南行第一夜，陆沉舟在车旁重新包手。
孟鹊看着他掌心的裂口，将那只铁穗送出的陶罐放到面前。骨膏还剩小半，抹上去清凉，等药气被骨膜吃进去，才有一点缓缓发热的痛。
陆沉舟将指头合拢，握住刀，慢慢松开。
许照在火边练枪，没有问刀口多深。他把枪根稳在掌下，照陆沉舟点过的路向前送，第三回终于没把自己带得歪出去，枪尖扎进横木，杆尾也没有脱手。
他拔出枪，自己看了好一会儿。
远处蒋伏靠着小车，肩上新布不再透黑，忽然叫他往左半步。许照依言一挪，枪刚抬，蒋伏就拿身边一根木条点了点他空出来的肋。
再稳，也别只看尖。
许照脸上一热，收枪又来。
陆沉舟坐在另一边，看着两人比划，没有去替他们分个谁对谁错。蒋伏能在七层养出自己那副骨，也有真正吃过的亏，许照肯听，就让他亲自试。
车队一天走三十多里。
孔峻不肯把伤兽赶狠，绕骨坑、看轮销、找水草，都是自己下车去做。他将那名新跟来的汉子留在一辆车后，给他一截旧轴练手，每晚检查磨出的销，做得不好便丢回去重来，做得好，次日便多分一把炒豆。
孟鹊的车走在中间，军髓槽骨仍压在底下。原来同路的守车男人与年长妇人终于也能腾出手，清点旧囊里的水与粮。他们没跟陆沉舟进上层，听说他从里面带出一片高界人的甲，先朝那层冷布望了两回，最后只问这东西会不会压坏自家车板。
陆沉舟把甲解下来，放在自己窄车上。
压我的。
守车男人这才笑了。
第三天傍晚，一行人在骨丘背风处停下。
这里往南已经能看见断脊城旧界的残影，旧黑线还压在地平面，车队没有靠近，沿旁边绕了一段。年长妇人经过自己先前埋过腰牌那处时，脚步慢了些，手却始终搭在车辕上，没有下去再翻。
陆沉舟也没提。
他在丘后点起小火，将冷皿最后那点真肉重新温开。
清息归元录的前三层，图与诀都完整。第一层稳住周天，第二层让气入海后能分出一股而不牵散底息，第三层再将所纳之息沿四肢合回，外放与收回有自己的根。陆沉舟一页页实走，没有把武道血气硬挤进去。
完整的九窍骨身替他撑住那股越来越厚的气，薄肉里高处落来的精气则一点点被净过，纳入新路。
最初只够一缕的细流，三日间已蓄成能握住的一股。
他抬手，指端青息分出，面前一小片碎骨自行聚起，在掌上缓缓转了半圈。手指一收，碎骨落回去，腹下原本留着的底息没有跟着空掉。
第二层的图，他实走满了。
风从丘顶掠下，书页翻动，陆沉舟伸指轻轻一点，页角被一缕息按住，不再乱响。
他望着自己的手，忽然觉得那一百步、三百步的碑前路，已像很远以前的事。
腿还是这条腿，手也还是曾被打穿的手。它们在药、髓、完整的法与亲身练过的一次次出手中，重新长成了能替自己拿东西的身体。
陆沉舟将书压回膝上，低头看下一幅图。
他还想再往前。
第四天，有一支押粮小队从西坡经过。
他们看见孟鹊车上的旧军槽，原本想靠近问货，最前面一人却在抬眼后勒住了马。他从陆沉舟脸上认出那张告示，手指慢慢放到腰侧，又慢慢挪开。
陆沉舟没有停修，只睁眼看他。
去哪？
九窍城南粮台。
原单还在？
那人脸色变了。
我只押外粮，不入里账。
陆沉舟点头，任他们过去。押粮人却没再走原来的直路，车头拐向东边，绕开整座骨丘，直到看不见人，才敢重新催马。
孔峻看着那道绕远的车辙，问要不要去拿些米。
不是谁的粮，都欠我。
陆沉舟把书卷起，起身帮着抬陷进松骨的后轮。九窍骨身一吃力，整根车轴稳稳抬起，孔峻赶紧垫石，车轮滚出来时，孟鹊恰好给他递来一只洗净的野果。
