不住这口气，拿着牌也只能等他一指开合。
陆沉舟把牌从浅槽取回，右手握紧，第九孔稳稳将那点新息收回自己身中。他走回尸旁，蹲身查看白棠衣内，没让一个刚用过细气假壶的人再在死后给自己留一口暗钉。
衣内有两张没用完的青纸，一册很薄的白骨札，另有一个空小瓶。青纸上细字太多，他只收好，没在不懂用法时就照着碾。小瓶气味与药罐不同，他也留封口，不拿自己的伤当试药石。
白骨札却能看。
札上是白棠自己写的行气短记，前几页记灵息如何养罩、怎样以一线锋气束住骨节，后面有几处改字，显然一直随身留着琢磨。每一篇短法都有起收，只是深浅不同，陆沉舟看见其中一页，正是刚才割门、取腕、切膝的三线同出。
他亲身吃过那几线，膝布上还有血。
现在完整文字在掌下，身上也真正留住了灵息，他不必再把这一切当成凡武永远够不着的东西。陆沉舟将札收进怀里，没有立刻在伤喘未稳时把所有法都试一回，先提刀回到宽斜道前。
下方传来车轮声。
孔峻先探头望上来，见到陆沉舟身后那口已经开的宽道，脸上惊色比先前看见一点青气还重。他没有立即喊赢了，先盯住陆沉舟右手，见刀还握着，才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白棠呢？
死了。
孔峻脚下一停。
陆沉舟让开半步，露出水槽旁那袭湿透的白衣。头靠裂墙，断袖贴地，刚才让满厅旧骨听话的人，如今与自己叫过的那些骨一样安静。
孔峻望了许久，才回头叫壮汉。
两人把封槽车先推进宽斜道，前后卸下最容易绊门的横料，车轮便能沿旧推痕一点点上来。骨料车更宽，先停下拆侧板；蒲燕的小车在最后，三名伤者和那副裹毯旧骨都留得稳。
蒲燕进屋时，没有先看陆沉舟新得的青气，也没有去拿白棠身上的东西。
她走到尸前，长枪尾轻点那只垂在血里的手，确认它再不会抬起叫陆雁走出来，才慢慢松开枪杆。她的眼睛红，脸却终于不再绷得像一块硬石。
陆沉舟没替她说该放下了，自己坐到水槽旁，用干布压住右腕深线。
她转身将半囊清水递给他，手背伤口裂着，铜圈还系在枪尾。
陆沉舟接住，这回右手自己解囊口，喝完，再把剩的放到她小车旁。
孔峻把第二辆骨料车推进来，壮汉累得汗透，靠门喘了两口气，目光却始终避着白棠尸身。陆沉舟知道他怕什么，没叫人过去搬尸，只让他把门外最后一段路清出来。
屋里三辆车再次聚齐，满车真源、骨材、法与活人都还在。
陆沉舟站起，先把开牌交到孔峻手里，指明旁侧浅槽。
牌放进，等我一口气。你不碰气路，先管车。
孔峻捏着小牌，手指发白，缓缓点头。
陆沉舟这才走到屋内更深处。
白棠方才发过青纸，屋后有一面不大的冷镜，镜框边残留相同的细字。镜内没有人的脸，只有三点很暗的青光，最下那一点刚灭，像消息已经被某处接走，回不回却不由这边说了算。
镜下石台压着半张尚未收好的纸。
字写得急，断臂的血在角上留了个模糊手印。陆沉舟走近，读见最前几行：九孔新身受损，人间带真髓者未换骨，已自开第八，请界台降手。
消息到第八为止。
白棠没看见他后来九孔归身，也没亲见他真纳第一缕灵息，纸上便没有那些未发生在对方眼里的事。陆沉舟看着降手两个字，右手刀柄慢慢收紧。
他抬头望向冷镜。
高处想再伸什么手过来，至少得知道白棠已经没了。
陆沉舟将包青骨短刀的冷布揭开，把那柄仍有主人血的短刃横放镜前，开牌也搁在一旁。镜面下沿一缕青光缓缓移来，照过刀与牌，又停到他握第五刃的右手上。
他抬起眼，声音很清楚。
白棠死了。车、骨、法，我自己取的。还想要我腕里的东西，带真价来。
镜内三点青光没有立刻作答，最上那一点却慢慢亮起，像某处正有真正看东西的眼从远处转向这里。
陆沉舟没站在原地等它审自己，将短刀与开牌重新收好，左手把染血半纸折起。白棠已经付过代价，后头那只手若真要来，他也要先弄清楚它从哪里伸。
他右刀垂在身侧，自己先走向屋后那条没有血的新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