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呼~呼~”
耳边突然响起浑重呼吸，蒋奇正两脚顿住，身子晃了晃。
呼吸不是现在才粗的，是他现在才发觉的。
一股凉意拂过后背。
伸手摸去，一阵湿润。
他这才惊觉，自己已经走得满背是汗。
他看着这道熟悉又陌生的门，悬着的心，突然又安定下来。
把脸上汗水抹净，干枯掌心宛若沾满猪油，滑得不行。
耳鬓处，沥出点点坚硬盐粒，硌得皮肤凹陷。
深呼吸三次，蒋奇正咽了咽口水。
他下意识捂了下自己胸口，厚实感顺着湿润掌心传递，那里有他重新写的册子。
这几天，他废寝忘食在屋里写，生怕自己错过人生最后这一遭，他怕老师还没回来，自己先走了。
现在，即使是死，他也没有遗憾。
“咔嚓~”
房门推开，一线柔和灯光顺着门缝扩宽，照在他身上。
像太阳温柔，被晚风吹凉的身子，恍然间多了三分暖融。
“怎么跑得满头是汗，喝茶。”
刚喝完一杯，姜瀚文又递来一杯。
接连三杯，蒋奇正方觉喉咙里的冒烟被茶水压下去。
“这么晚来找我，总不会是来帮我扫院子的吧？”姜瀚文挪愉道。
“咚！”
蒋奇正把书袋放下，七本两寸厚的大部头重重顿在桌上，晃得茶水荡出圆圈。
《国战论》《群兵百策》《人性论》……
七本书整齐放好，蒋奇正拿出怀里重新撰写的册子，推到姜瀚文面前，郑重道：
“老师，我觉得百家争鸣有大问题！”
“哦，说来听听。”
姜瀚文接过册子翻看。
“大明现在修炼的人越来越多，百家争鸣会把最后没能修炼的人，全部补齐。
到时候，大明就是全民修炼，这么多人都要灵石，都要丹药，就会变成一个大火药桶。
……”
一刻钟时间，蒋奇正把大明目前修炼的概况，和老百姓的生存困局阐述清楚。
总结下来就是一句话，大明想要养所有人都能修炼，要花费的资源极其恐怖。
仅靠现在的发展，是不够的。
文气道是最廉价的修炼方式，到时候，肯定会有大批人成为文气道种子。
还没开始大规模爆发，文气道其实就已经走在灵气道和气血道前面。
“百家争鸣，继续斗下去，只会有两个结果。
要不是从现在的派系之争，变成宗门乱战，因为站队，所有势力都会卷进这场内斗，大明生灵涂炭；
要不是朝廷支持一个，独尊其一，担心被压制的有一天会起来，被独尊的流派就会拼命迫害，保证自己一家独大。
……”
边说，蒋奇正边翻书给姜瀚文看，说明自己不是无的放矢，而是从很多书上都有看到类似的例子，切实分析出来的。
蒋奇正的着急是极其准确的，姜瀚文不由得想起前世真实出现的历史。
罢黜百家，独尊儒术。
以儒为尊，确立思想统一。
这是汉朝时候，朝廷喊出的口号。
后来的结果，历史已经给出答案。
百家争鸣时，思想解放，每个人都能根据自己喜欢、性格、天赋，在时代中找到合适的位置。
可独尊儒术后，一切就变了。
经历过话语权争夺时代的人太清楚，语言的争夺，绝不是谁的人多，谁厉害。
语言的争夺，争的是大义的解释，争的是对全体人族的控制，他不需要你同意，他只要你对这个世界的解读，不得不用他们的词。
只要你用了他们的词，你自然而然，就会变成他们的一员。
所以，政治不过是文化延续，而掌握文化核心，是说话的人。
正如，推出出人权两字的世界警察，随意以人权最高为由，任意插手其他国家的政治。
明明行使侵略，却饱负盛誉。
毕竟，超人拯救世界是大爱，不分阵营，质疑这种插手，不就成了反人类的祸害？
为了确保自己的统治地位，儒术开始对其他流派打压，对外赶尽杀绝，对内阶级森严。
随着时代推移，打压会越来越重。
知识，不再是启迪智慧的良药，而是禁锢思想的牢笼。
到最后，更是到了文字狱，那不仅仅是对思想的荼毒，更是对芸芸众生的扭曲。
因言获罪，连想起什么都可能犯错误的时代，人就不是人，而是会呼吸的标本。
在绝对思想的统治下，别说念头，就连恐惧，所有人也被规训得千篇一律。
……
一个时辰后，蒋奇正说完，一屁股坐在板凳上，整个人脸上浮起一层死气，脸色煞白。
没等姜瀚文倒茶，他拿起茶壶，自个倒上，一饮而尽。
那股潇洒劲，如日薄西山残辉，尽情瑰丽。
姜瀚文不说话，注意力都在蒋奇正写的册子上。
良久，他看完册子，放回桌子上，点评道：
“写得不错，用心了。”
听见姜瀚文带着几分夸奖的评价，蒋奇正有点愣住，这和他想的不一样。
姜瀚文对百家争鸣的推崇，有目共睹。
他都准备好，迎接姜瀚文劈头盖脸的收拾了，没想到，却是这样的回答。
发觉自己身姿有点放肆，蒋奇正赶忙坐好，像泄气的皮球，小心翼翼看着姜瀚文。
“老师你不生气吗？”
“我为什么要气？”姜瀚文反问道。
“整个学宫都支持百家争鸣，像我这种黄土埋到脖子，连文气都没有领悟的人，说这种话，也太自大了。”蒋奇正叹口气。
姜瀚文明白蒋奇正眼里的无奈，一个不能领悟文气的人，红口白牙说文气道的前景。
这无异于一个大字不识，没有官身的农民，妄论国策。
“之前你藏着掖着不认，现在，为什么又敢说。
你就不怕，乱说话，像司马子鱼一样，被宋襄公砍头？”
“我这半截身子埋地里，有什么好怕的。”蒋奇正淡然道。
说起因言获罪、自己砍头，他更怕百家争鸣让学宫成为风暴眼核心。
杀身成仁，能活敢死，这才是他心中的文人风骨。
他不想学宫有任何损失，这里他待了几十年，早已成第二个家。
他希望，自己看到的一切危机，都只是水中月，梦中花。
暗地里，一定有什么自己不知道的底牌，能够解决问题。
“提出问题是本事，解决也是。
假如让你来处理，现在你会怎么做？”
“朝廷武院和学宫联合，大家斗而不争，慢慢融成一体。
只要有两代有胸襟的明君接替，问题不大。”
说完，蒋奇正先笑了。
明君？
明君从哪里来？
人性，从来是个没保证的东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