边骨很硬，第一刀只下去一道浅口。
陆沉舟没有沿着同一处来回锯。他左手替石存稳住底纹，右腕一转，第五刃贴着上符与承座之间那道本来就有的分缝走过去，锋口下立刻滚出一串细白屑。
纪长庚的手指同时压来。
界面内的水一圈圈向外鼓，书架前的冷力骤然加重。石存整个人被压得向下一矮，膝盖砸在硬石上，掌下底纹却没松，血从指头边被挤出来，沿着符座流了一线。
陆沉舟右手刀势跟着一沉。
九孔血光在肩背上同时亮起，青黑圣相稳稳抱住身躯，新纳的灵息沿刀筋外缘薄薄覆上一层。那一层很浅，遇到对面的冷力几乎立刻被磨去，却让他看清真正压到这边的力究竟落在哪儿。
全压在界槽边骨。
水后的手没有真正穿过来，它得借眼前这条窄缝，才能把上头的重压送到人间这一块符上。
陆沉舟眼神灼亮，右刀当即改向。
三叠同落，刀锋切进已经被他斩出小缺的界槽外骨。第一重压稳锋线，第二重送入，第三重从第七孔沉沉推上，一片巴掌大的青白边骨当场崩落。
界面猛地一颤。
纪长庚的手影往后晃了一下，模糊人脸上的眼终于完全睁开。
陆沉舟的左手趁这一瞬探向敖支上符，掌根顶住它与底座分开的实缝，将整片薄骨向外一抬。
石存死死压住下面。
上符离开半寸，细线并没被扯断，反而各自在底纹里缓缓向下沉，原先通向界面的那一小截青白被拔开，亮在符上的三条残光随之稳住。
真松了。
陆沉舟左手将符完整取下，递到石存眼前。
老人看着那几条线，脸上的旧疤都在抖，嘴里却先骂了一句。
我这支也有缺，别把敖家的压回去！
他左手仍按底纹，右指急急点住旁边第二枚符。陆沉舟不再多试，右刀贴着同样的实缝将外扣剥开，左手抬符，第二片也稳稳离座。
石存的背脊忽然直了一点。
不是伤口自己好了，压着他多年那股不许离开残页架的重，却真的从肩上轻了一层。他看着自己手指，张了两下，随后猛地一把抱住刚落下的两枚上符，像怕抬头一眨眼又被人拿回去。
界面后传来一声沉响。
纪长庚不再压那两枚已经离座的薄符，手指转向最里头那枚仍在界槽上的收骨符。整个书地底下的细线都因此往同一处绷紧，架上几本薄书先被冷风卷起，撞到墙上，页角当场碎裂。
石存脸色骤变。
他抱着两枚符往后退，陆沉舟已经一刀挑起倒下的书架，让最重的一根黑骨梁横在自己与界面之间。
冷力压到梁上，梁身发出沉闷裂响。
他没有站在梁下等它慢慢断，右手刀锋顺势斩向界槽另一侧，想先把这只隔界的手从整屋东西上剥开。
纪长庚的五指在水后骤然收紧。
界面中央凹下去，接着向外凸起，一截真正的白色指尖从水样薄壁中探出来。指尖大得胜过寻常人一只手，表面玉色，甲下有很浅的青纹，刚碰到这边的冷空气，边缘便结出一层细霜。
石存骇得退到门外。
陆沉舟右腕也像被一根尖钉猛地顶住，体内余下界髓同时发热。他咬住牙，左手直接压住腕内热处，不让那股旧髓被对方一伸指就牵过去。
这根指头真进来了。
他抬头看着，眼里那点怒与贪几乎同时亮起。
更高地方的骨、髓、气，全都不是隔着一道水影便能砍来的。现在对方自己探到眼前，能伤他，也能真被他的刀碰到。
纪长庚指尖一落，横着的黑骨梁当场从中间压碎。
碎骨扑到陆沉舟脸侧，割开几道小口。他没有正面去接那根指头，右脚贴地向旁边一移，第五刃以一条很短的弧线斩向指甲外缘。
刀与甲碰撞，清鸣响彻书地。
新刃筋没有断，刀锋却被弹得向上一跳，陆沉舟右手虎口当场绽开，血漫到柄上。那根指头也被斩出一道细白痕，甲边缺了一点几乎看不清的小角。
纪长庚停了一瞬。
