烟尘缓缓消散。
谢元圣长长吁了口气。
那浊气从肺里挤出,在面前凝成一片薄薄的白雾,还没散尽就被夜风卷走。
双臂垂在身侧,指缝往下滴着暗金色的血,手腕在微微发颤。
整条手臂的肌肉从极度紧张中缓缓松弛,带着一种透支后的酸麻。
“终于结束了。”
声音很轻,很淡,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对这片被轰成废墟的天地。
刚才那一波攻击,百余道殒星般的刀气,再加最后一记百丈巨刃从天而降,劈开深渊,劈开岩浆,劈开大地……
如此恐怖的攻击,他无比笃定。
没有任何人能够活下来。
除非对方跟他同样的大乘期修为,同样的手持仙器。
但那绝不可能。
他摇了摇头,了却心头杂念,自嘲一笑,伸手向着下方遥遥一召。
铮————
乌光闪过,斩元刀从深渊底部拔地而起,在百丈高空翻转了数圈,落回他的掌心。
握住刀柄,刀身上的暗金符文逐渐暗淡下去,整柄刀像一头疲惫的野兽蜷缩在掌中。
低头看了看手中刀,刀身上的符文密如蛛网,从刀柄蔓延到刀尖!
他心疼得嘴角抽搐了一下,刚要将刀凑近仔细查看——
突然,一道心跳声传入耳际。
那心跳声很低,很远,像是从深渊最深处传上来的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每一声都间隔数息,每一声都沉重到极致,像一柄巨锤在地下深处反复敲击。
那声音从深渊底部传上来,穿过数百丈深的焦土,被刀气劈开的岩层,翻涌的岩浆和蒸汽,清晰地传入谢元圣的耳朵。
谢元圣不可思议地瞪大了眼睛,死死盯着下方的深坑。
不,已经不能被称作深坑了,那简直可以称作深渊。
深渊从他脚下延伸出去,直径超过千丈,深度超过百丈!
四壁是被刀气削出来的光滑岩面,岩面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刀痕,刀痕深处还在冒着青烟。
深渊底部的岩浆已经冷却,变成了一片暗红色的、布满裂纹的焦黑岩壳。
岩壳的中心,那个被百余道刀气轰入坑底的身影,那个被百丈巨刃从中间劈过的位置,此刻———
心跳声从那里传来。
咚——咚——咚——
声音越来越响,越来越密,越来越有力!
像一面被反复敲击的战鼓,鼓点从间隔数息缩到间隔一息,从间隔一息缩到连成一片。
整个深渊都在那心跳声中震颤,四壁的岩面上开始簌簌掉落碎石,碎石砸在焦黑的岩壳上弹了两下滚进裂缝中。
然后那岩壳开始龟裂。
裂纹从深渊中心向四周蔓延,裂纹中透出暗金色的光芒,光芒从岩壳的缝隙中溢出来,越来越亮,越来越灼烫。
裂缝中的光芒,将周围的暗红色岩壳照得一片通明!
整片深渊底部像一颗正在苏醒、被压在地壳深处的太阳。
谢元圣瞳孔,猛然收缩。
手指在刀柄上攥紧又松开,指节在反复的收拢中发出咯咯的脆响。
呼吸从平稳变得急促紊乱,每一次呼吸都带着一股灼烫的热浪灌进肺里。
神识在疯狂地扫过深渊底部,那片正在龟裂的岩壳。
扫过岩壳下方那个正在苏醒的、越来越清晰、越来越强大的气息。
那气息———
比方才更强!
强了不止一倍。
心跳声每响一下,那股生命的气息就在往上狂窜出一大截!
他感受到了……
那是灵力在经脉中疯狂运转,如江河奔涌般的声音!
谢元圣脑子里只剩下三个字,在反复翻涌。
不可能。不可能。不可能。
刚刚那可是仙器啊,别说是普通人,就是普通仙人也要避其锋芒的存在!
他轰了百余刀!
每一刀都足以劈开山岳,最后那一刀足以将整座大地一分为二。
仅仅只有分神境修为的蝼蚁,被百余道刀气正面轰中,被百丈巨刃从中间劈过……
应该早就被轰成齑粉、劈成碎片、烧成灰烬才对。
可那心跳声———
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!
心跳声还在响,在变强,从深渊底部传上来。
突然———
深渊底部的岩壳炸开了。
轰———!!!
暗金色的光柱从岩壳炸开的裂口中喷射而出,光柱直冲苍穹,将整片天穹照得亮如白昼。
光柱中裹着密密麻麻的暗金碎屑和灼白的余焰,碎屑向四周飞射,打在深渊四壁上嵌进去数尺深。
光柱的直径超过百丈,从深渊底部一直延伸到天际。
将天空中的云层从中间劈开,云层向两侧翻卷,露出后方深蓝色的天穹。
光柱的中心,一道身影缓缓升起。
那身影从深渊底部浮上来,双脚离地,悬停在半空。
袁阳。
此刻,身上的衣物已经彻底碎成了灰烬,露出底下精赤的上身。
皮肤表面覆盖着一层密密麻麻、流动、活着的暗金纹路。
纹路从胸口蔓延到四肢,再从四肢蔓延到面孔,每一条纹路都在缓缓游走、呼吸、跳动。
周身的肌肉线条,在暗金纹路的映衬下像铁水浇筑的钢缆,每一束肌纤维都清晰可见,每一块肌肉都充满了爆炸性的力量。
少年双目紧闭,眼皮下的眼球在急速转动,瞳孔中翻涌着数不清的符文和阵纹。
胸膛剧烈起伏,心脏在胸腔中擂得咚咚作响。
心跳声从胸腔中传出来,扩散到整片天地,震得深渊四壁的碎石簌簌掉落。
震得地面的裂纹不断加深,震得谢元圣脚下的虚空都在微微颤抖。
他突破了。
在百余道刀气的轰击下,在百丈巨刃的劈斩下,在岩浆与刀气的双重碾压下,突破了。
那层薄膜被刀气劈碎,被巨刃斩断,被岩浆融化。
肉身在绝境中完成了新的蜕变,从堪比大乘境初期的强度,一跃突破到了真正、完整、属于大乘期的肉身层次。
三百六十座窍穴丹田,在突破的瞬间同时爆发,混沌星辰大阵旋转到了极限。
每一颗星辰都爆发出灼目的暗金光,整座大阵在混沌丹田中形成了一轮完整、旋转、自成天地的星系。
他猛地睁开眼。
一双眼睛已经彻底变成了暗金色,瞳孔中翻涌的符文和阵纹,像两颗被压缩到极致的太阳。
他的目光穿过漫天翻涌的暗金碎屑和灼白余焰,还有那道正在缓慢弥合的数百丈空间裂缝。
穿过深渊中翻涌的岩浆蒸汽和烟尘,落在半空中那道暗金色的身影上。
谢元圣悬在半空,斩元刀握在手中,刀身上的裂纹还在,刀身上的符文已经彻底暗淡。
面色蜡黄,嘴角挂着暗金色的血渍,颧骨上的皮肤绷得像一张快要裂开的鼓皮。
瞳孔缩成了两个针尖大的黑点,暗金色的火焰在眼窝中疯狂跳动了几下,然后缓缓暗淡下去。
他的嘴唇翕动,从牙缝里挤出几个断断续续的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