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道血线就在祭台西南角。
周恒剑锋落下,却没有直接斩断,而是先以小须弥金刚阵的阵旗钉住左右两侧灵纹。
血线彼此勾连。
若只断一处,其余十五道血气会立刻填补过来,反而让倒流速度更快。
“先锁,再断。”
周恒手指接连弹动。
六面阵旗落在祭台外围,形成一圈临时封锁。
幻璃站在祭台另一侧。
银紫瞳光穿透层层血雾,将真正的牵引线一一显露。
数十道看似重要的血纹只是掩饰。
真正连接皇血与帝皇紫气的十六道脉络,隐藏在祭台石层下方,位置还在不断变化。
幻璃每找到一条,便通过御灵印在周恒识海中留下标记。
“第二道,在北侧三尺。”
“第三道藏在石柱投影下。”
“第四道正在移动。”
周恒没有丝毫停顿。
阵旗、剑气与灵力轮番落下。
一条条血线先被金光锁住,再被玄天剑气准确截断。
每断一条,紫金祭台都会剧烈震动。
石柱中的死魂也会发出凄厉哀号。
周恒听见那些声音,神色没有变化。
他不是在伤害这些残魂。
恰恰相反,只有斩断血阵,才能让他们脱离束缚。
搬山已经伏在祭台下方。
它四肢深深嵌入地面,背甲上土黄色纹路一圈圈亮起,将不断开裂的地基强行托住。
血阵失控后,整座地下宫殿都在向内坍塌。
若不是搬山稳住地脉,周恒还未切断所有血线,祭台便会先一步沉入地下。
穹顶上方,金雷双翼展开。
三面血幡不断喷出怨魂与血雾,试图重新遮住祭台。
金雷没有与那些残魂缠斗。
它凭速度穿过血雾,雷光利爪接连撕向幡杆。
第一面血幡被拦腰抓断。
大量怨魂从幡中涌出,茫然悬浮在半空。
幻璃瞳光一扫。
它们眼中的疯狂逐渐消退,随后化作黯淡魂光,缓缓消散。
第二面血幡倒下。
祭台上方的紫气旋涡明显减弱。
周恒斩断第九道血线,额头已经渗出细汗。
这些血线不仅位置隐蔽,还与六名活人的血脉紧密相连。
他的剑气不能重一分,也不能轻一分。
太重,会连同血脉气机一并斩断。
太轻,则无法阻止阵势倒流。
“还有七道。”
幻璃传来的意念已经带着疲惫。
它连续维持幻境、辨认阵纹,又在战斗中数次攻击血修神魂,消耗同样不小。
周恒看了它一眼。
“撑住。”
幻璃没有回应。
银紫双瞳却重新亮起。
第十道。
第十一道。
第十二道。
随着血线不断断裂,头顶垂落的淡紫光华开始脱离祭台。
它们没有立刻返回楚皇体内,而是在地下宫殿上方缓缓盘旋,像是一团找不到归路的紫色云雾。
周恒抬头看了一眼。
“还差引路的东西。”
他目光迅速扫过祭台。
十六根石柱中,十根代表死者,六根代表活人。
祭台中央却还有一块巴掌大小的紫色玉片,被血纹牢牢压在下方。
玉片上的气息与柳清月宗女玉牒同源。
却更加厚重。
这应当是楚皇随身之物,或者代表皇权的信物。
血修正是借此锁定帝皇紫气。
周恒没有立刻取出玉片。
现在拔掉它,头顶紫气会彻底失去牵引。
必须等十六道血线全部斩断。
“最后三道。”
幻璃身体微微晃了一下。
搬山背甲上的裂纹也被地脉压力重新震开,边缘渗出细小血迹。
金雷已经抓断第三面血幡,落在祭台上方喘息,左爪雷光明灭不定。
周恒看见三兽状态,眼神愈发沉静。
越到最后,越不能乱。
第十四道血线隐藏在两条假纹之间。
一旦斩错,便会触发旁边死魂石柱。
周恒没有完全依赖幻璃。
他闭上双眼,将神识沿祭台表面细细铺开。
幻璃看破真假。
他则根据血气流动,确认阵理。
两者重合的一瞬,金蛟剑准确落下。
第十四道血线断裂。
第十五道位于祭台底部。
搬山缓缓抬起一侧身体,让出半尺缝隙。
周恒俯身刺入。
剑锋沿地面向前滑动三尺,白金剑气从石层内部爆发。
血光骤然熄灭。
最后一道血线没有隐藏。
它就在紫色玉片正下方。
却也是十六道中最粗的一条。
这条线同时连接楚皇、六名活人和十名死魂。
周恒握剑停在半空。
一剑斩下,三方气机会在瞬间分离。
若顺序稍有差错,依旧会造成反噬。
“幻璃。”
他通过御灵印传出自己的打算。
幻璃看向紫色玉片。
银光迅速覆盖玉片表面,制造出它仍被血阵束缚的假象。
周恒又看向搬山。
“等我斩线,立刻压住祭台。”
搬山四肢发力。
沉重力量全部汇聚到祭台底部。
最后,周恒看向金雷。
“玉片离阵后,把它送回上面。”
金雷低鸣一声。
双翼已经重新张开。
周恒深吸一口气。
金蛟剑斩下。
最后一道血线应声断裂。
紫金祭台表面所有血纹同时熄灭。
搬山重重压下身体,将想要爆裂的祭台死死镇在地面。
幻璃制造的假象维持一瞬,骗过了阵势最后一次自发回卷。
金雷则在紫色玉片脱离束缚的刹那俯冲而下,以鹰喙叼起玉片,沿穹顶裂缝直飞上方寝宫。
盘旋在地下宫殿顶部的淡紫光华终于找到归路。
一缕。
两缕。
随后如同百川归海,全部顺着紫色玉片升入楚皇寝殿。
地下宫殿中的沉重威压迅速消散。
远处六根石柱同时黯淡。
通过御灵印,周恒感应到西北地宫中六名宗亲的气息逐渐稳定下来。
