井底的黑暗，比陆砚辞想的，更深。
不是没有光的黑，是一种吞噬光线的黑。他落下来时，道源之根在识海里亮起，给他照出一片光。光所到之处，黑暗退开，露出石壁——石壁上的凿痕，整整齐齐，是万年之前的旧手艺。
井壁上的凿痕，不是修士劈出来的，是一凿一凿，手工凿出来的。立宗之人当年，一个人在这口井下，凿了多久？没人知道。陆砚辞的指尖，沿着那道凿痕摸过去，石壁冰凉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温度。
他落下来时，道源之根在识海里亮起，给他照出一片光。借着那点光，他看清了井底的光景。
井底不是枯井，是一座石室。
石室不大，四壁凿得齐整，正中摆着一方石案。石案上，放着一枚拳头大的珠子，珠子通体漆黑，表面浮着一层流动的暗光。珠子旁边，压着一卷泛黄的帛书。
那枚珠子，静静搁在石案上，像一颗睡着的心。陆砚辞盯着它看了几息——他识海里的道源之根，从落下井那一刻起，就一直在轻轻跳动。像是认得那枚珠子，又像是怕惊动它。
陆砚辞先看了那卷帛书。
帛书展开，字迹是万年前的旧笔。字不多，写的却是一件大事——立宗之人封井的始末。陆砚辞一个字一个字地读，生怕漏掉一个笔画。
帛书的纸张，摸上去又厚又韧，是万年之前南域最好的纸。字迹已经有些模糊，可陆砚辞借着道源之根的光，还是看得清清楚楚。他读得很慢，像是在跟万年前的立宗之人，隔空对谈。
“我找到始了。”帛书开头的第一句，这样写着，“我找到始了，可我只带回了半个源。另一半，化作了天圣。我与天圣，同出一门。他借我手中的源，欲证大道。我拒了他，封了井，把源留在井下。”
陆砚辞读到“同出一门”四个字时，心里那根弦，又紧了一分。他与天圣，同出一门——立宗之人与天圣老人，是师兄弟。这一层关系，顾执事没提过，姒氏守源录上也没写过。只有井底这卷帛书，把万年前的旧事，摊在了他面前。
陆砚辞的目光，定在“我与天圣，同出一门”这一句上。他想起顾执事那夜的话——天圣老人闭关三百年，就差道源。原来天圣老人要的道源，不是衍道宗井里这枚珠子，是立宗之人手里的“源”本身。源分两半，一半在井，一半化作了天圣。立宗之人封的是井，也是这万年的因果。
陆砚辞的心，猛地震了一下。
“天圣老人……与立宗之人同出一门？”
他继续读下去。帛书上接着写：“源在我手中，守不住。我老了，我这一脉，也快守不住了。我把源封在井下，把钥匙交予姒氏，把信留于此。若有后人能入此井，须知：天圣未死，源不可轻启。启源之日，便是天圣登门之时。”
“天圣未死。”陆砚辞把这四个字，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。顾执事说的是“闭关三百年”，帛书上写的是“天圣未死”——天圣老人不是闭关，是在等。等源重见天日的那一天。立宗之人万年前就料到了。
他又想深了一层——天圣老人等了万年，南域这二十年，天枢阁收矿、埋钉、囤兵甲，桩桩件件，都是为天圣老人等的那一天做准备。衍道宗手里的源，就是那一天的引子。
帛书最后，没有署名。可帛书的末尾，压着一行小字——执笔人，陆。
执笔人，陆。
陆砚辞看着那三个字，久久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