游赦先看了陆沉舟一眼，又看向槽边那两根露在外头的锥尾。
他握着金笼，向旁边挪开半步。
窄车上的细骨长脚猛地一蹬，车轮离开地面，绕过宽轨最中间，直朝台侧那根完整石柱落去。蒋伏拉索的手还没动，车已经停在半空，距地足有两丈。
那颗眼珠在笼中转了半圈，死死盯住陆沉舟左腕。
九窍归身，自己留息。
游赦念出这几个字，眼里的贪色终于压不住。他没再提山上舍不舍得杀，指尖一捻，一枚灰色小旗从袖中滑出，在掌中张开。
旗面上只有一张人的嘴。
一口浊黄雾气喷出来，沿着台面往前涌。灰雾所过之处，地上的血迅速变黑，齐槐那具刚死的身子被裹住，露在外头的手背竟起了一层细细的骨粉。
陆沉舟纵身跃起，脚踩断栏，整个人贴着车槽翻过去。
雾追着他的足迹扑上石沿，空槽外面那层冷布突然一抖，甲片上寒意透出来，浊黄雾气顿时被冻住一小块。游赦瞧见，眼底闪了一下，手里的旗向上收，原本平铺的雾立即变成一条细长蛇形。
蛇头直扑车后。
他知道车边藏着人。
蒋伏被逼得后退，手中骨锥刺出去，刚碰到雾便少了一截，脸色立刻变了。陆沉舟左手抓住车后的粗索，猛地向下一扯。
槽车前轮下的一枚楔子被带出，车身向台内滑了两尺，厚槽横在雾蛇与蒋伏之间。
雾头撞到槽沿，被甲片透出的冷意冻得一缓。
蒋伏已扑向下方侧阶，滚出去时肩膀擦掉一层皮，仍把那条索牢牢攥在手里。
陆沉舟抬头。
游赦正在笑，手里的金笼也已转向，里头眼珠睁得极大，像要将他这张脸连着骨头一起刻进去。
他把袖口往右腕上一勒，左手短青刀猛地掷出。
刀尖带着最后那一寸锋气，直奔金笼。
游赦抬旗一卷，雾蛇骤然回头，缠住短刀。刀尖先前崩掉那一点被雾一浸，边缘又落下一块细屑，整个刀身悬在半空，向下滴着淡淡的青水。
游赦眼神一冷。
自己留了两口气，就敢坏我的映骨眼？
他旗向外抖，短刀如被大力掷回，直取陆沉舟面门。
陆沉舟以第五刃向旁一拍，叮的一声，短刀落在地上，原本包在刃上的新息也彻底散了。他没去捡，脚下骤然发力，连人带刀冲向窄车停着的石柱。
游赦冷笑，窄车再次往上浮。
陆沉舟双脚压上柱下的骨栏，九窍同时亮开。栏柱咔地一响，被他踏得整段凹下去，整个人却借力窜上，刀刃从窄车侧面猛然掠过。
第五刃斩中一条细骨长脚。
那长脚外头青气一震，刀身被弹偏，陆沉舟虎口再度撕开，血溅到自己脸上。窄车却也歪了，左侧那只脚被压弯一寸，车上挂着的金笼猛地撞向栏边。
游赦脸上的笑一下收住。
他小看了这具敢迎上来硬斩的骨身。
陆沉舟刚一落地，旗面浊雾便向他头顶压来。他这回没有足够的新息铺在刀上，肩背血气往外一震，满开的圣相在身后展开，硬生生托起一层雾。
浊气沿圣相边缘往里蚀，耳边响起细细的磨骨声。
陆沉舟右肩一疼，皮肉迅速泛黄，血气护到那里便被吃掉一截。他咬住牙，左手从衣内拿出那枚青珠，猛地送进口中。
珠面极冷，牙齿当即磕出一声脆响。
他没有咬碎，只将它压在舌下，清息归元路一口气走到小腹，新息沿九窍回转。珠内最后那点冷光急速收缩，细流却在他体内猛地壮了一截。
游赦看见他嘴边透出白光，眼神陡变，旗尖往下一刺。
陆沉舟身后圣相骤然往前一合，双肩吃住那阵重压，右刀从雾里刺出。锋上新亮的一线切开雾头，直入旗面那张嘴。
旗布响起凄厉的尖叫。
游赦立刻抽手，窄车朝后滑开。他的手很快，陆沉舟却只要那一瞬露出来的视线。
刀尖压着旗角，新息在真实切开的口子里一送，整张嘴从中间裂成两半。