陆沉舟已经接住回弹的刀，左手按右掌，三叠沉劲重新稳住手臂。他没拿这点甲屑装成能直接胜过界后那个人，真正让他看得清的是：指头穿得越多，界槽边骨越响，水壁也越不稳。
这边的窄口，承不住他在上头全部的力。
陆沉舟转身便向门外。
纪长庚指尖随之移，没让他带着符与书就这么走，白色冷力贴着地面追到门侧，整扇黑门都被压得向内弯。
陆沉舟一脚踢开门侧最后那根空架，架砸到冷力前，只挡半瞬。他已到外屋，左手按住封槽车前沿，右刀一敲。
推车进去。
孔峻望向书地里那截真正落在这边的巨指，脸上血色全退，嘴唇动了两下，终于什么都没说，与壮汉一齐抵住车后，将尚载真髓的车往门内推。
蒲燕先推小车离开门直线，护住伤者，自己长枪横到旁边，不让倒下的架子砸到他们。石存抱着两枚薄符，坐到车旁，眼睛却仍盯着书地里一片片落灰的页。
陆沉舟站在封槽车另一边，右刀压住体内尖热，左手将最后几枚完整掌骨从格里取出。
完整的四枚都在，真路却早已被他看透、用熟。
他一刀断去其中两枚归口，翻面接到白骨槽外侧，让车里尚余不到半团的青白源朝界槽所在那根实骨梁走。接的是眼前真正相碰的车沿、骨梁与界槽，没有一根力凭空越过空屋。
青白真力向前涌，纪长庚的指尖立刻停到梁侧。
那团髓本是上头用来养冷骨的源，他自然认得，也看清陆沉舟在做什么。模糊人脸上的怒忽然压下去，声音低沉。
拿我库里的东西，给我开口？
陆沉舟右手握刀，站在那条真源旁，脸上全是骨屑与血，眼神却亮得惊人。
你想拿腕，我想拿你的甲。总得有个人先把手伸够。
界后安静了一瞬。
随后，水壁向外整整鼓出一圈。
巨指后面的半截掌缘也探了进来。
青白髓从车槽往前涌，确实给这道窄口添了能承的一层。纪长庚明知眼前人想咬回一点东西，仍将手向前送，因为那只腕里的真髓已经在近处，九孔全成、真身能留灵息的骨也在近处。
隔着薄壁看了许多年的东西，终于有一个自己走到手前。
陆沉舟承住扑面冷风，左脚向后压半步，右手刀势仍对着界槽外侧。那截掌缘只露出小半，气势已经让满屋架子一齐向下塌，若整掌进来，他知道自己这身刚纳息的力绝接不住。
他也没想接整掌。
巨指向下一扣，先抓封槽车。
车前木骨同时陷下，孔峻与壮汉被余力震得向外滚，手掌全磨出血。陆沉舟右刀一斩，将车辕上最外一截已经被捏住的朽骨切断，自己肩背九孔齐沉，青黑圣相从后方稳住车身另一侧。
车歪了，白骨槽却没翻。
纪长庚指尖擦过槽盖，厚盖当场裂成两块，里面最后那片青白源露到光下。那只指头顺势往里一压，源从两枚断归掌骨间猛地冲出，界槽周围的水壁一口涨开。
陆沉舟眼里的亮几乎在此刻烧起来。
掌缘真进了，指甲外侧也离开最厚的界壁，原先只有一线能下刀的边，现在露出一段实实在在的弧。
他左手抄起白棠留下的青骨短刀，右手第五刃反向一翻，先将短刀楔进甲缘与指肉之间，再以第五刃刀背重重压到短刀的背上。
三叠同出。
青骨短刀很硬，接住这一压，向甲下真切进一线。纪长庚的指头猛地一缩，满屋冷力几乎将陆沉舟整个人拍到墙上，他胸口一闷，血直接从嘴角涌出，膝盖也当场弯下。
第九归身路稳稳抱住他。
他膝没有真跪下去，脚底却已经压得血肉模糊，右腕新伤全红。陆沉舟咬住牙，左手不再去握那柄已经楔牢的短刀，转而扣住自己先前斩出的界槽缺边。
他要的不是硬用一把刀切开高界整根手骨。
那道门本来就承不住更多，这人还贪着将半掌伸进来，门边便成了最能咬住甲的一口硬处。
陆沉舟右手第五刃落向缺口。
