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须弥金刚阵的金光逐层熄灭,石场重新恢复成一片荒凉夜色。
周恒没有在原地检查五名血侍的储物袋。他先将二十四面阵旗逐一收回,每一面都以神识细查,确认旗面、灵纹和阵枢没有损伤,才按照阴阳两组分别放置。
五名筑基血侍的攻击虽然猛烈,却始终没有真正撼动这座二阶上品阵法。
真正损耗的,是维持阵势所用的灵力。
周恒换下数枚已经黯淡的中品灵石,又将五只储物袋用兽筋穿起,单独系在腰侧。储物之物不能彼此嵌套,这些血修遗物中又可能留有追踪禁制,更不能贸然放入自己的储物戒。
玉简、骨片与传讯令符分别封进不同玉盒,五具尸体则以封灵符压住残余血气。已经失去主人的残魂暂时收入白骨幡,只等离开楚都后,再用噬灵血煞阵处置。
做完这些,东方夜色已经泛出一线灰白。
周恒看向被搬山压在地上的木行血侍。
此人丹田受损,四肢经脉被封,脸色因失血变得惨白。四名同伴死在眼前,血罗交代的任务也已失败,他眼中最后一点凶狠早已被恐惧取代。
“皇陵入口在哪里?”
木行血侍喉咙滚动了一下。
“我只去过外围。”
“里面的主阵,只有血罗能够进入。”
周恒没有催促,只将五纹血令放在他面前。
血令上的五道血纹已经熄灭四道,只剩属于木行血侍的一道仍在微微发亮。血罗遁走后,令牌中央的血痕也彻底黯淡,无法用来追踪,却仍可能是开启皇陵禁制的凭证。
木行血侍看见令牌,神色更加难看。
“血令只能开第一道门。”
“第一道门之后呢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周恒以神识观察他的气血变化,没有发现明显说谎迹象。此人只是五行血侍之一,负责截杀与拖延,并不被允许接触皇陵主阵,这与此前功法被拆开传授的做法相同。
血罗对自己的属下,显然也从未真正信任。
周恒没有继续在石场耗费时间。
“带路。”
他将木行血侍重新扔到搬山背上,自己则放出金雷。暗金身影振翼升空,沿西北方向迅速掠去。
金雷先前已经从高空看过黑色马车离城的方向。虽然没有靠近皇陵,却记住了车辙进入山林的位置。
周恒没有使用摩云舟。
飞舟气机明显,皇陵外围又有凡俗守军。若直接从空中接近,一旦被血罗提前察觉,太子很可能先被灭口。
他带着幻璃沿山林赶路。
搬山则沉入地下,在不影响木行血侍性命的情况下,驮着他从岩层中同行。金雷始终保持在高空,以目力观察前方道路与守卫分布。
离开石场十余里后,木行血侍忽然低笑了一声。
“来不及了。”
周恒没有减慢脚步。
“什么来不及?”
“血罗大人只需要拖到天亮。”
木行血侍声音虚弱,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强撑出来的快意,“血丹一成,你们全都要死。”
这句话未必完全可信。
可五纹血令上的“一夜”,五名血侍拖延至天亮的命令,以及木行血侍此刻的说法,已经形成了三处呼应。
皇陵中的阵势确实有明确时限。
“血丹是什么?”
木行血侍闭上嘴,不再回答。
幻璃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银紫瞳光轻轻一转,周围山林在木行血侍眼中骤然变成废寺石室。血罗站在石台后方,鬓角灰白,目光冰冷。
“你泄露了多少?”
木行血侍身体一僵。
“我没有泄露传承!”
“只说了血丹和太子!”
话音落下,幻象随即破碎。
他看见的血罗消失,眼前重新变回急速后退的山林。
周恒没有嘲弄,只继续问道:
“太子与血丹有什么关系?”
木行血侍知道已经失言,脸色一阵青白。沉默许久后,他才低声道:“我只听血罗说过,太子是最后一把活钥。没有他的血,皇陵里的东西合不到一起。”
“为什么必须是太子?”
