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老沉默了两息。
两息后，他的声音再次响起。
比起刚才，他又虚弱了几分，却咬字清晰。
“你想知道这堵墙是什么？”
天老的语气有些古怪。
“先回答我一个问题。现在，你知道乾坤世界是什么了吗？”
“天镜碎片。”
东方胜没有迟疑。
“乾坤世界的本质，是天镜破碎后最大的一块碎片演化而成的独立世界。”
“不错。”
天老的声音里多了几分赞许。
“那你知不知道，天镜当年为何会碎？”
东方胜没有立刻回答。
这个问题，青丘的胡青老祖曾告诉过他一部分答案。
太古时代，各方势力争夺天镜，最终掀起灭世大战。
数位顶尖大能联手，打碎了这件至高道器。
可天老接下来的话，还是让他神魂一震。
“那个冒牌货，你们叫它噬界者之神。”
天老声音冷了下来。
“它不只是想寄生天镜。”
“太古那一战，它本就是幕后推手之一。”
东方胜的极道魂眼猛地缩紧。
“什么意思？”
“它串联深渊意志，以及其他几个域外存在。”
“借万族积压已久的矛盾，点燃了那场灭世大战。”
天老停顿片刻，像是在压住体内翻涌的什么。
“它们的目的，只有一个。”
“打碎天镜。”
东方胜眸光微沉。
天老继续道：
“完整的天镜，曾承载洪荒天道的枢纽职能。”
“万界法则、空间通道、世界壁垒，皆由它统合运转。”
“天镜在，万界相连。”
“天镜碎，万界孤立。”
虚空中一片死寂。
东方胜只觉得后背发凉。
他想起那些漂浮在虚空里的世界残骸。
三十七块坐标碎片。
每一块碎片的背后，都曾是一方世界，一群生灵，一段文明。
天镜碎裂后，那些世界失去彼此照应。
如同黑暗里熄灭的孤灯，一盏盏暴露在深渊眼前。
“所以……”
东方胜缓缓开口。
“深渊意志这些年做的事，就是吞掉那些失去天镜庇护的世界。”
“对。”
天老接过话。
“没了万界法则网的联动，小世界便成了深渊眼中的独食。”
东方胜脑海里，一条条线索迅速拼合。
胡青老祖说过，太古大战后，无数强族销声匿迹。
食铁兽、九尾天狐、天羽族……
那些曾在太古留下赫赫威名的族群，主力近乎消失。
可如今，它们都在乾坤世界。
被困在天镜最大碎片所化的世界里。
“乾坤世界，不是自然形成的。”
东方胜的声音有些发涩。
“它是一座牢笼。”
“也是一座庇护所。”
天老纠正道。
“天镜碎裂时，自我保护机制被触发。最大那块碎片裹住了碎裂点附近的生灵，封成一方独立空间。”
“那些被卷进去的种族，也因此躲过了后来的深渊猎杀。”
东方胜闭上眼。
淘淘在万兽林里憨憨打拳的模样，浮现在脑海。
铁角崖上，老狐狸讲述万兽林往事时苍老的声音，也随之响起。
原来那些看似天然的世界法则。
那些仿佛命中注定的族群分布。
从来不是巧合。
那是天镜碎裂后，留下的一座避难之地。
“那乾坤世界为何能压制噬界者？”
东方胜再问。
“因为最大碎片中，残留着天镜最核心的镇压大道。”
天老的声音愈发虚弱。
“天镜被炼成之初，本就肩负镇压域外邪物的职责。”
“这是刻进本源的力量，哪怕碎成无数块，也不会消失。”
东方胜点头。
这便解释得通了。
在乾坤世界时，冒牌天老一直处于沉睡状态。
它甚至需要借极道魂眼的力量，才能短暂隔绝乾坤世界本源的探查。
不是它不想动。
是整座乾坤世界，都在压着它。
“前辈。”
东方胜抬手，指向身后的无边壁垒。
“那这堵墙……”
“你已经猜到了。”
天老声音里透出疲惫。
“这道壁垒，便是天镜最大碎片形成的本源隔层。”
“它将乾坤世界与外界彻底隔绝，既挡住深渊，也困住里面的生灵。”
“一个天然的保护罩。”
“对。”
天老话锋一转。
“但不止如此。”
“隔层融合了乾坤世界的世界本源，以及天镜残留的至高大道。”
“两股力量叠在一起，别说你这个半步道级。”
