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日夜，衍道宗的山门阵，动了。
月黑风高。山门阵的缺口处，阵纹像水波一样，无声地漾开了一下。一道灰影，顺着那处漾开的阵纹，闪了进来。他没有走山道，贴着岩壁，几个起落，就到了客堂前的院子里。
不是强攻，是被人用极隐秘的手法，从阵的缺口处，无声无息地摸了进来。那手法，是顾执事在云泽湖底，跟陆砚辞交过手的路子——金行，专破阵眼薄弱处。
陆砚辞坐在客堂里，手里端着茶碗，眼睛却看着窗外。
一道身影，落在客堂前的院子里。那人一身灰袍，头戴斗笠，斗笠下的目光，正隔着窗棂，与陆砚辞对上。
“陆掌门。”那声音，熟得不能再熟，“别来无恙。”
顾执事。他亲自来了。
陆砚辞放下茶碗。他等了三夜，等的就是这一刻。他心里很清楚，顾执事能摸进这处缺口，是因为郇昭的暗阵，给他留了路——可他进得来，就说明衍道宗这道门，他想进就能进。这份试探，两边都在做。
陆砚辞放下茶碗，起身，推门，站在台阶上：“顾执事，好雅兴。大半夜的，爬我的山门。”
“不敢。”顾执事摘下斗笠，露出一张平静的脸，“老周的事，我想来问陆掌门一句。”
“问。”陆砚辞道。
“老周，还活着吗？”
“活着。”陆砚辞道，“我把他赶出了衍道宗。一个被你们抓了把柄的可怜人，杀他，脏我的手。”
顾执事听罢，脸上没有表情，只道：“陆掌门，好胸襟。那接头人——”
“也活着。”陆砚辞道，“关在静室，等着你们来捞。”
顾执事沉默片刻，道：“陆掌门，明人不说暗话。衍道宗拿了道源，我们拿不回来，认了。可陆掌门也该知道——道源这东西，不是衍道宗一个宗门，守得住的。”
“守不守得住，不是你说了算。”陆砚辞道，“立宗之人守了三百年，封井的时候，天枢阁还不知道道源在哪。你们是后来才盯上的——盯了二十年，也没能拿到手。谁守得住，谁守不住，这笔账，不该你来算。”
“这话，姓沈的说过。”陆砚辞道，“你也说过。你们天枢阁，就这么惦记道源？”
“不是天枢阁惦记。”顾执事道，“是中州的天圣盟，要道源。”
陆砚辞目光一凝。
“陆掌门知道天圣盟吗？”顾执事道，“中州第一势力，坐镇圣天峰。天圣老人闭关三百年，就差一样东西——道源。他老人家要的道源，不是衍道宗井里那枚封着的，是‘源’本身。谁手里有源，天圣盟就盯着谁。”
陆砚辞听着，心里那根弦，绷得更紧了。闭关三百年，就差道源——这个数字，与立宗之人晚年封井的时间，正好对上。天圣老人闭关三百年，是冲着道源来的。衍道宗井里封的那枚珠子，天圣盟盯了二十年。他识海里的道源之根，微微跳了一下，像是在回应。
陆砚辞没有说话。他心里，却掀起了浪。
天圣老人。闭关三百年。就差道源。
——这跟立宗之人晚年“找到了始，却守不住源”，是同一个故事的背面。
“陆掌门。”顾执事道，“老朽奉劝一句——衍道宗拿着道源，就像捧着一团火。天圣盟盯上了，南域各宗也盯上了。陆掌门要是聪明，就该想想，怎么把这团火，交出去。”
“交给你？”陆砚辞道，“然后呢？天圣盟拿了源，衍道宗就能安生了？”
顾执事没有答话。
“顾执事。”陆砚辞向前一步，周身一道赤红的道韵，无声地荡开，“你替天圣盟跑腿，替他们收矿，替他们埋钉子。可你问过自己吗——天圣盟拿了源，会分你什么？”
顾执事的目光，闪了一下。他收矿、埋钉子、替天圣盟跑了十五年，可他从没想过这个问题——或者说，他不敢想。天圣盟那种庞然大物，一句话就能让南域任何一个宗门灰飞烟灭。他们拿不拿得到源，都不是他一个执事能左右的。
顾执事的目光，闪了一下。
“回去告诉天圣盟。”陆砚辞道，“道源在衍道宗。他们要拿，就光明正大地来。埋在暗处的钉子，我一颗一颗拔。收在明处的矿，我一笔一笔记。天圣盟真有本事，就跟我摆开棋局下。躲在暗处，不算本事。”
他说这话时，声音不高，可每个字都落得实。顾执事看着他，忽然明白——眼前这个年轻人，跟南域那些宗门掌门，不一样。那些人，遇事先算得失；这个人，遇事先定生死。他定了，天圣盟真敢动手，衍道宗就敢拼命。
顾执事站在原地，看了他很久。
“陆掌门，话我带到了。”他重新戴上斗笠，“但愿衍道宗，扛得住。”
他说完，转身，一步踏出山门阵的缺口，消失在夜色里。
客堂里，郇昭从暗处走出来，道：“让他走了？”
“让他走。”陆砚辞道，“他现在回去，是把天圣盟的底，替我送回来。他埋在南域的七颗钉子，已经亮了三颗。剩下的，他会自己藏不住。”
他站在台阶上，看着顾执事消失的方向。夜色浓得像墨，远处的山峦，在黑暗里伏着。
山风从他袖口灌进去，带着一股凉意。陆砚辞没有动，就那么站着，看着那片墨色的夜。他心里反复转着一个念头——天圣老人闭关三百年，就差道源。那他这三百年的账，又是怎么记的？立宗之人封井那年，天圣老人在哪？这两桩旧事，是不是同一年发生的？
“天圣老人……”他低声念了一遍这个名字，“闭关三百年，就差道源。这盘棋，比我想的，还大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