窄车没能重新飞起来。
左侧外撑弯了，车腹气槽还通着，陆沉舟照册中驾车法送气，完整那侧便能抬起，残侧却一直低垂。孔峻看了片刻，拿来一根原车上拆掉的横木，垫住低处，又把两只闲下来的小轮装在底下。
两边同高，车便能在地上滚了。
飞的东西，落地也怕歪。
他说完，自觉这话有些胆大，又看一眼地上游赦的尸体。
陆沉舟没跟着看，将薄册放到车上，左手按住扶骨，右手引气。车腹那颗灰白石被唤动，细细的气沿槽送到两条完整长脚，车往前轻轻迈了一步。
孔峻拿长钩勾住车尾，将封槽大车的牵索扣上。
窄车走第二步时，大车也动了。
陆沉舟腹下新息随着每一次催动往外走，远没有血气那样浑厚。他很快摸清其中差别，松开本想一口气拉到底的力，只在气槽快断时续一线，让车腹原有的气石自己往外送。
第三回，窄车步子稳住，不再一下猛窜一下顿停。
他将驾车法整篇读完，坐在原主留下的位置，再以同样的路线走过一遍。手指底下每根骨槽的细小回震都清楚起来，哪一脚先抬，哪一脚落地，都能顺着气的收放带动。
封槽车在后面稳稳跟着，孔峻握住两车之间的长杆，嘴角忍不住往上翘。
几炷香前还坐在半空喊人交甲的车，现在替他们拖最重的一辆，连那颗灰石都没换过。
抹油壮汉将骨料车挂到后面，才推半丈，窄车的脚便打了个滑，拖得石板吱响。
陆沉舟立刻收手。
只牵一辆。料车还用兽。
孔峻点头，把那两头黑兽引过来，先让伤重的空走，将较轻那辆的辕绑到另一头背架上。草籽喂过，腿伤也暂裹住，它走得慢，却愿意跟着自己的主人向前。
蒋伏被抬到小车上，与苗六挤着坐。蒲燕将陆雁的骨重新裹好，放到骨料车最里侧，自己走在旁边，过每个坎都伸手按一下。
石存抱着木匣，没肯上车。他说两条腿许久没能痛快走过，今天想自己走。
临行前，陆沉舟把游赦尸体上的灰氅扯下，裹住坏旗与碎金笼，放在空槽后角。他不拿这件腐雾伤人的东西去补身，只要把完整的法与做法带出去再看。清雾瓶收在外袋，养息丸剩五粒，和白棠那两张未用青纸分开。
地上那柄短青刀也被捡回。刃尖已少了两小块，刀身仍凉，能切骨，不能再当成完好的新物。他将它归在左腰，第五刃仍在右手伸得到的地方。
三个看兽棚的老人走出棚门，最矮的向他们举了举手里的破锅。
水边要是有路，替我们看看。
我们路过，你们跟不跟自己定。
老人点点头，转身去解另一头兽的缰。那头刚拔去胸骨的翼兽已经站稳，望着南道的亮处，迟疑了一会儿，忽然展开双翼，擦过门前高栏，斜斜飞了出去。
风把一地骨灰吹散。
陆沉舟仰头看它钻进上方裂口，没去牵它。那根碎掉的控骨已留在地上，他还没穷到连刚解开的活物也要再拴回手里。
南道第一处门，在养髓坪下方的斜坡尽头。
门口只守着两人，其中一人见窄车过来，立即弯腰，等看清车上的陆沉舟，又猛地站直。游赦的灰氅就在后槽，他望了两眼，喉结一阵滚动。
陆沉舟将窄牌插进门边缺口，照册送气，厚门朝内退开。
两名守门人没拦。他们把手里的长杆靠到墙边，让开整条路，车轮经过时，一个人的腿还在抖。
第二处与第三处门隔得很近，一道用来洗去附在活骨上的旧气，一道核对送身的价。车队穿过去时，原本坐在里面提笔的瘦汉子起身，先想问车后伤者送到哪里，话刚到嘴边，看见站在辕边的蒲燕。
蒲燕也看见了他。
你上回记我那支，写的是折损三。
瘦汉子脸色灰了。
我只管记。
蒲燕径直走过去，将他桌上那本册子拿起来。一页页翻过，她找到了自己原先那行，又往后翻，看见陆雁的名字下写着旧骨留厅，价已结。
