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存先将自己的收名符摆在书上。
骨片压住一行小字，陆沉舟抽出来，老人又伸手按回去。他的指尖抖得厉害，连着两次都没压准。
拿它认。这里这两个字，就是我。
陆沉舟翻过薄符。符腹有一条很细的红根，根尾已离开石壁，仍朝老人的胸口微微偏着。他将书页铺平，先看完了还名一篇，又把前面讲九窍归身的三幅图逐一对过。
写书的人在页角留了个很深的指印。印旁那句小字被血浸过，石存不敢认，陆沉舟用灯照开，瞧清最后四个字：莫代其生。
收名者用总符替人定住骨身，将每支活根拴在自己能拿的地方。还名要把扣着的那一点归身之气退回原根，活人自己接回去。若拿自己的气把每一支填满，最后满山的骨都会往施术者身上系。
陆沉舟看着总符下面密密的亮丝，嘴角扯了一下。
这份差事，纪长庚肯定舍不得送给一个无用的傻子。
你知道最后这句？
石存伏在一旁，过了片刻才点头。
知道。我那一回，就是舍不得断。那年山下面出火，原来守灯的六个人都没回来，我想把他们也带住。
老人捋起袖口，小臂内侧有六条烧黑的细疤，其中两条已经并进腕脉。
想得多，手又短。到头来，把自己也送进来了。
陆沉舟合住他袖子，将那枚符推到他胸前。
你自己的先接。接稳了，站远些。
石存抬起头，眼里有一瞬不肯信。他还想再说话，陆沉舟已把书翻回正面，叫孔峻将车轮压到碎石上，空槽朝自己。
那片真甲在槽里压着冷布。布角凝了白霜，贴近的车沿也已结出一串冰粒。孔峻用木杆拨开一点，见甲下薄肉还在缓缓收紧，赶紧又把布盖上。
这东西还活？
离手没多久，留着气。别伸指头。
陆沉舟取出青珠。珠上那圈白光比最初薄了，映得他指节半明半暗。他照清息录里最短的回息路，坐在车旁吐纳了三回。
寒气从珠内渗进掌心，他胸口被压得一疼，刚才吞下的血又顶上来。陆沉舟把血吐到空地，腰背却挺直了。九窍依次接住那点新息，细流经过右腕时，里面续好的筋一根根绷紧，掌心发麻。
眼前浮起的熟练度几乎连成一片。
他将这条完整的短路实走过第一回，第二回便已知道何处该缓，何处可以直过。到第三回，新息在小腹下方稳稳停住，手指离开珠子，也没立即散掉。
蒲燕倚着小车看他，忽然道：你脸上白了。
陆沉舟睁眼，擦去唇边的血。
刚从他手里刮下一片甲，总得付点什么。
先前你杀白棠，我以为你已经能上去了。
上去再挨他本人一掌？
蒲燕低头看了看自己裹着的胳膊，没忍住，笑出一声。笑到一半牵住伤，她吸了口冷气，骂道：我问句好话，你也不能顺着接。
陆沉舟把青珠收回衣内，站起来时，右脚依旧在地上拖出一点血。他拿净布余下还干的里层缠住脚底，系紧，才走向总符。
石存已经将自己的符贴到胸口。那条细红根透过衣料钻回去，老人一只手死死抓住书架，膝盖抖得几乎撑不住。过了数息，他胸口的骨响了一下，整个人弯下腰，大口大口地喘气。
薄符掉在地上，里面的字已淡得瞧不清。
石存摸着胸，眼眶一点点红了。他在这里坐过太久，起身总先想到墙后的牵扯，如今连着退了三步，才发现背后空空的。
成了。
老人声音很轻，紧接着抬高了一点。
真成了！
孔峻伸手扶住他。石存却一把拨开，踉跄着跑到门边，又跑回来，从架下抽出一只破木匣，抱在怀里。匣盖上积灰厚得能按出指印，他拿袖子擦了又擦，露出一张早已褪色的纸。
纸上画着一个小女孩，辫子高高翘着，少了一颗门牙。
