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笼罩楚都。
皇城北侧,十余丈高的宫墙横在月光下,墙头火把连成一条蜿蜒火线。巡逻甲士来回走动,甲叶碰撞声隔着数百丈仍隐约可闻。
周恒藏在一座高楼的阴影中,没有急着靠近。
他的目光沿着宫墙缓缓移动。
每隔百步便有一座角楼,墙根铺着一圈浅淡灵纹,几座铜铃悬在垛口下方,看似只是装饰,实则与警戒阵相连。
“一阶阵法。”
周恒心中稍定。
皇宫若只有这种程度的防备,根本拦不住筑基修士。可他今晚不是来闯宫杀人的,一旦惊动守军,藏在内廷的人就有足够时间清理痕迹。
越是简单的阵法,反而越不能轻视。
他闭上双眼,通过御灵印感应三只御兽的位置。
高空夜云中,金雷已经收敛羽翼间的雷光,沿皇城外围缓缓盘旋。搬山则伏在北侧宫墙外的地底,没有触碰任何阵纹,只安静等待他的命令。
幻璃蹲在周恒脚边,银紫双瞳映着远处火光。
它显然没有把宫墙上的甲士放在眼里,尾巴有一下没一下地扫过瓦面。
周恒瞥了它一眼。
“先说好。”
“今晚是来查东西,不是让你拿这些凡人试幻术。”
幻璃抬起头,眼中露出一丝不满。
一道意念随之传来。
不被发现,自然不用动手。
“这句话听着倒像我教出来的。”
周恒嘴角微动。
下一刻,幻璃尾尖卷起一缕银雾。
高楼阴影似乎突然变深。
一队巡夜甲士从下方街道经过,其中一人抬头看了一眼,只看到屋檐下堆着几捆废木,再无其他异常。
周恒等脚步声远去,纵身落下。
他的脚尖在对面屋脊上轻轻一点,瓦片没有发出半点声响。第二步踏出时,人已经贴近宫墙。
墙根灵纹在月光下若隐若现。
周恒没有直接越过,而是蹲下身,指尖隔着寸许距离沿阵纹缓缓移动。
灵纹本身很完整。
可排水石槽旁边常年受到雨水冲刷,两道阵纹交接处已经生出一道极细裂隙。裂隙并未让阵法失效,却让气机流转出现了短暂滞涩。
“皇宫里的人,大概从没想过会有筑基修士从这里翻墙。”
周恒心中自语。
楚国皇室没有修行传承,外界修士也不会轻易擅闯凡俗皇宫。久而久之,连阵法破损都无人真正重视。
这正是他能够利用的信息差。
幻璃看向那处裂隙,瞳孔深处银光轻轻荡开。
周恒眼前的灵纹随之出现细微变化。
阵势每次流转到裂隙处,都会停顿一瞬。
“就是现在。”
他五指扣入石缝,身体贴墙而上。
幻璃踩着他的肩头跃起。
两道身影越过墙头的刹那,远处铜铃微微晃了一下,却没有发出声音。
一名守墙甲士似有所觉,转身望来。
周恒没有停顿。
他落入墙内松柏阴影,身体瞬间贴住树干。
甲士看见的却是一只夜鸟从宫墙上掠过,翅膀扑动两下,消失在林间。
“怎么了?”
旁边同伴问道。
“可能是只鸟。”
那人收回视线,继续巡逻。
周恒等两人走远,才缓缓吐出一口气。
不是因为害怕这些凡俗士卒。
而是潜入之事,往往败在最不起眼的细节上。若刚进宫便惊动守卫,后面所有安排都失去了意义。
“走。”
他在心中对幻璃说道。
宫墙内侧是外廷杂役居住之地。
一排排低矮屋舍散落在宫道旁,大部分房中已经熄灯,只有几处厨房和马厩仍有人活动。
周恒沿着屋舍阴影前行。
遇到巡逻时,他便提前停下,由幻璃扭转对方认知。偶尔有内侍从面前经过,也只会觉得墙边草木被夜风吹动,并未意识到那里站着一人一狐。
越过外廷后,宫中的安神香逐渐浓郁。
周恒脚步微缓。
香气本该柔和清淡,闻久了却让他胸口隐隐发闷。
他闭气片刻,再次轻轻吸入一缕。
香气下面,果然藏着极淡腥甜。
“用香气遮血味。”
周恒眉头轻皱。
“不是临时起意。”
若只死了一两个人,没有必要长期焚烧大量安神香。对方在皇宫内经营的时间,恐怕比柳清月推测得更久。
柳清月找到染血衣角的废井,位于内廷西北角。
周恒决定先去那里。
一路向西北靠近,宫道上的守卫反而越来越少。大片宫院陷入黑暗,墙角杂草无人修剪,偶尔还能看见坍塌的瓦檐。
神识向前延伸。
按照宫图,前方本该有三座废院。
可在他的感知中,那里只有一片平静湖泊。
芦苇沿岸生长,湖面倒映月光,甚至还有几只水鸟伏在岸边。
周恒停在一处宫墙后方。
他没有立刻催动大衍神钟。
此前对付幻璃时,他已经吃过幻境层层嵌套的亏。这里既然是对方经营多年的藏身之地,贸然以神魂力量冲击,很可能触动暗中禁制。
“你怎么看?”
