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營外，幾道影子被光拉得很長。
人還站在前方，影子已經斜斜落到腳邊。
那幾副獨屬于蠻族的壯實體魄，往營前一立，便很難讓人忽視。
甦寒走出來時，柳曦已經迎了過去。
她跑得最快，此刻卻先收住了腳步，目光從幾人臉上一一掠過。
往日听過的那些名字，終于能與眼前的人對上了。
為首的，正是狼煙。
這位蠻族不世出的天才，站在眾人前方，身姿依舊挺拔。
只是與過去相比，他身上多了些沉穩。
遠處仍有訓練的聲音傳來，身旁同伴也在說話，他卻沒有急著將每一句都接過去。看見破曉眾人出來，才抬起目光，臉上露出笑意。
人還是那個人。
可經歷過戰火之後，舉止間已少了幾分浮在外面的鋒芒。
並非鋒芒沒了。
只是不用時時都亮給旁人看。
甦寒朝他走去時，看得尤其清楚。
狼煙腳下站得很穩，視線迎著來人，沒有因為營中不斷有人走動，便來回分神。
真到了面前，那份故人相見的高興，才從眉眼間顯出來。
“甦寒。”
他開口喚了一聲。
甦寒也笑了。
“來了。”
簡簡單單兩個字，倒比隔著人群客套許久更合適。
柳曦站在近旁，听見這個稱呼，也徹底確認了眼前之人的身份。
她早已從破曉幾人口中听過狼煙。
如今親眼見到，心中的好奇總算有了著落。
沒有那些傳聞說得玄乎，卻也不需要。
人往這里一站，便能明白眾人為什麼總會提到他。
還沒等柳曦將後面幾人看完，一道身影便先從狼煙身後快步出來。
星瀾。
她原本還在朝出營的眾人望，看見石哈的那一刻，眼楮便亮了。
哪里還忍得住繼續站著？
“石哈！”
聲音剛響起，人已經迎了上去。
石哈才跟著走出不遠，抬頭一看，也愣了一下，隨即笑了起來。
“星瀾！”
那張方才架著黎飛白時還格外認真的臉，轉眼便換了神情。
星瀾來到他面前，腳步一收，先將他從上到下看了一遍。
石哈也看著她。
一時竟像是不知道該先說哪句話。
旁邊的石哼停住腳步，看見弟弟那副樣子，不由得笑了笑。
柳曦則看得有趣。
這位便是星瀾。
原先听人說起時，那股小公主般的感覺，便已經在她心中留了印象。
如今人真的站在眼前，明亮與鮮活依舊在，卻比她想象中多了一份利落。
星瀾沖過來的步子很快，停下時卻不顯慌亂。
抬眼、轉身，連看向同伴時的神情，都帶著幾分經歷過戰事後的干脆。
曾經那份嬌俏並沒有消失。
只是身上又添了英姿颯爽的氣度。
她站在石哈面前，眼楮里全是見到熟人的高興，旁人看著，也很難不跟著松下神情。
諸葛瑜已經走到近處。
金鏡也站在一旁，見自己帶來的消息果然讓眾人高興，臉上笑意更濃。
營前一下熱鬧起來。
先前還在帳中為了一個賭約你一言我一語，如今換成故人相見，連說話的聲音都明快了許多。
甦寒的目光從星瀾那邊收回，再向狼煙身旁望去。
霓裳也來了。
她迎著眾人的目光，唇邊帶笑，站姿從容。
比起過去，愈發顯得風韻動人。
有些變化，並不一定要換一身裝束，或特意做出什麼姿態，才會被人看見。
只是抬眼一笑，眉目間那份舒展，便已經與記憶里不同。
柳曦看見她，也忍不住多望了兩眼。
方才听金鏡報出名字時，她便已把這位記在心里。如今真正見到，才覺得那些簡短的介紹，總還是少了些東西。
熟悉的人看見的是變化。
初次相見的人，看見的則是眼前鮮明的模樣。
霓裳察覺到她的目光，轉過臉來，朝她笑了笑。
柳曦也立刻回了個笑容。
兩人尚未多說，旁邊便傳來酒壇輕輕相踫的聲音。
星隕站在那里，手里提著幾壇好酒。
看見眾人的目光落過來，他便將手中的酒略微抬了抬。
這份招呼，倒用不著多作解釋。
人來了，酒也帶來了。
要找誰熱鬧一番，那點心思全擺在手上。
甦寒看著那幾壇酒，目光又落回星隕臉上。
酒是故人相會的酒。
人身上的氣息，卻比從前多了幾分煞意。
哪怕此刻站在眾人之間，沒有與誰爭鋒，那份經過廝殺才會沉下來的銳利，也仍舊能被清楚感覺到。
尤其目光移過來時，乍看之下，比記憶里更叫人留神。
可等看清面前都是誰，那點距離感又隨著神情緩下來。
星隕仍提著酒。
沒有炫耀，也不急著說路上如何，仿佛見到人、把手里的東西亮出來，許多話便已省了。
石哼的視線也在酒壇上停了停，臉上的笑意比剛出門時更明顯。
營前來往的腳步仍在繼續。
幾人站在一處，卻漸漸有了舊日相聚時的熟悉。
最後，甦寒看向血無情。
相比其他人，他的變化反倒最不明顯。
那股熟悉的殺戮意味仍在，站在狼煙、霓裳幾人近旁，並沒有因為今日是來見朋友，就徹底藏起來。
甦寒看了片刻，便在心里笑了笑。
或許也是因為他本就修殺戮之道。
旁人經過戰火，多出些煞氣、少了些輕浮，一眼便能看出不同。
落在血無情身上，卻仿佛本來就是那副模樣，沒那麼容易讓人一下找出變化。
這時，身後又有腳步趕了上來。
黎飛白。
他方才還在惦記著怎麼向甦寒解釋自己的節奏，看見血無情，注意力卻終于從那件事上挪開。
確實許久不見了。
黎飛白腳步一緩，打量著這位故人，唇邊重新有了笑意。
血無情也朝這邊望來。
兩人的目光對上。
黎飛白攏了攏衣襟，那副方才還在牆角癱著的狼狽樣，此刻已找不到多少痕跡。
血無情自然不知道帳中發生過什麼。
他看見的，仍是那個走到哪里，都不肯讓自己冷清下來的黎飛白。
長長的人影交錯落在地上。
狼煙、星瀾、霓裳、星隕、血無情，一個不少地站在眼前。
甦寒看過這些熟悉的面孔，臉上的笑也慢慢舒展開來。
戰火讓他們各有變化。
此刻相見，倒都認得出彼此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