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学宫要做的事,不是不行。
他们太霸道,总觉得大义就是刀。
这把刀太快,迟早割伤他们自己。”
“我家那小子,去文庙看,乱成一团,比道门还乌烟瘴气。”
“一任二十年,不急怎么行?
这浑水,我不想插手。
老祖家训在那,我们王家只求平平安安,风调雨顺。”
“和我想的一样,闹过来闹过去,最后还要老东家出来收拾。
不过,千城的事,你不会装死吧?”
“再建一个恒安城,真能做到吗?”
“试试吧,四灵城这些年这么神气,咱们恒安城,可别被比下去。”
“倒也是。”
……
第四年夏,当年抄两万字作业的高文彦,还在手抄作业。
当初说的一万遍,到现在只差几十了。
谭家姐妹坐第二排,教室里,只剩他们三人。
长得出落大方的谭清掌心,显化出繁密符印。
“老师,这里——”
“咚咚咚~”
金钟声音打断她要问的话。
无数人抬头,看向撞钟方向。
这个钟,已经很多年没有响过了。
上一次,还是兽潮入侵大明,近百年最大规模的一次兽潮。
现在,钟声再次响起,难道,大明又起血祸了?
“老师!我去看看。”
嗖的一下,谭明身后凝结出银白翅膀,从窗户若流光飞走。
姜瀚文遥望窗外,微微失神。
百息后,谭明回到教室,脸色难看。
“孟澄前辈下罪己诏,退位了。”谭明说着,眼里带着沉重失落。
她以为,由学宫自己人当皇帝,立志改革,就能让大明彻底改变。
可结果却是,新政只持续了不到九年,就戛然而止。
“嗯,课就上到今天,你们毕业了。”姜瀚文突然说道。
谭家姐妹眼里满是茫然,九年的陪伴,他们一起走过寒暑昼夜,怎么突然就停了?
“论实力,你们已经能自保。
论学识,那些老师不见得比得上你们。
总不能,一直赖在我这吧?”姜瀚文笑道。
他能笑出来,可谭家两姊妹不然。
去年,熊大熊二要去西域妖脉创建学院,就邀请过她们俩去当老师,她俩拒绝。
不是她们不想去,而是比起去妖脉,她们更舍不得这份陪伴。
“那老师你要走吗?”谭清少见比妹妹更快问话,在姜瀚文这里,她用不着含蓄,更用不着隐藏自己情感。
“丫头,我是上完课,不是要被赶出去。”
寒暄几句,两个小丫头确定姜瀚文暂时不离开,好受很多。
只是,眼圈还是发红。
上课结束,只是离开的前奏。
天下无不散宴席,她们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。
最后一排的高文彦傻了,他进校三个月后,因为一次抄袭,被罚抄一万遍。
这些年,他咬着牙,无论寒暑,无论三九三伏,从未懈怠过。
现在终于要抄完一万遍,却告诉他,上课结束了。
那这些年抄的算什么?
算他老实吗?
他抬头看着姜瀚文,又低头看了眼手里的纸。
不知道,是过往的惯性,还是某种信仰。
停顿了三息,他独臂的左手继续抄写。
所有人都走了,教室里就只剩下高文彦一人。
良久,他又抄完一遍。
白纸黑字上,写着当年学宫老师和学生对文气道的预想。
这些年的实践结果,同纸上写的,大相径庭。
比如说文庙,本来是为了引导百姓知道什么事该做,什么事不该做。
但却被有心人引导成,进了文庙,就能死而复生,不知道有多少人开始塞钱,塞灵石。
把里面的人更换,担心不够真实,就活生生编造新故事。
科举从原本的五年一比,更替为三年。
一共两次科举,第一次科举相对好一些,比较公正。
可第二次,徇私舞弊的情况,甚至闹出试题外流的丑闻。
改革从老百姓拍手叫好,到叫骂声不断。
甚至于,在朝廷供职的一些大佬,离开朝廷,回到学宫教书。
回到自己宿舍,高文彦躺在床上。
他闭着眼,试图让自己忘掉今天发生的一切,但事实是他越想忘,就越刻骨铭心。
文气道的光鲜亮丽,在经过权力洗礼后,撤掉披在体外的神袍。
露出的腐烂疮疤,实在是让人恶心。
他不由得想起,已经离开的那三位老家伙。
第一个离开的是刘傲,去筹建学院,继续教书。
邓南和蒋奇正落后半年,各奔东西。
这三人在他眼里,都是很好的人,心怀热枕,同书里的君子,不遑多让。
可如果他们成了传言里,掌握解释权力的学阀之一。
那他就不知道,自己手里抄了九千九百多遍的希望,算什么?
自己是否还要把文气道,当做自己的第二条生路。
这个外布里是糠的泥潭,自己是否还要坠入其中?
静坐窗前,耳边是呼呼吹过的风声。
“呵——”
高文彦突然笑了,两边腮帮子扯到尽头。
曾经在他眼中,文气道只是一个重新修炼的路子。
并无好坏优劣。
可随着他读书,随着上课,他心里那早已僵化的评判标准,开始潜移默化改变。
他不再只寻求一个让自己重新修炼的门路,他更是在寻找,重新安放自己余生的盒子。
高文彦的左手拿起笔,开始又一轮抄写。
他在质疑文气道还要不要进入时,文气道已经对他的世界,有了全新重塑。
正是有了善恶是非,他才会重新评判文气道。
看见黑暗,恰恰是因为,自己身处光明。
他明白了。
高文彦眼里泛起如水银明光,一丝丝皎洁光华,顺着毛笔尖端泄出,渗透进白纸。
不知何时,姜瀚文站在他背后,静静看着高文彦。
两个半时辰后,已至深夜,高文彦轻轻抬起自己的毛笔。
“呼!”
汹涌狂风灌入屋中,塞入他体内。
灵气与无尽虚空的星光融合,在他体内迅速化作如水文气。
风暴中,一丝不易察觉的紫色气流钻入其中。
桌上薄薄的白纸没有飘起一角,如山岳一般,任尔东西南北风,我自岿然不动。
引气——凝泉——玉晶!
半刻钟后,风停,声息。
高文彦眼里,显化出黑白分明的光轮,带着几分神性。
他缓缓转头,朝姜瀚文拱手。
“老师。”
“还差多少遍?”姜瀚文望着桌上的纸问。
“还差三十六遍。”
“抄完再走。”
“好。”
姜瀚文转身离开。
以前他觉得,那三个快咽气的老家伙觉醒文气,已经算是大器晚成。
现在看来,那又算得了什么?
以破碎丹田之躯,死里逃生,抄书九年。
在学宫敲响丧钟,在老师离开之后,依然选择继续。
不放弃希望,不抛弃自己。
一朝顿悟,平步青云。
高文彦才是真正的大器晚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