他将画贴在胸口，蹲下去，额头抵着匣盖，半天没抬起来。
陆沉舟没催。他走到总符前，右手提刀，左掌按住符腹。细小灵息沿掌纹钻入，底下那些线像闻见肉的虫，立即朝他聚来。
他手腕一转，九窍归身，体内气路沉回自己骨里。
那些线扑了个空，纷纷弹回原位。
总符震了一下。
陆沉舟的手已经贴住它最上面的收口。书里那副指印只有半掌，他照着指节的位置一寸寸压实，灵息在掌下铺成薄薄一层。刀刃从外沿探入，先把总符与界槽之间最后那块连骨削掉。
水壁深处骤然响起一声低喝。
你敢还！
陆沉舟没搭话。他刀下加力，半尺长的白骨脆裂，总符猛地往下一沉，底下数百条线同时绷直。
这一下扯得他左肩往前一坠，胸骨被勒出闷响。石存抱着木匣扑过来，伸手要托符，陆沉舟左肘朝外一横，把他撞开。
念字！
石存嘴唇一颤，跪在书旁，终于找回那一行。
上名退印，下根自归，受气有主，不以外身相代。
陆沉舟掌心那一层新息突然往内收拢，沿着收口轻轻一拨。
总符上的第一个名字暗了。
底下相连的细线迅速缩回，贴着石壁钻向原来那一支。紧接着，第二个、第三个字相继褪色，密密的骨光从他眼前抽走，像一场向下落去的雨。
他本来被扯斜的肩膀反而轻了。
百倍熟练度在这次真实归还中直往上冲。他沿书中整条路走过第一支，到后面掌下的变化已清楚得像自己收拳。骨符吸人时压住的地方，正是退印最先松的地方，他用得越来越快，左手忽按忽放，九窍稳住自己，刀刃压住上口，不给那道喝声再把印压回来。
石存读着读着，忽然停了。
陆沉舟侧眼看他。
老人指着最下面那一行，嗓音像被砂堵住：这里有死名。人已死，根没接回去，会留在你手上。
总符腹下，果然还挂着七条黑线。旁边许多已经归去的细丝散尽，这七条便显得格外粗，末端也无回动。
其中一条贴着蒲燕怀里那块铜圈轻轻颤了一下。
蒲燕抬起头，立刻推开扶自己的苗六，走到总符前。她咬着牙看那条线，半晌才问：雁叔？
石存凑近，认出线根旁那两个小字，慢慢点头。
她伸手摸向铜圈，掌心沾着血，却在碰到黑线前停住了。陆沉舟的刀还压在上口，左肩伤处已经往下滴血，手却没催她。
蒲燕眼里那点光亮了，又一点点落回去。
她见过旧躯是什么模样，也亲眼见过白棠怎样叫它起身。
书里说怎么送？
石存翻到下一页，声音低了些：受骨归土，名字留人。先退他的上印，再割无主根。
蒲燕把铜圈拿出来，贴到那行小字旁。
那就退。
陆沉舟左掌再次往外一拨。符上那两个字缓缓浮起，变得很淡，最后落在铜圈上，留下一点不容易看清的浅痕。他右手刀刃横过，贴着符腹一切，七条黑线应声断开。
车尾毯子下面，陆雁的旧骨轻轻一响，歪着的那只手彻底松了。
蒲燕回头望着他，眼泪落下来，却没有再去抓那条已经化灰的线。她将铜圈攥紧，背过身，低声骂了一句很难听的话，接着又骂了一遍。
石存抱着匣子，站在一旁陪她。
总符终于落入陆沉舟掌中。
它比他想的轻。方才还像压着满山的活骨，如今只是一块巴掌宽的灰白薄片，腹里留下许多空槽，边缘那点灵光倒还在。
陆沉舟将它翻过，背面有四个凿得很深的字：栖骨下府。
水壁里传来一阵细碎的崩响，纪长庚最后那点声音也随着断了。原来竖在壁后的高影沉下去，露出后面整片粗糙石面。石面上有成片旧掌印，层层叠着，最深的一枚只剩五根凹槽。
陆沉舟看了两眼，收回目光。
他把薄符丢进空骨槽，放在真甲外面的布上，转身去扶车辕。
