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道比周恒预想得更长。
地面那条粗大血槽贯穿整条地道,血光时明时暗,每一次闪烁,都有微弱皇族气机被送向前方。
搬山走在最前面。
它的身躯缩小到丈许大小,四肢落地时几乎没有声响。土属性感知沿岩层扩散,不断将前方空洞、岔路与薄弱石层传回周恒识海。
幻璃跟在周恒身侧。
万象幻瞳始终开启。
通道中不时会出现虚假岔路,有的通向死地,有的则藏着触发禁制。它每一次抬眼,幻象便像被剥去表皮,显露下方真正的阵纹。
“不是为了防止凡人误入。”
周恒看着墙面上细密的遮掩禁制。
“是在防其他修士。”
这座地宫的布置者很清楚,凡俗皇城并非永远无人探查。
所以他们不仅藏在地下,还专门准备了应付筑基修士的手段。
越向前走,周恒越不敢轻视那名逃走的血修。
对方明知两名同伴已经死亡,仍选择退回主阵,而不是向皇城外逃。
要么主阵中有足以反杀自己的依仗。
要么那人已经没有退路。
无论哪一种,都意味着前方不会轻松。
地道逐渐向上倾斜。
周恒按照记忆中的宫图推算方位。
他们已经离开西北废院,向皇宫中央深入了近十里。
若地面方向没有偏差,前方正是楚皇寝宫所在。
“把血阵修在皇帝脚下。”
周恒眉头轻皱。
“胆子不小。”
搬山忽然停下。
它前方的石壁看似完整,地下血槽却从石壁下方继续延伸。
周恒神识扫过,只感受到厚重岩层,没有发现任何门户。
幻璃走上前。
银紫瞳光映向石壁。
一层层虚假岩纹缓缓褪去。
真正的石门藏在一丈之外,却被阵法扭曲了方位。若没有幻璃引路,即便强行击碎面前石壁,也只会触动两侧埋藏的血煞禁制。
周恒根据幻璃指出的位置,将手掌按在石壁右侧。
一缕灵力沿阵纹逆行。
石门没有立即打开。
门面中央反而浮现出一只暗红竖眼。
竖眼刚要睁开,幻璃瞳光一闪。
它所看到的周恒仍站在远处,石门前空无一人。
周恒趁机切断竖眼与外部阵纹的联系。
石门缓缓向内滑开。
一座地下宫殿出现在三人眼前。
宫殿规模远超西北地宫。
十六根暗红石柱围成圆形,中央矗立着一座紫金祭台。祭台表面刻满血色灵纹,每一道纹路都向外延伸,分别与十六根石柱相连。
十根石柱已经完全被黑血覆盖。
柱身中不时浮现出模糊人脸。
剩余六根颜色稍浅,却有鲜活血光从远处不断涌入。
正是之前囚室中的六名宗亲。
周恒没有贸然踏入殿中。
他的目光越过祭台,看向头顶。
地下宫殿上方并非普通岩层。
数十道淡紫光华从顶部垂落,如同一条条极细丝线,汇入祭台中央。
紫光中没有灵力。
却带着沉重威严。
周恒曾在柳清月的宗女玉牒中感受到类似气息,只是两者强弱相差极大。
玉牒中的气机如同一缕残烟。
眼前紫光却像一条缓慢流淌的江河。
“皇族气机。”
周恒心中生出判断。
“不,只是皇族血脉还不够。”
他抬头望向宫殿上方。
那里恰好是楚皇寝殿。
柳清月曾说,楚国皇室没有修士,楚皇本人同样没有灵根。
可没有修为,不代表身上没有其他力量。
楚皇承载皇位多年,身系楚国万民与百年国运。眼前这些淡紫光华,显然与那层身份有关。
“帝皇紫气。”
周恒低声说出四字。
不是因为他此前见过。
而是除了这个解释,他想不到还有什么力量能让血修在皇帝脚下经营多年。
祭台另一侧,瘦高血修已经盘膝坐下。
铜钵悬在头顶,周围血雾不断翻滚。
他听见周恒的话,眼中闪过一丝意外。
“一个宗门筑基,竟然认得帝皇紫气。”
“看来你的来历不小。”
周恒视线扫过四周。
殿中没有发现其他血修。
但紫金祭台后方悬着三面血幡,幡面气机阴沉,似乎还有残魂隐藏其中。
“你们抓十六名宗亲,就是为了牵引楚皇身上的紫气?”