这一次，整片边骨在刀下断开。
界槽失去外侧承骨，水壁猛地向内收，那半截掌缘被两边一齐挤住。青骨短刀卡在甲下，指头再缩，厚甲也没法随肉一起退，甲缘立刻翘起一片。
纪长庚的声音从界后沉沉压来，真正带了怒。
放手。
陆沉舟满嘴是血，右刀刀背在短刀上再砸一下。
先放我的车！
厚甲外缘崩开。
半片比陆沉舟手掌还大的青白指甲带着极细一层真肉，从巨指上被剥下来，落地时竟将白石烧出一圈浅雾。青骨短刀也随之弹开，刀尖崩去一小截，陆沉舟左手一把接住柄，没任它飞到后头伤者车上。
界后的手骤然收回。
水壁向内猛凹，巨指消失，刚才扣在车上的那股冷力也随之退去。白骨槽里的青白髓已经被这次开口耗尽，剩一圈浅灰贴在槽底，两枚断归掌骨同时裂开，完整的另两枚仍留在车侧格里。
陆沉舟被最后那阵回风推退，脚下擦出一长条血印，后背撞到书架边，整架旧页簌簌落下。他用右手刀柄撑住自己，左手青骨短刀垂在身旁，连喘几口，眼睛却一直盯着地上那片刚剥下来的甲。
真东西。
比九孔新骨更重，比自己腕内余髓更冷，却是真从那只隔界来抓人的手上取下来的东西。
水后的人脸已不再清晰，只剩一双沉得极冷的眼。
我会记住你。
陆沉舟抬起头，血沿下巴滴在刀背上，他笑得牙根都红。
甲留下了。你慢慢记。
界面猛地暗下去。
书地里压了许久的冷力终于散开，石存抱着两枚符从门后直起身，先扑向掉落旧页，捡起两片，又忽然停住，抬头看向界槽内侧那枚仍在的总收骨符。
符上的青白已经暗掉大半，下方许多细线却仍紧紧相连，光在里面一点点往下收。
上端退了，剩下的扣还在。
陆沉舟将剥来的甲以厚冷布裹起，放到空槽内，破口朝上，免得真肉沾到杂灰。他没立刻拿这片一摸就能冻裂普通手的东西去补伤，先亲手把两柄刀都收稳，才走到石存旁。
老人望着总符，眼神在怕与贪之间变了几回。
陆沉舟看得清楚。
眼前若只松自己这一支，老人已经能走了，可总符还在，背后的书架也还在，往后会不会换另一个白棠从新路走进来，他显然想到了。
石存嗓子发干，低低道：敖支那枚拿着，自己解根就够。他不必再回来。
陆沉舟将两枚薄符接过，一枚归自己衣内，一枚重新推回老人手中。
你的，自己拿。
石存怔住，指头捏紧那片薄骨，许久没再开口。
陆沉舟右手提起第五刃，目光落到总符上。真书拿到，朋友的路也拿到，高处伸下的甲更已在自己车里，他没有在这时突然变成一心替天下人受苦的圣人。
他只厌恶这枚东西还随时能从背后把人叫回来。
要带着满车好东西离开，就得把最后一只真扣也拿到自己看得见的地方。
陆沉舟刀尖点在总符外缘，抬头看石存。
这块怎么摘？把你真知道的说清。
石存用袖口擦去鼻下的血，蹲到碎页中，捡出一片印着手形的薄骨。那片骨背面钉过铜钉，锈痕遮住了两个字，他拿指甲刮净，才递给陆沉舟。
总符要有人接住。底下这些根，得逐支还回原来的名字。
接住，就成了下一任收骨人？
老人摇头，指向他衣内那本《人间骨成九窍解》。
你拿的书里有还名篇。我只会守这间屋，没练成九窍，也留不住灵息，试过一回，险些把自己的名字烧掉。你肯摘，我给你认字，认错一个，你先砍我。
孔峻在门边听得牙酸，掌心却仍抵着车辕。他看了看空槽里的真甲，忽然将门外那块挡车石拖进屋，塞住正在缓缓回合的门缝。
先把路撑住。书里的字，你们慢慢看清，别又让上头伸一只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