慢慢的，他开始有脑袋、身体、手脚。
他触摸自己的脸，是凉的，或者说，是没有温度的。
“哗啦哗啦~”
水流激荡的声音在耳边响起，循声看去，视线跨越时空。
一条宽阔万里的海洋，横在一望无际的荒原上。
河水里面流淌着一张张脸庞，或是神情端庄，或是满脸惊惧、害怕。
循着河流往前，那是一条用砖头堆叠的冗长道路，无数身影虚白的生灵，走过路面，每走一步，身上的白光就增多一分，衣服色泽黯淡一分。
两个不言自明的词汇，在姜瀚文脑海中浮现。
黄泉路、忘川河。
他知道自己现在在哪里了。
扭头看向天空，青蒙蒙一片，没有云影，没有光亮，目穷之处，只有纯粹黑暗，无穷无尽。
死亡是永恒存在，可死亡不是一切事物的尽头。
薪火相传，更迭不息。
姜瀚文往前一步迈去，空无一物的空中，多出一阶台阶，他结结实实踩上。
活着终究会死，因为唯有死的惧，才有生的惜。
又是一步迈出，台阶出现。
一步一问心，一步一台阶。
不断往上走，姜瀚文走上青天，面对黑暗处。
合道永生，没有烦恼，没有情绪，未尝不好。
可正是有烦恼有情绪，不才证明活着吗？
所有故人都将消亡，唯有自己还活着。
这是痛苦否？
是。
但这同样，是唯一。
无论是生者安宁，还是亡者执念。
只有自己活着，才能守护这一切。
长生的意义，与这片土地密不可分后。
不仅仅作为自己而活，还是整片天地的延续。
不失其所者久也，死而不忘者寿也。
过去现在未来，未尝不是同一时空。
姜瀚文往前轻推。
“咔嚓！”
黑色世界中破开一道门，他走出去。
眼前世界，依旧在学宫。
他看见撑起的阵法，看见严阵以待的两个小家伙，看见一片狼藉，连地面都被“吃”出球形凹槽的后院。
自己的本体，正飘在空中，无数死气环绕周围，凝固成墨色王座。
所以，自己刚刚已经是“死”了一次？
姜瀚文无奈一笑，开道之人，被道所杀，这应该是天底下第一个吧？
只怕是猴哥看了，也得说一句专业。
姜瀚文走进本体。
“咔嚓~咔嚓~”
王座破碎，化作一道浆流，飞入他掌心。
于此同时，他感应到，那个曾经三界合一的大明，经过这些年的蕴养，各自壮大，升维一般。
量变促成质变，在此刻隐隐有分开的趋势，原本三张纸压成一张，此刻三张纸各自分开，开始有间隙。
而他，就是三张纸连接的地方。
姜瀚文看向天空，原本他想着，先把天上的果实摘下。
现在看来，意外总比计划快，消失不见的幽冥界，再次席卷回来。
再加上虚无界的果实，接下来，只要超过拐点，大明只怕要爆发式进步了。
“老大……没事吧？”悟道树小心翼翼问道。
就在刚刚那一瞬间，他有种自己面对一整个世界的错觉，随时会死的危机，疯狂预警。
眼前的老大，越来越深不可测了。
姜瀚文笑而不语，伸手一招，一片树叶从悟道树身上摘下来，飞到他面前。
姜瀚文左右手拇指，各自捏着树叶一边。
下一秒，右手拇指处，树叶快速枯萎、衰黄、变成黑色一片，死寂无光。
左手拇指粗，树叶亮若明玉，散发着浅浅荧光，一股果子熟透的清香扩散。
两道能量在叶子中间停住，一边是生机勃勃，一边是死寂黯淡。
时而绿光超过界限，时而黑色漫过中点。
最后，死气消亡，树叶恢复光泽。
“想学吗？”姜瀚文看向悟道树，嘴角勾起。
“咕噜~”
悟道树灵影响起清晰咽口水声音。
这……这不是堪比时空之力的生死大道吗？
远处长生树看着，震惊得说不出话来。
即使是它，完全成熟达到极限以后，也只能说操控生生之力。
可眼前的主人，别说通天，就是虚境都还不到，是如何领悟生死的？
“想！”长生树干脆答应道。
“俺也是。”悟道树紧随其后。
“那跟我来。”
姜瀚文闪出学宫，两个小家伙跟着。
一刻钟后，三人从三百里外赶回来。
悟道树和长生树看姜瀚文眼神有点不对劲。
除了以前的亲切之外，还多出一种巨大的疑惑。
他们的天赋，是这片天空底下最好的，没有之一，所以被奉为上古异种。
可一次次被姜瀚文打破认知，他们不由得怀疑，是不是时代更迭忘了喊他们，为什么主人和以前看过的所有时代天才都不一样？
这样的存在，怎么可能？
就算那朵黑莲完全体成熟，反过来灭世，他们都觉得正常。
可主人领悟部分生死之道，是他们完全想象不到的。
就好像，一个连字的读音都还没娴熟的一岁幼童，反手将完整的可控核聚变的全部方程式和推演，完美写在黑板上。
妖孽二字，已经不足以说明问题。
两个小家伙绝望了，他们找不到词汇，形象表达此刻自己内心的震惊与崩溃。
姜瀚文哈哈一笑，这么说，自己天赋还是可以的咯？
这次幽冥界回归，对他来说真正的危机不是最后的问道，也不是苏醒。
而是他燃烧气血时，变成念头，遨游在无尽黑暗中。
事物的存在，取决于时空。
快到极致的东西，不会在摄像机上留下，所以不存在。
慢到极致的东西，永远留在摄像机空间中，所以永恒。
快和慢，是存在维度的刻度。
而念头，是超越时空的存在。
虚无，却又实在存在。
但念头，同样有一个致命的弱点。
一旦消失，就彻底消失，是时空也留不住的须臾泡影。
如果是第一次经历无尽，或许姜瀚文会真的死亡，以身合道，成为幽冥界的天道。
可是，这种与无尽对抗的经验，他实在是太够丰富。
无论是从最初的燃烧气血，加快时间，一个人面对无穷寂寞。
还是后来去虚无界悟道，没有时空观念。
这两者，都足以让他对抗无穷。
但这些经验，还不止。
最重要的，是他曾经在无尽虚空镌刻文气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