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心坪的急铃还在响。
陆沉舟从北街走来时，路边一排私兵正把最后两扇厚门合上，门后能听见弩弦拉紧的声响。可对面的门里也有人在叫，喊的是别让第一家的兵挤进自己院，盾头与枪尾撞了几下，街上反倒空出一整条能走车的道。
许照跟在陆沉舟身侧，望着这些互相拿刀的人，忍不住偏头。
还在争。
陆沉舟目光越过街头，看向高处那四条赤铜索。
城主印仍吊在坪心。
这枚谁也不肯先捡的印，照着底下三拨人，像一块还没分出该归谁的肉。
三段熔雷辇就停在印下。
辇心、辕段、厢段，分别压在三辆厚车上，锯口榫槽清楚得刺眼。中段导力槽被切成三指宽的一截截，主雷髓的位置仍空着，边上却缠了新铜丝，像是有人试过要另装别的东西。
陆沉舟停在坪外，看了好一会儿。
当时他从这里抱走长盒，五孔只够亮半，右手不能握，左胯脱着，连出城都得借槽道走。如今肩下九窍齐在，手指扣在刀柄上，他仍认得每一处被人锯开的地方。
一处也没有忘。
阎昶站在最靠北的车旁，衣袍换过，脸色比上次更沉。他先看见陆沉舟自己走进来，紧接着看见后方那辆细脚窄车，目光终于停住。
你真出了武库。
陆沉舟望着他。
擦过没有？
阎昶没有接这句，向身后抬了抬手，三家原本举着的弩有两面缓缓压低，第三面却没动。
你拿走主雷髓，三段辇我们一直替你留着。事到今日，城里不想再折人。你把缉钉那处的事说清，车可以议。
陆沉舟走到第一辆车前，伸手抹过辇心切开的槽。
新铜丝被他两指夹断，丢在脚边。
我自己的车，你替我留了，再跟我议？
阎昶下颌绷紧，却没有发怒。他知道北门那三架弩几乎在片刻间全失去作用，报信的人亲眼看见刀锋离刃、缉钉从小袋中取出，后面那句这人怕已入高界法，报到嘴边，自己先吓得跪了。
他不想当着三家再说一遍。
可旁边一个宽脸男人却先向前半步，将脚踩到辇厢的车辕上。
阎昶，车的事你替不了我们。
他肩上缠着一串白森森的长牙，牙根均穿在厚皮里，皮下压着尚未干透的髓屑。陆沉舟目光扫过，其中一枚粗牙断口很新，正对着辇厢里那片没洗净的血垢。
他抬眼问：雷犀是你宰的？
宽脸男人嘴角一扯。
兽进我家的院，叫了三夜，死了。我柴崇不欠你一头畜生。阎照霆死在你手里，我们还替他忍着，你也别真以为这城没人。
阎昶脸色变了，侧身想拦。
柴崇却先将牙串扯开，肩背八道孔光接连亮起。他没朝陆沉舟扑，而是抬手向后方一指，牙串两端那些细链同时落在三辆辇车之间。
车底还埋着别的东西。
一线黑油从缝中渗出，火折子已经握在他身后那人手里。
东西留下，我们放你出去。你真要三家没脸，辇就再死一回。
陆沉舟望着车底那点油，忽然笑了。
他想过对方会把整城的弩都抬出来，想过有人愿拿七孔八孔的命守这三段车，却没想到走过这么一趟，回来听见的还是这句。
我得不到，你也别拿。
当初那头雷犀，就死在这句话里。
第五刃出鞘。
柴崇身后的人刚要擦亮火折，半尺白锋已经从他两指之间切过。火折连着两截指头一齐落下，那人惨叫，手掌鲜血直喷，火星却没能落进油里。
柴崇怒吼，牙串猛地绷直，整副牙盘从肩头张开，十几枚长牙同时朝陆沉舟胸腹压去。
八孔之力将脚下石面踩裂，牙盘一收，连旁边车上薄铜都被拽得作响。
陆沉舟没有回身去护每一段辇。
他向前一步，左臂真甲迎住最粗那枚长牙，九窍齐开，甲与牙同时撞出一声钝响。牙尖崩了一点，柴崇肩上那条皮带猛地往下一沉。