周恒低头看向幻璃。
幻璃眼中银光渐浓。
片刻后,一幅截然不同的景象顺着御灵印传来。
哪里有什么湖水。
月光下只有三座破败宫院。
院墙布满裂纹,屋顶坍塌大半,最北面一座荒院上方则笼罩着极淡暗红气机。
周恒目光微凝。
“连我的神识都能引偏。”
“布阵之人至少对神魂与幻阵颇为精通。”
他没有因此退缩。
恰恰相反,真正找到异常后,心中那种毫无方向的戒备反而消散不少。
未知才最危险。
只要对方留下痕迹,就能顺着痕迹找到人。
周恒绕开幻阵正面,先来到柳清月标记的废井。
井口被一块青石压住,周围杂草齐膝,苔藓已经爬满石面。乍看之下,至少数年无人靠近。
可周恒蹲下身,只在井沿边缘轻轻一抹,便看见苔藓下面藏着一道新鲜刮痕。
石头曾被人搬动过。
而且就在数月以内。
周恒没有直接掀开井盖。
神识沿着石缝向下渗入。
井底早已干涸,堆着腐叶、碎瓦和烧焦木头。最深处石壁上残留着几块暗褐血迹,附近还有被火焰灼烧的黑痕。
“焚烧衣物,再把残物扔进废井。”
“处理得不算粗糙。”
周恒眼神逐渐冷下来。
若不是衣角上带着皇室宗纹,柳清月的人即使发现,也未必会多想。
幻璃忽然抬头,望向东侧宫道。
一道模糊意念传来。
有人走过这条路。
气息被安神香盖住了大半,却没有完全消失。
周恒站起身。
“看来不必一间间找了。”
两人沿宫墙阴影向东移动。
不久,前方便传来缓慢脚步声。
一名灰眉老太监提着宫灯,从长廊另一端走来。
他身形佝偻,脚步迟缓,手中还提着一只黑漆木箱。箱缝中不断飘出浓郁安神香气。
周恒藏在廊柱阴影里,眼睛微微眯起。
老太监没有修为。
气血也只是普通老人水平。
可他深夜独自携香前往废院,路上遇见两队守卫,竟无人检查。
这说明他的行动在皇宫中早已成为惯例。
老太监从周恒面前三丈处经过。
就在双方错身的瞬间,幻璃眉心银纹忽然亮了一下。
周恒立刻感受到它传来的异常。
老太监的识海中,缺了一块。
不是神魂虚弱,也不是年老遗忘。
而是有人像挖去腐肉一样,强行剜走了一部分记忆。缺口边缘还缠着暗红细丝,将破损神魂勉强维持在一起。
周恒眼底闪过寒意。
柳清月派出的调查者,同样丢失了半个月记忆。
“是同一种手段。”
他在心中提醒幻璃。
“别碰那层血丝。”
“施术者很可能留有感应。”
幻璃收起瞳光,没有继续窥探。
周恒却在这一刻真正确定,皇宫里的事绝不只是凡俗夺嫡。
老太监继续前行。
他穿过两条宫道,最终走入那片虚假湖泊。
在周恒神识中,老人身影踏入芦苇后便凭空消失。
幻璃看到的却是另一幅景象。
老太监穿过残破月门,进入最北侧荒院。
周恒跟了上去。
靠近幻阵边缘时,耳边逐渐响起水声。
潮湿气息扑面而来,脚下青石也仿佛变成了松软淤泥。眼前荒院一点点淡去,只剩一片泛着月光的湖面。
周恒神情没有变化。
大衍神钟只在识海中轻轻一震,稳住自身认知,并未向外冲击阵势。
幻璃眼中银紫光芒同时荡开。
湖水从正中缓缓分开。
残破月门重新出现在眼前。
“你负责看路,我负责记阵纹。”
周恒低声自语。
“分工倒是越来越顺手了。”
幻璃尾巴轻轻扬起,显然将这句话当成了夸奖。
荒院内遍地杂草。
老太监来到一株枯槐树下,将木箱放在地面。
树旁立着一尊残破石兽。
他抬手按住石兽头顶。
石兽双眼亮起暗红微光。
地面无声裂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
浓郁安神香从地下涌出。
这一次,香气再也压不住下面的血腥味。
周恒呼吸微顿。
血腥气并不新鲜。
其中混杂着新血、陈血、腐败肉气和被困许久的怨念,像一团长年不散的污水,从地底不断向外渗透。
“找到了。”
他眼中没有喜色。
藏得越深,意味着死的人越多。
老太监提起木箱,沿石阶向下。
入口开始缓缓闭合。
周恒不再迟疑。
幻璃放出银雾,将一人一狐的身影彻底融入黑暗。周恒贴着逐渐合拢的石门掠过,在最后一道缝隙消失前踏入地下。
身后石门重新封闭。
虫鸣、风声与月光同时消失。
两侧墙壁每隔十丈嵌着一枚暗红血石,只能勉强照亮老太监佝偻的背影。
周恒握住金蛟剑剑柄。
神识向下延伸,却在三十余丈外受到一层阴冷气机阻挡。
他没有强行突破。
只是盯着石阶深处,眉眼越发沉静。
安神香越来越浓。
除此之外,还有铁链拖动的细响。
一道极其微弱的喘息声,从地底更深处传来。
周恒脚步轻轻一顿。
“还有活人。”
他望着前方黑暗,手指缓缓握紧剑柄。
“那就不算来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