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刚蒙蒙亮,柳府后院依旧灯火通明。
六名从皇宫地宫救出的宗亲,被分别安置在三间静室中。柳清月调来的医师不敢轻易施针,只能先以温和药力护住心脉,再一点点清理伤口附近残留的血煞。
那些血道禁制虽然已经失去阵势支撑,却与经脉纠缠得太深。若是贸然拔除,极可能先断掉他们本就微弱的生机。
周恒没有进入静室。
他坐在相邻密室中,将皇宫地宫带出的账册、宗人府底稿与残破玉简依次铺开,又按发现位置重新分成三摞。
昨夜从地宫出来时,他只是确认这些东西与血祭有关,并没有细看。
如今敌人已经死去,六名宗亲暂时保住性命,他才有时间重新梳理其中线索。
周恒先翻开运香账册。
安神香、镇魂木和几种遮掩血腥的香料,每个月都会由城中三家商铺送入东宫外库。账册上的数量看似正常,交接人、库房和签押也一应俱全。
真正异常的是每月月末。
几乎每到那几日,都会有一批香料被记作受潮损毁。数量不算太大,却从未见到退货、焚毁或重新入库的记录。
周恒指腹沿着几处墨迹缓缓划过。
这些记录不是同一日补写。
墨色深浅不同,落笔之人也有细微差别,说明负责做账的并非只有一个人。有人长期配合血修,把送往地宫的香料藏进了损耗里。
柳清月推门走入密室,将一枚旧玉简放到桌上。
“皇室旧录中,确实有你昨夜提到的紫色气机。”
周恒抬手接过玉简,神识探入其中。
玉简记载已经残缺,只留下楚国开国初年的几段旧闻。曾有路过皇城的修士观望宫城,说历代楚皇身上会汇聚一种与皇位、血脉和万民愿力相连的紫气。
皇权稳固时,紫气厚重。
国势衰败时,紫气也会随之黯淡。
旧录将其称为帝皇紫气。
周恒重新看向自己画下的地宫阵纹。昨夜他只能确认那些紫色气机来自楚皇,如今有皇室旧录印证,才知道其真正名称。
“那些血修不能直接对楚皇动手。”
他将玉简放到一旁,目光落在十六名宗亲的名单上。
“所以才以同族血脉为桥,一点点把帝皇紫气引入地下。只是玉简里那句‘皇血只是试阵’,说明地宫仍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。”
柳清月看着名单上被划去的十个名字,眼神微沉。
“他们究竟还想炼什么?”
“暂时不知道。”
周恒没有顺着那六个字编出一个完整答案。
敌人留下的东西太少,目前只能确定皇宫地宫是一处试验阵势。真正主阵在哪里,幕后还有多少人,都没有可靠证据。
桌角处,幻璃缓缓抬起头。
它昨夜连续动用万象幻瞳,又数次冲击血修神魂,魂力消耗不小。休息一个多时辰后,银紫双眼中的光芒才重新稳定。
周恒将那枚残破传讯玉简推到它面前。
“文字已经被抹掉,不必强行恢复。”
“只找里面还残留着谁的气机。”
幻璃尾尖轻轻摆动,银紫瞳光笼罩玉简。裂纹中原本黯淡的血色渐渐浮现,凝成一缕细如发丝的暗红气机。
那缕气机太弱,无法直接指出方位,却在靠近其中一本账册时轻轻颤动。
周恒把账册翻开,一页页从它面前掠过。
暗红气机在某一页停留得最久。
那一页记载的是东宫外库每月采买香料的人员,其中一个名字连续出现了两年。
陈福海。
东宫外库管事。
柳清月看了一眼,随即让人送来陈福海近两年的出宫记录。
此人每逢月末都会持腰牌离开皇宫,名义上是去城南三家香铺核对货物。三家香铺留下的交接时辰加在一起,通常不超过两个时辰。
可陈福海每次都要到第二日清晨才回宫。
中间少掉了大半日。
“我曾查过他。”
柳清月说道:“没有灵根,没有修为,在东宫当差二十余年,家中妻儿也都在楚都。他平日谨慎胆小,不像敢主动勾结血修的人。”
周恒看着账册,没有立刻下结论。
没有修为,不代表没有被控制。
谨慎胆小,也可能正是血修选择他的原因。一个不起眼的凡人管事,比任何修士都更容易在宫中长期来往。
“今日是不是月末?”
