送走吴执事，陆砚辞把姒绾桢叫来，又把那张旧档，重新摊开。
旧档是云泽城主府抄来的，纸已经发脆，边角卷起。陆砚辞拿镇纸压平，手指点在那一行行小字上，慢慢地看。姒绾桢站在一旁，也不催他。
“七颗钉子。”他点了点那行字，“天枢阁在南域，埋了七颗钉子。如今拔了两颗，剩五颗。五颗里，只有青虹那颗有名字——藏剑阁执役弟子。其余四颗，连个影都没有。”
旧档上，七颗钉子的名单，还缺五颗。已拔的：百宗盟外事供奉、云泽城主府账房。未拔的：青虹剑宗藏剑阁执役弟子，还有四颗，连名字都没有。
“这几个月，天枢阁在南域的铺子，关了七家。”姒绾桢道，“顾记药行关了，渡口也空了。姓沈的退了，天枢阁总阁那边，再没派过人过来。”
她说着，自己也觉得蹊跷：“按说兵败之后，总阁该急着补人、补货。可它一样没做，就这么干晾着。像是……不打算在南域待了。”
“它要是不打算待，二十年前就不会来。”陆砚辞道，“天枢阁的性子，是吃进嘴里的，绝不吐出来。它肯吐，只有一种可能——南域这块骨头，它啃不动了，或是啃到了更硬的。”
“太安静了。”陆砚辞道。
姒绾桢一愣：“安静不好？”
“安静，说明他们在收手。”陆砚辞道，“收手，就是憋着下一次伸手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看着远处的山脊。南域的局势，就像这一层一层的山——看着平静，底下沟壑纵横。天枢阁在南域经营二十年，说收就收，要么是它真不要南域了，要么是它找到了比南域更要紧的东西。后者更让他警惕。
比南域更要紧的东西——南域最值钱的，就是衍道宗井底那半个源。天枢阁为它，埋了二十年的钉子。如今钉子拔了，它反而收手了。收手，是因为源拿不到了，还是因为，它已经拿到了别的？
两人正说着，门外有人报：云泽城里，出了个新账房先生，在城南租了间铺面，铺面挂着“永丰粮行”的幌子。
报事的弟子说得细：“铺子开在城南老街，地方偏，门脸也旧。租铺子的时候，一次付了一年租银，连价都没还。城里几家粮行，都不知道这号人。”
陆砚辞问：“铺子开多久了？”
“半个月。掌柜姓周，说是从北边来的。”
“北边来的，在云泽城开粮行。”陆砚辞道，“粮行是南域的生意，南域的地，南域的粮，北边的人来卖——卖的是粮，还是别的？”
姒绾桢想了想，道：“我再去探探他的底。北边来的人，在南域落脚，总得有个由头。没有由头的人，在南域活不长。”
“北边。”陆砚辞念了一遍这两个字。天枢阁总阁，就在北边。中州在北边。
衍道宗守山一战，天枢阁总阁连一封急令都没发过。姓沈的退了，南域的铺子一家一家地关——这不是败退，是有人在后头，把线一根一根地收回去。收线的人，手在中州。
他道：“去查查这个周掌柜。查他的粮，是从哪条道运进来的。”
姒绾桢应下。她走时，陆砚辞又叫住她：“查归查，别惊动他。是颗钉子，就让它先钉着。钉子钉得越深，拔的时候，才越疼。”
这话，姒绾桢记下了。她下山的路上，把陆砚辞的话又琢磨了一遍——钉得越深，拔得越疼。天枢阁在南域钉了二十年，衍道宗要拔，就得一颗一颗地拔，急不得。
姒绾桢脚步顿了顿，回头看了他一眼：“我明白。天枢阁在南域钉了二十年，才钉出七颗钉子。你倒好，一颗一颗，要全给它拔了。”陆砚辞道：“钉子拔完了，它就只能自己伸手。它一伸手，手就露出来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