“就算真正的道级巅峰亲至，也别想靠蛮力打穿它。”
东方胜沉默下来。
他原以为，自己已经足够强。
全融状态下，他能正面击退深渊意志的投影，也能一棍捅碎对方的逆向脐带。
可站在这面壁垒前，他连一道痕迹都留不下。
力量到了这里，依旧有越不过去的天堑。
“关于天镜当年的事……”
东方胜沉默片刻，才问道：
“前辈还知道多少？”
天老叹了口气。
“不多。”
“那场大战太惨烈。我作为器灵，在天镜碎裂的瞬间便被重创沉睡。”
“等我醒来，天镜已经碎了。”
“那个冒牌货，也已经寄生在我身上。”
“究竟是哪几位大能联手打碎天镜？他们为什么一定要这么做？还有，天镜最初为何会降临洪荒……”
天老停了停。
“这些事，我至今没有完整答案。”
东方胜听得出他语气里的遗憾。
身为器灵，却连自身来历都残缺不全。
这种憋屈，不比被寄生轻多少。
“不过，有一件事我可以确定。”
天老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。
“什么？”
“冒牌货的目的，绝不只是寄生天镜。”
天老冷哼一声。
“它一直在引导你收集天镜碎片，对吧？”
东方胜目光一沉。
确实如此。
在乾坤世界时，冒牌天老曾数次引导他寻找天镜碎片。
那时的他以为，对方只是想修复天镜，以此增强自身实力。
“它想让天镜重圆。”
天老的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。
“但不是为了修复。”
“而是为了夺舍。”
“天镜一旦重圆，它便能借寄生意识，直接占据器灵之位。”
“到那时，这件至高道器会彻底变成它的东西。”
“万界法则网、空间通道、世界壁垒……曾由天镜掌控的一切，都将由它一念开合。”
东方胜心头一沉。
蓝星。
乾坤世界。
还有那些尚未被深渊吞没的世界。
届时，不需要解析坐标，也不需要强行入侵。
噬界者只要掌控天镜，便能将所有世界的命门捏在手里。
所有生灵，都将沦为它的血食。
“难怪……”
东方胜低声开口。
碎片每归位一块，那东西离夺舍便更近一步。
至于他能不能变强，对噬界者根本不重要。
它只需要一个替它跑腿的搬运工。
“前辈，多谢。”
东方胜于神魂之中拱手。
“先别谢。”
天老的声音已经轻得几乎听不见。
“冒牌货又开始闹了，我得回去压住它。”
“记住，别再轻易收集天镜碎片。”
“除非你有绝对把握，能在天镜重圆之前，把那东西从我身上剥出去。”
话音落下。
天老的意识如潮水般退去。
东方胜睁开双眼。
融合形态下，那双黑金色瞳孔映着壁垒微光，冷得惊人。
远处，金光、吞天、小虎、灵儿皆有所感。
它们听不到天老的声音，却能通过灵魂契约，察觉到东方胜神魂刚刚掀起的波澜。
金光伏低身躯，喉间滚出一声低吼。
吞天张开獠牙，目光凶戾。
小虎紧紧靠过来。
灵儿落在东方胜肩头，安静地蹭了蹭他的侧脸。
四兽没有说话。
却用最直接的方式告诉他。
它们都在。
东方胜深吸一口气。
乾坤世界。
天镜碎片。
噬界者之神。
深渊意志。
散落多年的线索，终于被他连成了一条线。
天镜是万界枢纽。
噬界者联合深渊打碎天镜，让万界孤立，方便深渊逐一吞噬。
而它自己则寄生在天镜器灵身上，等着天镜重圆，便彻底夺舍。
乾坤世界，是天镜最大碎片化作的庇护所。
里面那些太古种族，皆是当年侥幸活下来的幸存者。
至于蓝星。
只不过是万界中一个弱小世界，恰好被暗枢盯上。
所有的仇人。
最终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
东方胜眸中的冷意重新凝聚。
他转过身，望向前方无尽黑暗。
深渊残影留下的猩红痕迹，仍在虚空深处若隐若现。
“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