她抓住瘦汉子的衣襟，按着他的头，让他自己看那行字。
你结给谁了？
瘦汉子慌忙去指桌下的柜子。里面放着成串骨钱，还有半袋用来散给下边押料人的净骨屑。蒲燕一脚将柜门踹开，把那袋屑拎出来，丢到苗六怀里。
她没有将骨钱收回自己腰间，而是一串串扯开，散在那本册子上。
你这笔，今天重记。
笔尖在瘦汉子手里抖了许久，终于将价已结三个字划掉，写下归骨。
蒲燕松手，他瘫在凳子上，半天都没能抬头。
陆沉舟一直等在门边。她出来时，他只看了一眼她怀里那册子。
带走？
有人要知道自己丢的骨，究竟算过几文钱。
他向后一指。石存打开匣盖，把游赦那七片姓名放到一边，给册子腾出位置。
骨车继续往下。
第四门外有风。
这阵风和轨上向人颈里灌的冷气不同，带着湿泥味，还有一点刚被兽嚼断的草腥。孔峻先抬起脸，吸了一大口，胸口连着起伏几回，忽然将手按到自己眼上。
门侧墙上却压着一片新发亮的青纸。
守门的高个汉子手已经放在落闸柄上，背后还有三个人。他们没出声，目光从陆沉舟的刀移到后车的槽，又移回那辆缺一条脚撑的窄车。
陆沉舟将车停住，自己走下去。
高个汉子手背绷紧，额头一滴汗滑进眼里，仍没敢眨。
上面说，凡带着界甲的车，都留。
说了用谁的命留？
陆沉舟走到他面前，将游赦的窄牌从槽内拔出，放在他按柄的手旁。
那只手抖了一下。
我管门。
那就管好。
陆沉舟没有拔刀。他转身朝里走两步，将那名九层吹骨铃的活口从车后拉出来，按在门旁。对方牙掉了，半边脸肿着，望见墙上青纸，忽然像看见亲人，拼命指向陆沉舟。
陆沉舟让他把自己想说的全说完。
嘴里漏风，句子断断续续，门前四个人仍听懂了白棠死、齐槐死、游赦死，连隔界伸来的甲也被斩下一片。
高个汉子按柄的手慢慢缩回来。
他向旁边站开，亲手将那片青纸从墙上扯下，压到桌里，随后转动开门的绞轮。
沉闸向上抬起，外面的天光一点点照进来。
陆沉舟转身回车，这一回，他连那名活口都没再绑回去。
你留这，等他把牙养好。上面要听，就叫他亲口往上说。
另一名折手的也被解开。他扶着同伴，缩到门里，谁都没敢再向那张桌走。
车轮越过门下的旧槽。
孔峻猛地低下头，两只手抹过眼睛，喃喃说了一句脏话。抹油壮汉也没好多少，他一直以为自己迟早得把骨头丢在这山里，出来第一件事竟是看脚下，怕这一块有草的地还是哪一副空壳画出来的。
石存的木匣砰地掉在地上。
他顾不得捡，抬头望着头顶那片灰蓝的天。云很低，山风将鬓边枯发吹得乱七八糟，他张着嘴，眼泪顺着脸上的老沟往下走，没发出一点声音。
陆沉舟坐在窄车上，忽然也不想说话。
他们从侧山一处高得惊人的骨窟出来。山腰有几道向外斜插的旧梁，灰白的表层已生苔，远看像山石，近处才看得出成片骨槽。南道在山腹里绕过许多层，外面却是一条能并行两车的碎石长坡，通向下方有水的沟。
他将右手伸到天光下。
掌纹里血已结干，虎口那道新口还张着，关节一屈便疼。可他清清楚楚地看着手指自己合拢，又松开，刀就在自己腿边，九窍在自己骨里，新息也稳稳留在小腹下。
陆沉舟嘴角一点点抬起来。
他从这里出去时，带走的远比进来时多。
坡下忽然有车铃响。
孔峻抬起头，以为是后边又有人追来，脸色立刻变了。他抓住长杆，正要提醒，陆沉舟已站起身，望向石沟拐弯处。
一辆蒙着黑毡的车正沿沟边慢慢往前走。车后拖着块骨板，板上坐的人撑着木柄，右膝以下空空，左脚踝裹得肿起一大圈。
旁边一名持短枪的瘦汉子忽然停步。