那阵雾陡然散开，陆沉舟抬起左臂护住脸，肩头还是被卷走一块皮肉，痛得眼前一黑。他将嘴里已经变成死白的珠子吐出，双腿落稳，迎着窄车又冲了一步。
蒋伏终于等到他要的地方。
他在侧阶下猛拉粗索，早插在石缝中的两根长锥一齐立起。齐槐拿来压兽的倒齿正好卡住窄车左侧那条受损骨脚，游赦一提气，车没能立即拔起来，反把台边那段早已裂开的骨栏整片带飞。
乱骨从下方炸开。
金笼上的眼珠猛地转向蒋伏，游赦手中已无完旗，反手从袖中抓出一把细针，对着侧阶掷下。
陆沉舟挥刀拦住最近三枚，第四枚却擦着刀背穿过，直入蒋伏左肩。
蒋伏闷哼，身体向下一沉，索却仍缠在腰上。
他撑着最后一点力抬起脸，冲陆沉舟咧嘴，满口都是咬出来的血。
还你一回！
陆沉舟一步踩上飞倒的骨栏，借最后那截还在翻转的栏尾，再次跃向窄车。
游赦这回已经不敢让他碰到，双掌同时翻出，青气凝成一片薄薄的盾，朝他胸前压来。陆沉舟左臂在身前一架，三叠之力全部沉进肩肘，第一重先接住盾面，第二重将整条手臂压得向后折。
刚才被雾吃开的肩肉再度迸血。
他第三重没有再送到手上，而是沿腰腿往下压，右脚踩上车沿那处真实落点，九窍归身，整个人撞了进去。
盾面压着他的左臂，没能压住右刀。
第五刃横过窄车边沿，先削断金笼下面那根细支，再斩向游赦腹部。
游赦终于叫了一声。他伸出两指夹住刀背，指腹白光闪烁，刀刃停在离腹三寸的位置，陆沉舟握刀的手已被震得全是血。
两人一齐往下坠。
窄车受了重量，骨脚再也挣不开长锥，整车带着断栏朝地面砸去。游赦想抽手扶车，陆沉舟却松开右手，左臂顺着盾沿一滑，直接抱住了他夹刀的那条胳膊。
九折擒。
法来自很早以前，落在现在这具九窍骨身上，扣住的仍是活生生的腕肘。
咔！
游赦肘骨反折，双指再也夹不住刀。陆沉舟右手抓回刀柄，贴着对方胸口往前一送，刀锋从灰氅背后透出来，钉住了他挣扎着要提起的气。
窄车砸地，两人一起滚进断骨。
陆沉舟后背撞到车沿，旧伤齐齐发热，喉中一口血喷在游赦脸上。他没松刀，反而压着柄向里又送了一寸，直至那层护着内骨的青光在刃下破开。
游赦嘴张着，眼里还满是不可置信。他另一只手抓住陆沉舟衣襟，指节越攥越紧，最后竟扯下一块染血的布。
陆沉舟抬起头，先看他的眼，再看他的喉。
给你留的路，你自己不肯走。
刀锋在胸内一转，游赦整个人猛地绷直，随后重重松开。
残下的青气从鼻口散出来，他已经不再呼吸。
陆沉舟压着他等了数息，确认心口那股最后挣扎的力也消失，才拔刀站起。
金笼滚在脚边。
里面那颗眼珠仍活着，瞳孔紧紧收缩，正望着他血肉模糊的肩与掌。陆沉舟蹲下去，将笼子捡起，盯着那颗眼睛看了片刻。
听得见？
眼珠猛地一缩。
今天第二回。你叫下来的人，带着什么，我就拿什么。
他将笼子放在地上，第五刃横过，锋上那点尚未散尽的新息全部压入。
金条与眼珠一齐被斩开。
一声刺耳的啸响从笼中传出，撞上穹顶，随后戛然而止。那颗活眼淌出一股黑水，很快凝成灰，笼架也彻底不动了。
陆沉舟向后一坐，正坐在游赦那辆歪掉的窄车旁。
他脸白得像纸，额角汗顺着下巴滴落，右手仍紧紧抓着刀，过了好一会儿，才慢慢松开一根指头。
孔峻从车后奔过来，先看游赦尸体，又看那只碎笼，连呼吸都忘了。
陆沉舟抬手指向侧阶。
先救他。
蒋伏还挂着索，肩膀那处已经黑了一圈，嘴唇抖得厉害，却仍努力朝这边抬头。孔峻赶忙叫人，四个汉子把他从阶下抬上来，平放在空地。