十根死魂石柱则接连崩裂。
一道道模糊魂影从裂缝中升起。
他们不再哀号,也不再攻击任何人,只在消散前茫然望向四周。
其中一名少年似乎看见了周恒。
他张了张口。
没有发出声音。
随后与其他魂影一同化作淡白光点,消失在地宫中。
周恒站在祭台前,沉默片刻。
“走吧。”
“这次不会再有人拿你们炼阵了。”
最后一道魂光消散。
紫金祭台也彻底失去光泽。
周恒没有立即离开。
他先收起三具血修尸体,将其中残留血气封住,又取下他们腰间储物袋。
储物袋不能在此处细查。
地宫仍有坍塌风险。
周恒只确认其中没有继续催动阵法的物品,便分别系在腰间。
搬山驮着已经疲惫的幻璃。
一人三兽沿原路返回西北地宫。
六名宗亲依旧沉睡在小须弥金刚阵中。
柳承安的气色比先前好了少许,手腕伤口也不再渗血。
周恒收起阵旗,将六人分别安置在搬山背甲上,再让幻璃以幻境遮住他们的身形。
离开荒院前,他取出传讯玉简,只向柳清月送出一句话。
“人还活着。”
“准备接应。”
半个时辰后,一辆运送香料的宫车从北侧小门离开皇城。
车上坐着的仍是那名灰眉老太监。
至少在守门甲士眼中如此。
真正的老太监已经被周恒留在柳府外院,由柳清月安排人救治。
驾车之人则是星环商会安插在宫中的心腹。
六名宗亲被幻璃的幻术遮掩,安静藏在车厢夹层。
周恒没有与他们同行。
他借夜色从另一处宫墙离开,又绕行数十里,确认身后无人追踪,才返回柳府。
天色将亮未亮。
柳清月站在后院,看着被侍女抬入静室的柳承安,眼眶微红,却没有在众人面前失态。
她等最后一人被送入房中,才转身看向周恒。
“另外十人呢?”
周恒沉默了一下。
“死了。”
柳清月闭上眼睛。
片刻后,她轻轻点头。
“我明白了。”
周恒没有说安慰的话。
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。
他走入另一间密室,打开三名血修的储物袋。
里面除去灵石、丹药与血道材料,还存放着大量宗人府文书、运香账册,以及数枚被禁制封住的传讯玉简。
周恒先翻看文书。
十六名宗亲的虚假去向,全都能在其中找到原本底稿。
几份运香账册上,还留着东宫内库的印记,以及数名东宫内侍的签押。
柳清月看完后,眉头紧锁。
“这些东西足以证明东宫有人参与。”
“却不能证明太子知道。”
“不错。”
周恒放下账册。
替血修运香、修改文书的是东宫内侍。
但他们同样可能被控制、被收买,或者已经像灰眉老太监一样失去自我。
仅凭这些证据便将罪名扣在太子头上,只会打草惊蛇。
真正重要的是传讯玉简。
数枚玉简中的内容大多已经被抹去。
幻璃以瞳光探查后,仍只能看见一些破碎文字。
“血位已足。”
“紫气初引。”
“待上使……”
后面的内容全部消失。
最后一枚玉简损坏最严重。
表面已经裂成数块,内部只残留六个尚未磨灭的字。
皇血只是试阵。
密室中一时无人说话。
柳清月盯着那六个字,脸色一点点变白。
“十六名宗亲。”
“十条人命。”
“在他们眼中,只是一场试验?”
周恒看着玉简,脑海中却浮现出黄家血祭与周奇留下的种种痕迹。
眼前主阵与黄家血祭阵理同源。
但无论规模、隐匿手段,还是对血脉和神魂的运用,都远比周奇当年掌握的完整。
皇宫中的三名血修不是源头。
他们只是执行者。
真正传下阵法的人,修为和手段必然更高。
甚至可能与周奇背后的那名魔修有关。
周恒将残破玉简收入一只空玉盒,单独封好。
“先封锁消息。”
柳清月看向他。
“皇宫今夜动静不小,很难一直瞒住。”
“无需瞒所有人。”
周恒说道:“只要让外界以为废院地下坍塌,失踪宗亲仍未找到即可。”
“六名幸存者暂时不要露面。”
“楚皇那边呢?”
“他没有修为。”
“帝皇紫气回归后,最多虚弱几日。只要宫中御医不知血阵之事,就查不到我们身上。”
柳清月思索片刻,缓缓点头。
“我会处理。”
周恒拿起另一枚传讯玉简。
玉简内的内容虽然被抹去,边缘却残留着一缕极淡血气。
普通修士很难循迹追查。
幻璃却能从气机与神魂痕迹中分辨出它曾经与何种禁制相连。
周恒看向窗外逐渐泛白的天色。
皇宫中的人已经救出。
柳清月当年的承诺,他也算完成。
但这条线若不继续追下去,新的血阵迟早还会在别处出现。
“你准备去哪?”
柳清月问道。
周恒将传讯玉简收起。
“找这枚玉简曾经联系过的人。”
“能找到吗?”
“现在还不能确定。”
周恒低头看向趴在桌边休息的幻璃。
“不过他们既然留下了气机,就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。”
幻璃抬起眼睛。
银紫瞳光在晨色中微微一闪。
周恒握住那枚残破玉简。
“皇血只是试阵。”
“我倒想看看,他们真正想炼的是什么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