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日辰时之前，周恒便出了青药峰。雨后初晴。山间石阶被洗得发亮，云气沿着几座峰谷缓慢升起。
药王谷主峰远在数十里外，峰顶宫殿半隐云中，偶有青色遁光从各峰飞起，向那里汇聚。
周恒没有祭出飞舟，只御剑沿山道上空缓缓而行。离开青药峰不久，他便察觉到今日与往常有些不同。下方药田边，几名内门弟子本来正在说话。
其中一人抬头看见他后，声音明显停了一瞬。其余几人也跟着望来。周恒飞出数十丈，身后才重新响起压低的议论。
“真是周师兄？”
“废话，青药峰还能有第二个周恒？”
“听说秘境里那四宗联手都没能留下他。”
“我听刑功堂那边的人说，四宗勾结魔修的证据，很多都是周师兄带回来的。”
“还有归元池……”
后面的声音越来越远，周恒没有回头。秘境关闭至今已有些日子。九宗弟子各自归宗，许多消息不可能一直封着。
尤其这次事情太大，四宗、魔修、灰坛、凌云超之死，全都牵扯其中。
传到普通弟子耳中以后，真假掺杂也正常，周恒甚至听见有人说他在秘境里独自斩过金丹。这种话显然已经离谱。不过他没有兴趣一个个纠正。
真正需要保密的东西，宗门高层自然不会让普通弟子知道。剩下的传言，过些时日总会自己散掉。飞过一座侧峰时，一道赤红遁光忽然从右侧追来。
周恒神识早已察觉，没有避让，片刻后，一艘赤红飞舟与他并行。舟首站着一个红发大汉，背后鬼头大刀格外显眼。洪英看到他，咧嘴便笑。
“周兄！”
声音依旧洪亮。下方几名弟子都忍不住抬头。
“洪兄。”
周恒放慢剑光。洪英上下打量他几眼，尤其在他气息上停了片刻。
“伤全好了？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三头家伙呢？”
“还在养。”
洪英点点头。秘境最后那一战，三兽伤得都不轻。他自己也带伤出来，自然知道恢复没那么快。
“掌门也叫你了？”
周恒问。
“叫了。”
洪英拍了拍腰间玉牌，“八成是算账。老子这次怎么也该捞一笔。”
说到这里，他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。
“不过跟你肯定没法比。”
“怎么算还没定。”
“还用定？”
洪英瞪眼，“四宗那帮人真正冲着谁去的，灰坛最后是谁顶在前面，证据又是谁带出去的，大家心里都有数。”
周恒笑了笑，没有接这个话。
洪英却显然兴致很高。
“这几天宗里传得厉害。”
“有人说你六转炼灵。”
“还有人说你把凌云超给宰了。”
周恒侧头：“后一句是真的。”
洪英哈哈大笑。
“老子就喜欢这句。”
笑声在山谷间传开，两人继续向主峰飞去，途中又遇到冷月。她没有乘飞舟，只御着一道冰蓝剑光。白衣在高空山风中微微扬起，仍是那副冷淡模样。
看到周恒与洪英并行，她主动靠近了些。
“周师兄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来，洪英先看了她一眼。过去冷月对周恒虽然没有敌意，却也很少在称呼上如此正式。周恒自然也听出了变化。
“冷师妹。”
冷月目光在他身上停了片刻。
“气息比出秘境时稳了很多。”
“养了些日子。”
“恭喜。”
她没有说明恭喜什么，是伤势恢复，是筑基圆满，还是别的。周恒也没有追问。三人一路到了主峰。
山门外比往日热闹许多。数名各峰真传已经先到，彼此间站得并不远，却少有人大声交谈。
周恒三人落下时，周围视线几乎同时转了过来，有熟悉。有好奇。也有明显审视。
那些没进秘境的真传，只能从宗门传回的零碎消息判断里面发生过什么。如今真正看见周恒，最先感觉到的却不是那些传言。
而是修为，筑基圆满，而且气息极稳。一个十几年前还只是后起真传的人，如今已经和药元子站到了同一境界。人群前方，药元子正负手站在石阶边。
他自然也看见周恒，两人目光隔着数丈相触，药元子没有移开。周恒也没有。数息后，药元子先开口。
“恢复了？”
“嗯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语气听不出喜怒，可周围几名真传的神色却更微妙了。十六年前真传大比，药元子仍是压在所有年轻弟子头顶的人。后来周恒正面赢过他一次。
如今秘境归来，差距似乎又发生了变化。洪英懒得理这些弯弯绕绕。他直接往旁边石栏一靠。
“都站着干什么？”
“里面不开门？”
话音刚落。议事殿外两扇青铜大门缓缓开启。一名掌门座下弟子走出来。
“诸位师兄师姐。”
“掌门有请。”
人群顿时安静，周恒抬头看向殿内，宽阔大殿深处，已经坐了数道气息深沉的身影，蓝仙坐在上首。曹艾青也在。她看见周恒进门时，眼中笑意一闪而过。
周恒心里明白，今日这场召见，恐怕不只是分一点贡献那么简单。越靠近主峰，类似的目光越多。周恒甚至在一座药圃上空听见两个炼气弟子争论。
一个坚称他在归元池里完成了六转炼灵，另一个却说六转炼灵只是秘境里传出的说法，宗门从未公开确认。两人争得面红耳赤，直到旁边年长弟子提醒“人就在天上”
，才一起噤声。
周恒飞过去后，嘴角也微微动了一下。六转炼灵确实是真的。
可真正怎么炼、在哪炼、付了什么代价，知道的人并不多。
如今传言进了宗门，反倒像一层朦胧光环，把很多原本危险、狼狈甚至九死一生的过程全部抹掉，只剩下“周恒又变强了”
这个结果。这也很正常。
普通弟子不会关心他在归元池里经脉撕裂过几次，也不会知道三兽当时如何守在外面。
他们真正能看到的，是一个五灵根修士从当年新晋真传，一路走到筑基圆满。这种变化本身就足够让人议论。
洪英追上来以后，沿途的议论反而更多了。一个是出了名的大嗓门真传，一个是最近全宗最热的名字。两人并行而过，下面不少弟子想装作没看见都难。
洪英显然完全不在意。甚至还冲一群偷偷看他的内门弟子瞪眼。
“看什么？”
那群弟子吓得立刻低头。洪英自己反而乐了。
“周兄，你现在比老子名气大多了。”
“这不是好事。”
“有什么不好？”
“人怕出名。”
洪英嗤了一声。
“你在秘境里杀了那么多人，现在才想起怕出名？”
周恒没有反驳，名气本身不可怕。可名气会让本来不注意他的人开始注意他。这一点，他比洪英更清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