鬼啊,魔,他是魔!
有炎浩域弟子终于承受不住这恐怖的场景。
那是一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的年轻弟子,红袍上溅满了同伴的血,脸上糊着碎肉渣和暗红色的血痂。
他的双腿像被抽去了骨头一样软下去,一屁股坐在地上,屁股下面洇开一片湿痕。
他已经分不清那是血还是自己的尿了。两只手撑着地面,身子不住地往后挪。
脚后跟在青石上蹬出一道道白痕,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那五个字。
声音从惊恐变成了癫狂,从癫狂变成了啜泣。
最后缩成一团,把脸埋进膝盖里,肩膀剧烈抖动着,哭得像个被吓破了胆的孩子。
李全忠的太阳穴上青筋暴突,一根根血管像蚯蚓在皮下疯狂扭动。
他的双目赤红,几乎要滴出血来,闪烁的灵光在瞳孔中翻涌、炸裂,像两团被泼了油的火焰。
攥着刀柄的手指节发白,虎口的血痂被重新撑裂,暗红色的血从裂口处渗出来,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青石上。
他猛地往前踏了一步,脚下青石炸开一圈蛛网裂纹,刀鞘中的长刀嗡鸣不止!
赤红色的刀光从鞘口溢出来,将周围的灵雾灼成一片扭曲的热浪。
“大胆———”
“魔头!”
声音从牙缝里炸开,每一个字都带着灼烫、暴烈的怒火,声波将面前的灵雾震散了一片。
“胆敢残杀我域天骄!”
他猛然转头,目光从左丘白脸上扫到墨云熙脸上,又从墨云熙脸上扫到绾绾脸上。
赤红色的瞳孔中,翻涌着一种混合着愤怒、恐惧和算计的复杂光芒。
声音拔高了一截,几乎是扯着嗓子在喊,喊给在场每一个人听,喊给四域数百名弟子听。
“左师兄!两位师妹!你们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魔头任意肆虐?”
“我四域同气连枝,同气连枝!”
“今日他敢杀我炎浩域的人,明日就敢杀你们青天阁、沧澜圣地、黑魔教的人!”
“唇亡齿寒的道理,你们不懂吗?!”
刺耳的声音在广场上回荡,撞在残壁上又弹回来,形成层层叠叠的回响。
他算盘打得很精,将袁阳打成“魔头”,再把炎浩域的冲突上升为四域共同的威胁,用唇亡齿寒的道理把其他三家绑上战车。
只要左丘白、墨云熙、绾绾中有一个人点头,四域联手就有了名分,就能名正言顺地围杀这群来路不明的妖孽。
左丘白没有动。
银白色长发,在灵雾中轻轻摆了一下,面容俊美而温润,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、意味不明的微笑。
将目光从李全忠脸上移开,落在袁阳身上,目光愈发深邃。
李全忠想拉他下水,用“唇亡齿寒”四个字把他绑上战车。
可李全忠的人方才说的那些话,他听得一清二楚。
要人家跪下,打折腿,废掉修为,留下同伴,还要留下对方的同伴……
把气焰嚣张,飞扬跋扈全可在脸上。
换成是他左丘白,也忍不了。
更何况———
他看了看地上那滩还没干透的血泊,碎肉渣里混着的红袍碎片,再看了看那根被撞出三道裂纹的石柱。
这群人的实力深不可测,为首那个玄衣少年的肉身强到变态,身后那个拿剑的青年剑意大圆满,那个骑山羊的小丫头合体境初期。
不可小觑!
四域联手?
联起手来就能打赢吗?
打不赢怎么办?
他左丘白从来不打没把握的仗。
墨云熙同样没有动。
面纱轻轻飘动了一下,面纱下的蓝光从左丘白、绾绾脸上扫过,最后收回来。
心底暗自冷笑。
李全忠的人方才说的那些话,她一个字不落地全听见了。
她原本就与对方有了嫌隙,原本这处遗迹是她最先发现。
可那李全忠为了利益,全然不顾自身的颜面,更何况对方是主动挑衅。
她墨云熙虽然冷,虽然不近人情,可她也做不出那种下作事来。
现在被人家反杀了,就喊“唇亡齿寒”了?
早干什么去了?
她微微偏了偏头,目光扫过身后那些蓝衫弟子。
蓝衫弟子们一个个屏息凝神,大气不敢出,手按在法器上,谁都没有动。
收回目光,面纱下的蓝光平静。
绾绾笑了。
笑声从她唇间溢出来,清脆、妖娆,像一串银铃在夜风中叮当作响。
抬起一只涂着暗红蔻丹的手,掩在唇边,丹凤眼弯成了两道月牙,暗红色的光芒在瞳孔深处流转。
歪了歪脑袋,黑纱下的身形轻轻一摆,腰肢扭出一个柔韧的弧度。
目光从李全忠脸上滑过,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揶揄。
“李兄这话说的……”
尾音拖得长长的,像一根羽毛在人的心尖上撩了一下。
“方才你炎浩域的弟子那番做派,大家可都看在眼里。”
“让人家跪下、打折腿、废修为、留女伴,真是好大的威风!”
“我黑魔教作风一直狠辣,却也不及你炎浩域弟子这般肆无忌惮!”
李全忠的面色瞬间涨红,从脖子根红到耳尖,整张黝黑的脸膛像被火烤过一样。
嘴唇翕动了两下,下颌的肌肉绷得死紧,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。
绾绾掩唇轻笑,肩膀轻轻抖了抖,黑纱下的身形随着笑声微微颤动,那笑声从指缝间漏出来,像一串滚落的玉珠。
身后的黑袍弟子们,更是满脸戏谑地站在原地,仿佛对自家圣女的做派早已习以为常。
袁阳站在原地,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瞳孔中映出李全忠那张涨红的脸,嘴角微微上翘。
笑意从嘴角扩散到整张脸,带着一股淡淡、看透世态炎凉的讥诮。
偏了偏头,肩头的黑猫十三懒洋洋地甩了一下尾巴。
两只碧绿色的竖瞳半阖着,扫了李全忠一眼,像在看一只被逼到墙角的耗子。
“李全忠。”
袁阳开口了,温柔得像在叫一个老朋友的名字。
“你炎浩域的人方才说,让我们跪下、打折腿、废修为、留下同伴的时候,你站在旁边,一句话没说。”
他往前迈了一步。
一步落下时,脚下的青石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,裂纹从脚底向四周蔓延出去。
蔓延到李全忠脚下时,李全忠本能地向后撤了半步。
“现在你手下的人死了,你就喊‘唇亡齿寒’了?”
袁阳的声音依然温柔,但语气中压着股冰冷,像刀锋般锐利。
又往前迈了一步,瞳孔映出李全忠那张正在后退的脸。
“你说我是魔头?”
“那你告诉我,你们炎浩域的人方才说的那些话、做的那些事,叫什么?”
李全忠的脚后跟在青石上又退了半步,后背撞上了身后那群红袍弟子。
那些弟子们在他身后挤成一团,没有人敢往前顶,也没有人敢往后退。
他的手攥住刀柄,指节泛白,虎口的血痂又裂开了一道新口。
嘴唇翕动了两下,赤红色的瞳孔中翻涌着恐惧、愤怒和屈辱。
三种情绪搅在一起,像一团被搅碎的火焰。
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、像野兽被逼到绝境时的低吼。
但那声低吼,在袁阳平静的目光下越来越弱,越来越小。
最后只剩下牙缝间,一丝几不可闻的气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