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礼被拔掉的第三日，姒绾桢回了衍道宗。
她走时只带了一个包袱，回来时，包袱还是那个包袱，只是里头多了一卷抄本。她进山门时，守门的新弟子差点没认出来——她脸色发白，眼下青黑，一路风尘，像是好几宿没合过眼。
陆砚辞见了她这模样，没有急着问话。他先让弟子端了热水和吃食，等她缓过来，才开口：“老宅那边，可还太平？”姒绾桢点点头：“太平。我把暗格原样封了回去，又在书斋外头布了道警示的阵纹。谁要是动那块砖，衍道宗这边，头一个知道。”
她风尘仆仆，怀里抱着那卷《姒氏守源录》，一路没松过手。进客堂时，她先灌了一碗茶，才把那卷旧卷，郑重地放在桌上。
那卷旧卷，卷首的丝线已经褪色，纸张泛着经年累月的黄。可卷上的字，一笔一划，还清晰得很。姒绾桢在守源录上做的批注，用小字写在页边，密密麻麻——她这一路，不是光抄，是一路读一路想。
“《姒氏守源录》。”她道，“先祖藏在书斋暗格里的。我抄了一整夜，原本不敢带出来，抄本带回来了。”
陆砚辞接过抄本，一页一页地看。
抄本上的字，是姒绾桢的笔迹，工工整整，看得出是熬夜抄的。卷首那五个字，《姒氏守源录》，一笔一划，写得格外郑重。陆砚辞读得很慢，每读一页，都要停下来想一想，像是在跟万年前的旧事对话。
守源录上记的，是姒氏一族历代守源人的名字、辈分、与事迹。姒氏，是守源人一脉的旁支——他们的先祖，是立宗之人的同门师弟。立宗之人封井之后，姒氏先祖受命，继续看守道源的秘密。
“看守道源，却不执掌道源。”陆砚辞道，“立宗之人把道源封在井里，把钥匙留给姒氏，自己一个人，去守那枚珠子。”
姒绾桢点头：“卷上说，姒氏先祖这辈子，只见过立宗之人三面。第一面，是受命看守钥匙；第二面，是立宗之人封井，交代后事；第三面，是立宗之人晚年回姒氏，留下那两卷东西。三面之后，再没有见过。”
“三面。”陆砚辞道，“三面之后，姒氏就守了万年钥匙。”他顿了顿，“姒氏先祖，就没有把钥匙交给过别人？”姒绾桢摇头：“卷上说，钥匙一脉单传，传嫡不传庶。传到先祖这一脉，已经是第十七代。”
“嗯。”姒绾桢道，“卷上还说，立宗之人晚年，曾回过一次姒氏。他在姒氏住了一个月，留下两卷东西。一卷是《道源初始》的母本，另一卷——是一封没有署名的信。”
“信呢？”
“信不在老宅。”姒绾桢道，“卷上只记了一句：信交予守源人，随源而藏。”她顿了顿，“我翻遍了老宅的每一块地砖，每一个暗格，都没有那封信的踪迹。先祖把它藏得，比守源录还深。”
“信不在老宅。”姒绾桢道，“卷上只记了一句：信交予守源人，随源而藏。”
“随源而藏。”陆砚辞念着这四个字，心里忽然一动。
道源在衍道宗的井里。信随源而藏——那封信，是不是就在衍道宗的井里？
“井里除了珠子，还有别的东西？”郇昭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陆砚辞道，“井口封了万年，从没有人下去看过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瞬。
“还有一件事。”姒绾桢翻开抄本的最后一页，“卷末记着，立宗之人当年的执笔人，封井之后，没有留在衍道宗。他化名改姓，匿于南域，守着道源的秘密过了一辈子。”
“执笔人……”陆砚辞道，“立宗之人的遗墨，都是他代笔的？”
“嗯。”姒绾桢道，“卷上说他姓陆。”
姓陆。
陆砚辞的心，猛地跳了一下。
“执笔人姓陆，匿于南域。”他道，“我……我姓陆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屋里安静了一瞬。这个巧合，来得太巧了。巧到让人不敢信，又不能不往深处想。姒绾桢道：“守源录上，执笔人的辈分，排在姒氏先祖前头。按年岁算，执笔人要是活到晚年，他的后人，正好是南域各宗流散的那一辈。”
他说完这句话，屋里安静了一瞬。这个巧合，来得太巧了。巧到让人不敢信，又不能不往深处想。姒绾桢道：“守源录上，执笔人的辈分，排在姒氏先祖前头。按年岁算，执笔人要是活到晚年，他的后人，正好是南域各宗流散的那一辈。”
屋里几人，都看向他。
“断剑公说过，我是衍道宗最后的血脉。”陆砚辞道，“如果执笔人姓陆，匿于南域，那他会不会……就是断剑公那一脉的远祖？”
这个猜想，没有人能回答。可所有人都明白——陆砚辞的身世，跟衍道宗万年的旧事，缠得越来越紧了。
晏疏钺靠在门边，没有插话。她看着陆砚辞的背影，心里想的却是另一桩事——断剑公当年把陆砚辞送进衍道宗碑林时，说过一句话：你是衍道宗最后的血脉。这句话，如今看来，分量比想象中重得多。执笔人姓陆，匿于南域。陆砚辞的祖上，会不会就是那个替立宗之人执笔的人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