“我不知道。”
木行血侍这一次回答得很快,“血罗从不让我们靠近主阵。送太子进皇陵的人,也不是我们。”
周恒没有把“活钥”直接解释成某种特殊血脉。
对方只是听血罗提过一句,具体含义仍要亲眼看过阵势才能判断。
前方山势逐渐变得规整。
荒林被人为修剪,山道两侧开始出现石兽与残碑。越向深处,凡俗烟火越少,空气中却多出一股常年焚香留下的气味。
楚国皇陵到了。
金雷从高空传回意念。
外围有两队凡俗守卫,人数不多,修为最高者也只有炼气初期。真正浓重的血腥气,则来自皇陵最深处一座没有立碑的山谷。
周恒停在林中,取出柳清月此前交给他的皇陵图。
地图上记载了楚国历代帝陵的位置,最深处却只有一片尚未启用的空地,并没有任何陵寝标记。
金雷看见的血气,正是从那里升起。
“幻璃,先看禁制。”
幻璃跃上一块青石,银紫瞳光向山谷铺开。
凡俗守卫看见的是一片被石墙围住的荒地,墙后只有杂草与几座废弃石屋。幻璃眼中的景象却不同。
石墙后方叠着数层虚假山壁。
山壁下藏有警戒灵纹,任何修士从上空、地面或地下强行靠近,都会触动深处的血道禁制。
血罗把真正入口藏在凡俗皇陵内部,却没有让守卫知道自己守着什么。
周恒没有杀人。
他让幻璃制造出一队巡夜内侍的影像,自己则收敛气息,从两队守卫之间穿过。那些凡人只看见熟悉的宫中腰牌和低垂灯笼,连盘问的念头都没有生出。
绕过石墙后,木行血侍指向一座没有名字的黑色陵碑。
“第一道门在这里。”
周恒取出五纹血令。
木行血侍看着令牌,迟疑片刻,最终咬破指尖,将一滴精血落在仅剩的血纹上。
暗红血光沿令牌边缘亮起。
黑色陵碑无声向旁边移开,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石阶。入口开启的同时,幻璃眼中那些虚假山壁也出现短暂扭曲。
周恒没有立即进入。
他先让幻璃确认入口没有附带传讯血纹,又让搬山从地下感应石阶周围结构。确定没有触动深处阵势后,他才将木行血侍封住神魂,留在陵碑旁边。
“金雷,你守在外面。”
金雷从高空降下,落在山谷上方的一块巨石上。
它不适合在狭窄地宫中长时间缠斗,留在外面既能截断血罗逃遁,也能在周恒传令后从穹顶强行破入。
搬山重新沉入地下。
它不走石阶,而是从侧面岩层接近血气最浓的位置。只要皇陵地下没有完全隔绝土属性感知,它便能提前找出暗道与阵枢。
周恒带着幻璃踏入入口。
石阶一路向下。
越往深处,空气中的血腥气便越重。两侧墙壁原本刻着皇陵祭文,如今却被一层暗红矿砂覆盖,矿砂不仅遮住文字,也让神识感知变得迟钝。
血罗显然不希望任何外人从这里看出阵势全貌。
周恒放慢脚步。
他没有用神识强行扫过整座皇陵,只维持在能够看清前方数十丈的范围。幻璃则贴着石壁行走,观察血幕与幻术的接缝。
石阶尽头没有守卫。
只有一道半开的青铜石门。
门后传来血水翻涌的声音,一股浓重到近乎黏稠的血腥气扑面而来。
周恒握住金蛟剑,沿门缝向内看去。
皇陵内部已经被挖成一座巨大石窟。
十余座陵寝围绕一片血池排列,每一座陵寝上方都有淡紫气机被阵纹牵出,缓缓汇向血池中央。
那里悬着一枚尚未完全凝实的暗红圆物。
它每一次转动,血池中的水面都会随之起伏。
血池另一侧,太子被锁在一根黑色石柱上。
手腕、胸口与眉心各有一道血线,与石柱下方阵纹相连。每当太子的呼吸变弱,中央暗红圆物便会凝实一分。
周恒没有立即判断三道血线的具体作用。
但它们与中央圆物的呼应已经足以说明,木行血侍口中的“活钥”并非虚言。
血池中央,血罗盘膝而坐。
右手那枚暗红戒指,被血光映得异常清晰。
血罗尚未回头。
周恒却没有趁机贸然出剑。
太子仍被阵势锁住。
在弄清三道血线之前,杀人未必等于救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