孔峻抢先握住另一侧，抹油壮汉从外屋进来，肩膀顶住车后。三个人一齐使劲，沉车先晃了一下，接着便压过碎石，朝门口滚去。
你也推？孔峻忍不住问。
髓烧完了。
我是问，你刚才都敢砍上面的手了。
陆沉舟偏头看他，肩膀压住车辕，额角青筋随着车轮一齐鼓起。
敢砍的人，就不用推车？
孔峻憋了一下，忽然笑起来。他一笑，松了半分劲，沉车立即往他这边偏，吓得他赶紧把腰顶回去。
陆沉舟也笑了一声，三人将车推出门缝，轮子落到外屋平地，才一齐松手。
石存抱着木匣走在最后。他经过那座空书架，脚步慢了下来，最后只从上面取走一卷最薄的纸，夹进匣盖。
陆沉舟站在门外，问他：其余不要？
我知道的那几页，全在这里。剩下那些，让后来人自己翻。
老人抬脚跨过门槛，这一次，身后没有任何一条线把他拽回去。
十一层外屋的灯一盏盏暗下来。刚才总符归名时，墙内用于传气的细管也停了，通往高处的半截骨梯慢慢垂成死白。
孔峻望着它，脸上的笑意收住。
咱们下去那座升座，会不会也停？
陆沉舟将开牌掷给他。
先试。停了就走轨。兽还在七层，不能叫它们在那儿饿死。
孔峻接住牌，怔了怔，随即向来路跑去。那两头黑兽跟他跑过许多趟骨道，方才他满脑子都是怎么保命，竟差点把它们真落在这里。
蒲燕推着小车跟上，陆雁的骨安静地躺在毯下。石存摸着怀里的木匣，脚步越走越快，最后反倒先超过了她。
陆沉舟最后看了一眼高处那段垂下的骨梯，提刀转身。
该拿的已经进车。
现在，他要把这些东西连同自己的人，一起带到天底下去。
孔峻很快折回来，脸上还挂着没擦净的汗。
牌能开门，升座却不动了。下头传气的路全冷了，我看见九层的人在拆栏。
多少？
门边四个，后头还有动静。
陆沉舟将手伸进衣内，摸到那颗青珠，停了停，又抽出来。他拿起老敖的无火灯，转向旁边供人上下的窄阶。
车先留，蒲燕守着。你带我下去看。
石存赶上一步，指着墙边一条凹进去的长槽：走这边。换骨的人推旧躯上来，死骨进库，活骨回厅，有条贴墙的回车坡。坡底的门，白棠牌能开。
孔峻立刻望过去。那条槽在灯下像被烧黑的裂口，之前他推车赶路，从没把它当成一条路。
陆沉舟抬灯照进去，看见坡面确有两条磨得发亮的车辙，旁边钉着逐段挂绳的铁环。他让壮汉去拆外屋门后的粗索，自己先带孔峻沿阶下行。
九层传来一阵砸东西的声音。
四个灰衣汉子把柜前的骨栏撬开，正往各自背上捆东西。其中一个抱着一颗空头骨，见陆沉舟从窄阶下来，脸色顿时变了，手却把头骨抱得更紧。
白执事叫我们看这里。
他死了。
那汉子望见陆沉舟腰边的短青刀，又望见刀尖崩处，喉结猛地滚了一下，向后退去。
另一个年轻些的忽然抢前一步，将怀里裹布打开。里面是两截细小臂骨，腕上还套着一根褪成灰色的红绳。
我妹妹。我就拿她。
他手背被骨栏割得鲜血直流，仍将布扯起来，连那一点灰都不肯落到地上。
陆沉舟望着他，片刻后，刀尖偏向侧门。
拿稳。那条回车坡替我开开。
年轻人愣住，随即抱着布包奔过去。门闩被他扳得咣当作响，长坡最下方那道厚门终于朝外敞开。
亮处，能清清楚楚地看见一道轮辙通向升座。
陆沉舟跨过破栏，左肩顶住门，听见身后那人终于憋不住，边走边哭起来。
孔峻回头看了一眼，悄悄将手里撬下来的铜扣揣进腰带。他家里还有人等这趟路钱，铜扣能换一袋好粮，和那些有名字的骨，各有该去的地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