瘦高血修缓缓起身。
“凡人天子不修灵力,却身聚万民之望。”
“若直接抽取帝气,必遭国运反噬。”
“以同族皇血为桥,便不同了。”
他说话时,脸上没有半点疯狂。
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讲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。
“十六名宗亲血脉相连。”
“十人祭魂,六人养血。”
“只需再过七日,帝气便能完全渡入祭台。”
周恒看着十根石柱中扭曲的人脸。
“所以那些人只是桥?”
“凡人活上数十年,最后不过一捧黄土。”
瘦高血修抬起双手,感受着从头顶垂落的淡紫光芒。
“他们能成为大道资粮,是他们的福分。”
周恒沉默片刻。
随后轻轻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瘦高血修眼中浮现一丝讥讽。
“你明白什么?”
“明白你为何只敢躲在凡俗皇宫。”
周恒抬起金蛟剑。
“因为这种话若在修仙界说出口,你活不到今日。”
瘦高血修脸色骤冷。
他双手结印。
紫金祭台下方骤然响起低沉轰鸣。
十六根石柱同时亮起。
十名死者的魂影在柱中发出痛苦哀号,剩余六根石柱则不断抽取远处活人的血脉气机。
祭台上方,紫光骤然浓郁。
瘦高血修的气息随之攀升。
筑基圆满原本已经进无可进,此刻却硬生生向上抬高了一截。
尚未真正达到金丹层次。
却隐约超出了寻常筑基修士能够承受的界限。
周恒没有立即出剑。
他看见紫金祭台中央,有十六条细线向四周延伸。
十条连着已经死亡的魂影。
六条穿过地道,连着西北地宫中的活人。
除此之外,还有一道最粗的紫色气机向上延伸,穿过殿顶,没入楚皇体内。
整个阵势像一张彼此牵连的网。
任何一处断裂,力量都会沿其他方向反冲。
周恒脸色逐渐凝重。
他原本以为,只要斩碎祭台便能结束一切。
可阵理并没有这么简单。
祭台一旦被强行击毁,积蓄其中的血煞与帝皇紫气会同时失去束缚。
最近的承受者,便是上方毫无修为的楚皇。
而六名幸存宗亲体内已经留下血道禁制,同样可能被倒流气机撕碎心脉。
“不能硬破。”
周恒在心中迅速推演。
“必须先截断十六道牵引线,再斩祭台。”
瘦高血修见他迟迟没有动作,脸上露出冷笑。
“看出来了?”
“你若敢破阵,皇帝与那六人都要死。”
“你若不破,便只能看着老夫炼化帝气。”
他伸手抓向头顶紫光。
淡紫光华迅速缠绕手臂,将原本枯瘦的血肉映得近乎透明。
“等老夫踏出最后一步,你与这三只妖兽,都要成为血阵新祭品。”
周恒没有因他的威胁动怒。
反而看向幻璃。
“能分辨十六道牵引线的真假吗?”
幻璃眼中银紫光芒流转。
片刻后,它传来肯定回应。
血阵中有大量虚假灵纹。
真正与活人、死魂相连的,只有十六条。
“需要多久?”
幻璃盯着祭台,尾尖轻轻摆动。
三十息。
周恒抬起眼睛。
瘦高血修正在借紫气提升力量。
每拖一息,对方便强一分。
可三十息,他必须撑住。
“搬山。”
厚重意念从御灵印中回应。
周恒目光落在祭台下方。
“托住地脉。”
“别让它继续抽血。”
搬山缓缓向前。
每一步落下,宫殿地面都会轻轻震动。
瘦高血修看出周恒意图,抬手向前一指。
三面血幡同时张开。
血雾如浪潮般压向殿门。
“你不会有三十息。”
周恒握剑的手缓缓收紧。
“那便试试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