果子酸得牙根发软。
陆沉舟咬了一口，整张脸皱起来，忽然想起碗儿看鱼时那副恨不得一口吞下的模样。少年已经随乔平那一路向西，这种酸得人张不开嘴的果子，倒不必留给他受罪。
他将果核吐到掌中，抛进远处土里。
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。他想起那孩子盯鱼时的眼神，低头把剩下半只果子也吃完。
第五天夜里，真肉彻底炼尽。
冷皿里只余一层极薄的白灰，原本能冻裂常人手指的肉气，已经被他纳成自己体内的清息。他没有再含养息丸，三粒全留在瓶内，以备真遇上受伤乏气的时候用。
陆沉舟盘坐着，将已经练熟的气路完整走过三次。
第三次收息时，两臂与腿骨内的细流同时归入腹下，原本需要格外捏住的外放一线，终于能跟着一个念头落到掌中，再重新收回。
他依书验过各处，一夜未再改图。
第六日天亮，第三层那一周在自己身上真正合拢。
陆沉舟睁眼，面前一枚半尺长的断骨被他引起，稳稳停在半臂之外。骨停了片刻，随着手指向旁一送，落到六步外的硬石上，石面被撞出一点新痕。
他体内仍留着能再送一回的息。
与初纳时隔空挑扣相比，已经是另一种手感。
陆沉舟收好书，将真甲重新缚在左臂，翻身下车。这一回他双脚踏实，肩背转动不再牵出脱位的钝痛，剩下的新旧皮肉伤也已结稳，只在握刀时还能看见掌心几条红痕。
他走到一旁，右刀平平出鞘。
血气沿刀脊沉下，清息附在刃上，半尺白光随一记最普通的横斩脱出，砍进七步外那块石头。石面啪地裂开一道深口，刀上的暗金旧火却仍压着，没有一股脑跟出去。
两种力，终于能在他手里各做各的事，又落到同一刀上。
他没有给它另取一个响亮的名字。
只是将刀收回时，掌心很稳。
午后，九窍城北面的城影出现在天边。
这次没有重伤者躺在断车上等人探路。陆沉舟自己走上坡，看见城外新加的两层木寨，看见寨内黑底红边的残军旗，又望见城门顶上那块仍未撤掉的缉名木牌。
他的名字还挂在上头。
守车男人来到身旁，脸上的笑慢慢收住。
骑兵回去得比我们快。
所以有人先搭了门。
陆沉舟让车队在坡后停下，自己与许照先往前。刚下半坡，一名背着竹篓的卖药妇人便从路边站起，抬手掀开篓上那层灰布，露出里面一把断了两根骨的伞。
闻九娘。
她站直身，先望陆沉舟的腿，再望右手，最后目光落到他左臂的甲上。
她没急着祝他平安。
前几日回来的骑说，你让阎昶擦车。
擦了？
没有。三家把三段辇全移到城心坪，一段压一面旧军旗，粮台派了人，阎昶也在。
闻九娘将断伞重新裹起，声音低下来。
他们听了骑兵的话，没信你会就这样回来。又不敢当你死了。这几日城门外三处都设了眼，先来的人有赏，报错的人也要罚。
陆沉舟看向她。
你来报哪个？
闻九娘抿了一下嘴。
我来问价。你杀了裴戟以后，南门乱过，我的船想走，码头被第三家扣了。粮台说我私通缉名之人，两艘船封到现在。
她把一张盖着两道印的封条递来。
我拿城里六日的真消息，换你替我把船牵出来。你若只打算拿了车就走，这张封条当我没递。
陆沉舟接过，看完那两道印，忽然笑了一声。
先前你卖我真话，这回我买。船的事，我去。
闻九娘指头缓缓松开，目光却还留在他身上。
她比寻常人会看价，也看得出陆沉舟与走时差了许多，可具体差到哪里，她没有凭一只完好的手就替自己下定论。
你拔了那根钉？
陆沉舟伸手探入腰间扁囊，将一尺长的青白钉放到她面前。
钉腹干干净净，已经没有名字。
