蝈蝈嘶鸣，伞盖大树从丈许高的院墙后顶出，被银白月光投下大片灰影。
院墙上的瓦片开裂，那是风吹日晒后留下的伤痕。
看着眼前岁月斑驳的古墙，姜瀚文心里颇多感慨。
这些自己当年亲手种的小树，砌的墙，如今都老了，什么时候，也该重修一番。
走进一处处院落，经过“办公楼”时，他看见顶层边缘的小屋还亮着灯。
两鬓花白的王成，正在灯下写着什么。
这次自己讲丹过后，王成就要退下，新校长由刘傲担任。
江山代有才人出，一代新人换旧人。
走进后院，悟道树还在那里教灵族骂人，只不过不是最开始那批小家伙。
之前那些，都去长生树那边，被孟青一起调教做事。
时间的痕迹，从来不是突然一天猛然发现。
而是一日日经过，慢慢催化，一点点往外退。
看到如此，姜瀚文心里有了一丝倦意。
很淡，却很重，像挖掘机滚动的履带，压在心头。
他想找个地方，好好休息，不炼丹，不锻器，只是和平静的同岁月一起，目云海翻滚，听风声呼啸。
脑海中，那个静静守候的书院，渐渐浮现，也许，自己是时候回去了。
看命运是否眷顾。
见到姜瀚文来，悟道树尴尬把众灵族甩出后院，殷勤给姜瀚文摆上茶水。
“嘿嘿，老大你来了。”
“你这日子挺安逸啊。”
“嘿嘿，哪有哪有，就是教他们语言的艺术，免得出门吃亏。”
“最近灵族如何了？”
姜瀚文提起这个话题，悟道树瞬间来劲。
“嘿嘿，老大，你不知道吧，孟青写完《列国传》以后，现在可以用文气给灵族加快启灵。
我们……”
悟道树说着这些年灵族的进步。
虽然成员依旧稀少，不到一百。
可因为有一个安全环境，又有悟道树和长生树辅助，孟青教导。
个别灵族的成长奇快，速度几乎不亚于人族。
要知道，灵族的寿命是远远超过妖族，更超过人族的。
一旦他们成气候，那就能相互照顾后进，良性循环，不断壮大灵族本身。
听着听着，姜瀚文在摇椅上睡着。
身边人又老了一茬，开始更换。
自己要重新认识人，重新去看小家伙们长大。
这是长生带来的必然。
他的身体不被时间消磨，但是灵魂，却没法逃过年轮碾压。
悟道树没了声息，静静守在一边，远离吹起温柔细腻的风，拂去夏日炎热。
长生路上的磨练，远不止境界寸进不得。
某种意义上说，只要不死，活着经历的一切，都是长生必经的门槛。
姜瀚文做了一个很长的梦，他梦见自己登顶四域，目之所及，皆是大明疆土，天机阁更是成为无数人梦寐以求想要进入的唯一圣宗。
可他身边，再无一个亲人。
只有一处处埋葬尸骨的青山，不言不语。
难言寂寞浮上心头，如梦魇一般缠绕着他。
让他闭上眼，这方世界又有什么值得期待，睡下吧，与天地合道，抛弃可怜而世俗的情感，化身天道，坐看云起云落，风聚风升。
这就是他活在此世的尽头了吗？
姜瀚文慢慢失去身体，变成一个念头……
就在姜瀚文熟睡的时候，学宫后院站着两尊青影。
悟道树和长生树都在院子里，皱起眉头。
在悟道树本体树下，姜瀚文躺在摇椅上。
一丝丝黑色丝线从四面八方扑来，缠绕在姜瀚文身上。
丝线每过一分，就往里渡入一丝黑光，黑光凝缩成某种道韵纹路，镌刻到血肉之上，慢慢往骨头深处渗透。
这是种他们从未见过的能量，完全是纯粹的死气。
或者是，这是超越死气的道韵。
他们觉得这是姜瀚文在顿悟，可是这种死气之纯粹，不是一两个亡者。
至少，也是以百亿而计。
学宫的守护阵法撑起，两个小家伙严阵以待。
“噜~噜~噜噜噜~”
随着黑色浓郁愈发厚重，沉重悲歌在周围响起，好似数以万亿的魂灵在哀悼，在浅唱。
浓烈的黑气，直接跨过阵法封锁，蜂拥而至，把姜瀚文周围十米，完全笼罩成绝对黑色。
甚至于悟道树的本体，都被强行扯开。
他有感觉，如果自己不离开，会被这些死气“吃”掉。
长生树隔得最远，他感受到浓烈的危机。
后来如墨色一般的黑流，只要随便碰到他分毫，他至少要损失百年修为。
“嘭！”
姜瀚文身上燃起一层黑红色火焰。
那是气血裹挟墨色死气在燃烧，在加快时间。
周围的嗡嗡爆鸣更浓烈的了，无数黑流蜂拥而至，在眉心镌刻出一道神异纹路。
这个墨流，居然不惧时间腐蚀！
……
姜瀚文的梦还在继续，失去身体后，他连感知也没有。
只剩下一个纯粹念头，在无尽黑暗中游曳。
不知时间，亦不知空间。
像水滴沉到最深处，他耳边响起极其细微的说话声。
大部分声音他都没听过，只有很少的一些熟悉。
声音越来越密，时间跨度也越来越长。
他好像听见王野的，又还是夏志杰。
钱书妍在骂人，好像是孙女又出去惹祸。
关玉莹的毒丹又炸炉，轻声呢喃灵草质量不好。
向松染说进了天元宫就不想出去，这里每一道吃的都割舍不下……
最后的最后。
不是听见，而是看见。
两道泛着白光，虚幻却又熟悉身影出现无尽黑暗中。
他看见两个人，正对着自己笑。
一个穿着粗布麻衣，一脸沧桑。
那是自己的便宜老爹。
还有一个，好好的云纹青袍，腰间要用一根黑色布带缠着，两袖撸起来，明明二十光景，却还是个要下水摸鱼的孩童。
那是自己的便宜儿子，姜成安。
“爹，爷爷让我读书，我不想读，我只想玩耍，你快来救救我~”
“傻儿子，老子还能动手，你舍不得打，我来~”
“爹，救命啊。”
“去去去，别耽误我教训孙子。”
……
姜瀚文眼角溢出两点泪光，所有人都走了，就剩他一个人活着。
这是奖励，又何尝不是折磨？
最后，两道白色光影也消散。
眼前再无声音，也无光影。
无尽黑暗让他念头越来越重，好似在说。
睡吧，睡吧，与道合一，活着真有那么重要吗？
如果不能和那些人一起相守，死去，反而是幸福。
生不能永恒，但是死亡可以。
死亡，是一切的归属，是超脱造物的主宰。
死，才是真正的永生。
没有回答，也没有反抗。
姜瀚文静静与黑暗相处，同死亡并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