陆沉舟的右刀已经从皮带最薄的地方切入。
新息附锋，刀口切断一根又一根用活髓喂起的旧链，三叠之力却沿着刀背全送向柴崇胸前。
第一撞，牙盘向外裂。
第二撞，胸骨向内凹。
柴崇嘴里的吼声突然变成血，右脚往后一滑，整个人被压到车辕上。他伸手想抓断落的牙链，陆沉舟已贴上来，刀尖从胸前塌口直入，连人带刀贯在辕木上。
八道孔光在血里一盏盏暗下去。
柴崇眼睛瞪得极大，手仍抓在陆沉舟袖子上，过了片刻，指头才慢慢松开。
陆沉舟拔刀，尸体顺着车辕滑下，血落在旧雷犀的血垢旁边。
他低头看着，脸上的笑已经全没了。
这回，辇不会再死。
城心坪上有人向后退，鞋跟撞翻木凳，响得极突兀。柴家那排弩手还握着弦，领头的一看见家主倒下，抬手就想指向孔峻刚推来的车。
许照短枪猛地向前一送。
枪根先落稳，尖才到，一枪扎穿那人小臂，将他钉在车旁横木上。许照拔枪退回，肩头仍因紧张微微颤，脚却没有乱，枪口重新横到自家车前。
他今天也终于护住了自己这半步。
陆沉舟没回头，刀上的血向下一滴滴落着。
阎昶闭了闭眼，向后退开两步，亲手将面前那道链从辇车上解下。
另外两家的人都看着他。
车还他。阎昶声音发紧，原本就不是我们的。
站在辕段车前的瘦长男人却没立即让路。他的目光停在柴崇尸体上，喉结滚动几回，最终望向陆沉舟手里那柄刀。
第二家贺彦。你拿车可以，那份主雷髓的买卖，是残军要做。三家各留底册，我们这家只经一层，粮台入库的数，不是我定。
陆沉舟看向他。
贺彦袖内全是汗，仍硬着头皮把后半句说完。
你若今日非要斩尽，只会有人先烧账。你若要账，我把我家那本拿出来。
贺彦眼中那点快熄掉的光重新亮起，立即回头叫人。他没有趁机离坪，自己站在车边，两手露在外面，等那只木匣被送来，亲手打开，推到陆沉舟面前。
匣里两份底单，分左右压好。
一份经城南换髓，一份转粮台抵甲，上面有接单人，也有三家各自分得的数。陆沉舟将庞照那本缉名卷取出，翻到九窍城一行，压在两份底单旁。
三家的家印，能对上。
贺彦看见册页边那道自己认得的上印，脸上最后一点侥幸也散了。他想过陆沉舟拿到城里的账，没想过那本把价报到高处去的卷，也被带回来了。
陆沉舟合上册，没有在坪上挨个问口供。
他向许照招手，让人去解车。
底单收好。三段辇，今天先装。
孔峻与抹油壮汉一起上前。两人刚伸手碰车，旁边那家押着辇心的人便将钥匙扔到地上，自己退开。车底的锁还很结实，孔峻蹲下拾钥匙，手有些抖，却不是害怕再有人来拦。
他从没在这座城心坪上，见过三家给押车的腾路。
第一把锁开了，第二把也开了。
厚车被他们一点点推出旧军旗，辇心的断口露在日光下，铜丝拔净，榫口仍完整。陆沉舟绕到后方，双手托住辇厢一角，九窍之力沉下，半人多高的重厢缓缓离开支木。
孔峻赶紧将自家加固过的车推近，垫入横梁。
熔雷辇厢重重落上去。
三段要用三辆车，原封槽车空了大部，骨料里贵重的法板书卷都已入囊，余下整骨移到另一辆，腾出的平底正好承辇心。辕段则绑在孔峻原车上，长出的尾梢用旧军旗裹住，免得碰坏接榫。
那些旗在别处还能拿来压人，在这里先成了包车的布。
老敖站在辇心旁，手指摸过他祖辈讲过的三道导槽，慢慢吐出一口气。
当年进库的样子，是整的。
陆沉舟抬头。
会整。
石存已经拿来那张陆从库里带出的旧托图，与辇底六处承骨逐一看过，只认自己真认得的地方，不替熔雷辇没看过的前后胡说。孔峻比着新旧车辙，忽然叫人去找两根更长的轴，想先把辕段卸得稳些。