柳清月很快明白他的意思。
“正是。”
“先不要抓人。”
周恒合上账册,“陈福海若只是负责送东西,审问他最多得到一个已经废弃的落脚点。让他照常出宫,才有机会找到真正接收玉简的人。”
柳清月点头,立即安排人盯住东宫外库。
周恒继续翻看剩余文书,心中却已不只是为了柳清月的承诺。
地宫阵势与黄家血祭同源。
那些血修的气血运转,也与周奇所修《血炼法》有某种联系。尤其昨夜那名筑基圆满血修催动阵势时,气血在骨骼与脏腑间流动的方式,让他感到熟悉。
若幕后之人掌握《血炼法》的后续功法,这条线便值得继续追下去。
周恒修成第六层后,肉身已经走到现阶段极限。
没有后续道路,单凭自己推演,不但要耗费大量时间,还可能在气血运行上走错方向。相比寻常灵器与灵石,一门能够继续向前的炼体传承,价值高出太多。
他不会为了一个模糊猜测不顾风险。
但既然线索已经送到眼前,也没有放过的道理。
傍晚时分,柳清月送来消息。
陈福海领取了出宫腰牌,理由仍是采购安神香。
周恒换上一副普通中年人的面容,将气息收敛到炼气后期,又把金雷放上高空。搬山体形太大,暂时留在三室灵兽袋中,幻璃则跟在他身边,负责辨认沿途幻术与魂力痕迹。
陈福海离开皇宫后,先后进入城南三家香铺。
他在每一家都停留了片刻,与掌柜核对账目,买下几箱寻常香料,动作与账册记载没有任何差别。
从最后一家香铺出来后,他没有返回皇宫。
他而是拐入一条偏僻小巷,在一间空置院落中换下内侍衣袍,披上灰色斗篷,又登上一辆没有任何标记的马车。
周恒没有跟得太近。
陈福海既可能被人控制,也可能被血修当成诱饵。过早靠近,只会惊动隐藏在后面的人。
金雷藏在云层下方,凭目力盯住马车方向。
周恒则带着幻璃沿屋脊与林间穿行,始终保持在神识边缘,不让自己的气机落到车厢附近。
马车驶出楚都南门,又沿官道走了十余里。
天色彻底暗下后,车夫忽然转入一条荒废山路,最终停在一座残破寺院前。
寺院不知荒废了多少年。
山门倒塌,佛殿只剩半边屋顶,院中杂草已长到齐腰。陈福海下车后没有走正门,而是绕到寺后,将一块暗红木牌按在残破石碑上。
石碑下方无声裂开一道入口。
陈福海提着木箱走入地下,入口却没有立即合拢,像是在等待另一个人。
周恒站在数里外的林中,没有急着靠近。
幻璃瞳光扫过废寺。
地面上没有明显阵法,真正的禁制全部藏在地下。入口附近还有数层遮掩气机的血幕,若不是幻璃看破其中虚实,寻常神识扫过只会觉得地下是一片普通岩层。
片刻之后,废寺地下亮起一缕暗红血光。
周恒取出那枚残破玉简。
裂纹中残留的魂力气机随之轻轻颤动,方向正是废寺地下。
线索已经对上。
周恒却没有立刻拔剑冲入。
陈福海只是送信之人。
真正值得抓住的,是那个在地下等他的人。
他收起玉简,向幻璃传去一道意念。
“先看清楚有几个人。”
“若只有一个,便把退路也找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