许照先看见那辆窄得古怪的车，再看见坐在上面那个满身血的人，脸上没立即露出喜色，反而像又挨了一下重的。
你这肩，怎么比走时还烂？
陆沉舟低头看了一眼右肩腐伤，笑着摆手。
新添的。旧的好了两处。
乔平已经拿木撑往外挪，险些把自己从板上栽下来。老涂抓住他后背，一起抬头往山坡上看。大叶放下肩头那捆杂物，阿芹拉住碗儿，两人都怔在那里。
车边那个年轻妇人倒先出了声。
她看着后槽，看着骨料车，又看了看满载伤者的小车，沉默片刻，把自己车上的一只旧木碗拿下来，走到沟边舀水。
水递到陆沉舟手里，她才问：人都跟你走？
走到这里各有路。
那我的车钱，可不够拉这些。
陆沉舟低头喝了一口水，冷水过喉，激得胸里那口闷气一下散开。他把碗递回去，向孔峻那两辆车一指。
不用你拉。这回，我有自己的。
妇人看了那辆会自己迈脚的窄车一眼，没急着再开价，先把碗擦净，挂回自己车辕。她朝沟边一处平地偏了偏下巴，那里已经堆着几只取水的破罐，还有一小片被踩平的草。
他让在这里歇一夜。说你若出来，迟早得找水喝。
陆沉舟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。
老敖坐在一棵矮树下面，背靠树根，手里捏着两根细枝，正在地上描一盏灯的底。他腿边铺着半张旧毡，上面摆了几块从原路捡回来的白石，石上有极浅的灯槽。
他听见声音时已经抬了头，却一直没站起来。
陆沉舟让孔峻把车停好，自己提灯走过去。无火灯在天光下显得黯淡，灯底那两道交叉槽倒比山里看得更清。
老敖盯着灯，眼角抽了一下。
碰见谁了？
石存。
两根细枝同时折断。
老人又朝车队望了一回。石存抱着匣子，站在沟边，隔着十几步和他相对看着。两人脸上都是灰，一人比另一人更老些，谁也没能立刻从眼前这张脸里找回自己记得的模样。
石存先举起木匣，指着盖角那朵画歪的花。
老敖嘴唇一哆嗦，忽然偏开脸，双手撑地站起来，又因腿麻一跪，膝盖重重磕到石上。
陆沉舟伸手扶住。
老敖握住他腕子，忽然发现这只手能自己发力，指头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僵摊着。他抬头看陆沉舟肩头，又看腿，眼里终于有了点真笑。
拿得多？
不少。
我那盏灯没白给。
陆沉舟将灯挂回他手边，左手从衣内抽出那枚已经退了上端的敖支收名符，放到他掌心。
老敖刚握住，胸口便轻轻一震。
他本能地想把手往回缩，那枚符却正朝他自己偏着，符腹细红根在天光里清晰得刺眼。
上头拿下来的。你自己的那一段，今天解。
老人望着薄符，许久没说话，过了片刻，手背却突然抖得连骨片都拿不稳。他用另一只手盖住，抬起眼想说句硬气话，喉咙里却只发出一声嘶哑的气音。
陆沉舟在树边坐下，将那本九窍解抽出来，摆在两人中间。
沟里的水不断向下流。孔峻在不远处替伤兽换绳，蒋伏躺在小车里咳了一声，乔平正让老涂把自己推近些，谁都没有再催着走路。
老敖终于用力点头，指尖缓缓收拢，把那枚属于自己的骨符握紧。
他抬起袖口擦脸时，连树下的风，都像在刻意绕着这两只颤抖的手走。
石存也走了过来，将木匣放在树根旁。他先看书，再看老敖胸前旧衣里那道极浅的白痕，低声告诉陆沉舟，这一支根比自己的埋得更久，别急着用刀。老敖听见刀字，反倒笑了一声，手按在胸口，自己将衣襟扯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