陆沉舟将白骨札翻到养罩下方那一行收外息的短注，亲自试着将蒋伏伤口外边的冷气引开一点。
他体内的息实在不够，刚一碰，指头便疼得发青。
陆沉舟停住，伸手摸向游赦腰间。那儿有只硬皮小囊，打翻时露出两只青色小瓶，一本折成三截的薄册，还有一块刻着南骨道三字的窄牌。
他将瓶子取出，没急着开，先翻薄册。
册第一页便画着那辆细脚骨车，第二页讲引气驾车，第三页写旗雾所伤如何清理。最后两页则记着巡道要经过的四处门，离开最低一道门后，往南六里，就是一条有活水流过的石沟。
陆沉舟看着那句活水，呼出一口气。
他将册子按在蒋伏肩边，用刀挑开那处黑肉外的一小道口。
还有气，就别忙着还命。甲你拿了两块，没说够买你整条命。
蒋伏嘴唇动了动，像想骂他，最后只吐出一口黑血。
孔峻把那两只瓶子放到灯下，瓶腹各缠着一条刻字的铜带。一只写清雾，一只写养息，字与册中所画完全相同，封口蜡里还压着同样的半圈齿印。
陆沉舟先开清雾瓶，以刀尖沾一点，滴在切下来的黑肉上。
黑肉嗤地冒出一缕黄气，底下露出原本的血色。他看过反应，才按册上分量将药倒在伤口边，左掌贴住蒋伏肩后，带着体内仅剩那一小股息，沿外侧筋线轻轻一推。
细针被裹在腐肉中，露出短短的尾。
孔峻立刻夹住，将整枚针抽出，扔到破笼里。
蒋伏惨叫了一声，指头深深抠进地面，肩边黑色终于不再扩散。陆沉舟把清雾瓶塞紧，仍盯着他，直到那张憋青的脸重新透出一点活气，才撤回手。
他掌心已经冷得没有知觉。
石存赶紧递来干布，孔峻与那四个汉子轮流按住伤口。一阵手忙脚乱后，血慢慢止住，蒋伏仰面躺着，眼睛半闭，竟还记得自己刚才捡了什么。
鳞别丢。
孔峻鼻子发酸，低头捡起那两块染血鳞片，塞到他好手下面。
没丢，抱着。
陆沉舟在旁坐了片刻，才开养息那只瓶。瓶中是六颗米粒大的青白丸，册里写一次一粒，含化归气，筋骨空虚者慎用。他身上九窍还在发热，刚吞尽一珠的冷气，便只取一粒含住，余下五粒塞回瓶中。
丸在舌下慢慢化开，新息沿清息路回到腹下，像干河沟终于落了一场细雨。
陆沉舟闭眼坐稳，让那点息走过自己真实的伤处。肩边腐掉的皮肉仍疼，虎口仍流血，胸腹却终于不再一吸气就抽搐。他拉开衣襟，用刚才空下来的布把左肩裹紧，打结时右手抖了两回，索性将布端咬在牙间，一口勒死。
游赦的尸体就在三步外。
他看着那张仍有几分傲慢的脸，伸手将尸体翻过去，仔细摸过衣内与车底。车后有一根长柄钩，柄内藏着七张写好姓名的窄片，一张上面还粘着一缕长发。每张窄片背后，都刻着交身的价与送到哪一层。
其中一片写着三十七岁，右腿伤废，女。
陆沉舟盯了片刻，将这些片子全部取下，放到石存抱着的匣旁。
出去再找。认得谁就还谁家，认不得，别编个去处给他们。
石存捧着那七片骨，慢慢点头。
陆沉舟重新提起第五刃，走到窄车前，踩住歪掉的左脚骨，将那根压弯的外撑卸下。里头供气的细槽还完整，车腹悬着一颗鸡卵大的灰白石，气正一丝丝往外渗。
他没有立即拆石，而是把薄册铺到车上，照着驾车那一页，指端送入一点新息。
窄车在他手下轻轻一颤。
前端那条骨脚缓缓伸直，断了外撑的左侧依旧向下歪。他松开手，车便落回原处。陆沉舟摸清气槽，将卸下的长撑放好，抬头望向南道。这里能进车，也能出车，半空那点威风没挡住他的刀，地上这条路就该归他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