城心坪上忙起来，竟像一处再寻常不过的修车地。
阎昶望着他们，脸上苍白，手却没再握剑。
陆沉舟将三段一一看完，最后走到那枚仍吊着的城主印下。
三家剩下的人同时抬头。
那四条赤铜索晃着，印面蒙了一层新灰。阎照霆死后，他们盯着它，盘算过如何拿，如何把另外两家压住，今日陆沉舟站到正下方时，谁都没敢先出声。
陆沉舟看了片刻，却没有伸手。
他转身，目光越过众人，落到通往南粮台的那条街上。
闻九娘站在街口，手里还捏着船上的封条，见他望来，缓缓点头。
陆沉舟将第五刃上的血擦净，插回鞘。
车的账收了。
他拿起贺彦那两份底单，踏上南街。
剩下卖髓拿人的账，到粮台去收。
身后却有人急急追了两步。
是贺彦。他看见陆沉舟转身，便立刻停在三步外，手里捧着一只厚皮卷，卷外沾着锯骨时留下的细屑。
当时拆车，我家留了再合的图。你若真要装，别照断口硬压，前段有两只藏在里头的反榫，硬压会裂。
陆沉舟将卷展开。
图上三段断口逐一描过，粗细与眼前实物对得上，连辇心侧边那道被锯偏的小口也没漏。拆车的人当时果真想着以后还能合，贪的也不止眼前这点髓芯。
他把卷交给孔峻，示意先别装接。
贺彦站在原处，掌心空了，仍没敢退。
今日之后，这城里的买卖，还能不能做？
陆沉舟看着他。
你有货，他肯买，为什么不能？
贺彦眼睛一动，随即又低下去。
若不让私兵守街，有人赖账，家里也不能只认。
赖账找赖账的人。别拿一条街过路的人抵。
陆沉舟说完便走，没有替三家新立一整套城规。城主印还在头顶，谁想去捡，谁自己想清要担什么，他今天不拿这个名，也不替旁人拿。
南街比北街更窄。
粮车挤在两旁，车上盖着厚毡，毡下有米袋，也有看不出装了什么的长箱。闻九娘走在陆沉舟身旁，经过一辆车时停了停，伸手从箱缝里抽出一截细绳。
绳头拴着码头那种油过的铁钩。
她手指慢慢握紧。
我的第二艘船，卸货的人用的。
前面守车的兵已经看见他们，脸色变了两回，最终没往刀上摸，反而把自己那一车向旁边推开，硬腾出一道空。
陆沉舟走过他时，看见他绑腿外头缝着半块破布，布上有一个极粗的谷字。
这个人守的确实是粮车。
后面的门里却传来怒喝，催他拦人，他牙关咬紧，额头青筋跳了几下，仍将辕木又往旁边挪开一寸。
陆沉舟没有在这时给他许下富贵，径直走到粮台门前。
门后落着三根横闩。
门上挂着裴戟曾在坡道上举过的黑底红边旗，旗角被火燎黑，内侧又补了一层新布。陆沉舟看了一眼，将两份底单并在门前那方验粮石上，以那根无字的缉名钉压住。
石面响了一声。
门楼上的人往下望，先看单，再看钉，脸色比城心坪的贺彦更难看。
陆沉舟抬头。
原单拿出来。裴戟已经在坡下等过一回，别让他在这里再替你们答。
门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脚步，紧接着，西侧院墙后冒出一缕细烟。
闻九娘脸色骤变，伸手指向码头方向。那边一名披着私兵衣的人正举着火把奔向河岸，火光一路颠，直扑盖着厚油毡的船篷。
陆沉舟侧头，看清那段能走到河边的屋脊，脚下向前一踏。
九窍之力托起身体，他借门前石狮跃上矮墙，左手短青刀已反握在掌中。
风掀开河上半面船篷，露出底下还没来得及搬走的粮袋。闻九娘张口想喊船名，声音却被自己咬住。她提起裙角，沿粮台外侧小路奔过去，手里那把断伞重重敲开了挡路的油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