闻九娘眼神凝住。她看见钉从一只小囊里取出，长过袋身不知多少，便知道自己刚才还有一句没问对。
陆沉舟没让她慢慢猜，将庞照那块木牌一并放上去。
人下来过。东西现在归我。
风从城北吹来，闻九娘握着封条的手终于轻轻抖了一下。
她把封条重新塞到陆沉舟掌中，伸手指向北门外那排新寨。
别走槽道。槽道底被他们灌满了黑油。正门有三架弩，压在左侧楼下，最里那架弦裂过，后架粮车是遮人的，里面藏了二十名持盾手。
陆沉舟望向北门。
正好。
闻九娘抬起眼。
他把青白钉收回囊中，将刀鞘往腰侧压稳，转身向坡下车队招了一下手。
今天不借谁的槽。我从正门进。
北门外最先认出他的，是一名卖草料的瘸汉。
汉子提着半捆干草，正与守寨人争那枚铜钱，忽然看见一行人沿正路下来，眼睛在陆沉舟脸上停了停，草便从臂弯里滑下去一半。
第二个字没出口，他已经抱着草退到沟后。
门楼上的守兵顺着这声望过来，一张张脸接连变色。木牌就挂在头顶，他们每日抬眼都能看见那个名字，可真看见名字对应的人向正门走来，谁也没先喊出拿人的话。
寨后有个披半甲的军吏猛地抬手。
三架弩同时转向。
陆沉舟没让后面的车往前，他自己继续走，许照停在两丈后，手里短枪压稳。闻九娘望见楼下那架她刚提醒过的裂弦弩，嘴唇刚动，第一支重箭已离弦而出。
箭有半人长，尾端拖着黑索，射的也非心口，正对陆沉舟脚边那条能绊车的沟。
他们要先把路断掉。
陆沉舟右手刀从鞘里拔出半截，脚步只向旁一移，重箭掠过膝边扎进土中。第二支紧跟着落来，这回弩手照他让开的地方补射，箭头却在半空撞上一线白光。
铮！
厚重铁头断成两截，尾索被锋切开，落地时仍保持着猛冲的势，将半扇木寨撞塌。
第三架弩还没来得及再上弦。
陆沉舟向前踏一步，新息顺刀出刃，细白锋光越过木寨，径直斩在最里那架弩的弦上。原本已有裂纹的弦骤然崩断，蓄着的力沿弩臂倒打，半面弩架带着后头那名军吏一起掀翻。
盾手从遮着的粮车里涌出，脚刚落地，先看见陆沉舟只手提刀站在缺寨前，接着看见落在地上、铁头被齐齐削断的重箭。
有人把盾举高，有人转身去扶军吏。
另一个年轻些的竟丢下盾，先去把那架还完整的弩转向城门外，推开弩槽里的箭，不肯让旁边人再碰。
陆沉舟从他们中间走过。
他没有拿一整排守门人的头替自己添声势，只抬头看向门楼那块缉名木牌。上面的字仍写得很大，尾锋拖得很长，四角钉着新铜钉，像怕风先把这份权威吹跑。
陆沉舟取出自己刚拔回的一尺青白钉。
九窍之力沿臂沉下，灵息送入掌中，他抬手一掷。
钉直入门楼，穿过那个陆字，整块木牌轰地裂开，半边落到寨前，另半边被钉在墙上，晃了两回，终于垂成一片碎木。
北门内外鸦雀无声。
陆沉舟伸手一引，钉从木中退出，带着一点木屑落回掌心。人还在，钉还在，门上那个要全城人替他判死的名字却落进了尘土。
他将钉重新收入囊中，右刀回鞘，走过厚重的北门。
闻九娘在后面看着，许久才抬脚跟上。
城里有人在敲急铃，先北门，再城心，声音一段段接过去。街边刚提起的铺板又被人放下，几道门缝里露出眼睛，望见走在前头的陆沉舟，又看见后面那些能自己迈脚的车骨，连原本想喊价的小贩都闭了嘴。
闻九娘赶到他身侧，声音终于比刚才快了些。
左边去城心。第三家的兽牙手昨日换了岗，记得拿你那只甲挡一下。
陆沉舟偏头看她，笑着点了点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