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陣天旋地轉。
甦寒連腳下踩著什麼都分不清，肩背便先撞上了一處堅實的邊界。
他悶哼一聲，急忙收起法天象地。
龐大的身軀縮回原狀，擠在四周的那股壓迫卻沒有消失。甦寒屈膝穩住身體，掌心撐住身側，終于沒有繼續向前栽倒。
這里太窄了。
站直之後，頭頂依舊沉甸甸的。左右稍一伸臂，便幾乎踫到邊界，轉身都得留心腳下。
外面的廝殺聲已經听不見。
甦寒用力眨了眨眼，視野里殘留的晃動逐漸散去。
沒有想象中的浩大天地，也沒有成堆的寶物。
昏暗中，只有兩片龍鱗發著光。
一片黑中透紅，光澤幽深。
另一片則是純粹的金黃，映得周圍都多了些暖色。
甦寒剛辨清它們的位置，前方便傳來一陣壓抑不住的狂笑。
“竟然成功了！”
“哈哈哈哈！”
龍帝！
它就站在甦寒前面，背對著他，視線牢牢黏在兩片龍鱗上。
連那只還在發抖的手，都被它暫時忘在了身側。
甦寒沒有出聲。
先前被吸進來時，他落在了龍帝後方。此刻兩者之間不過幾步，若不是這地方處處透著古怪，他已經動手了。
龍帝笑著向前挪了半步，身上的傷卻被牽動。
它肩頭猛地一顫，呼吸里帶出了血腥氣。
也就是這一下停頓，讓它察覺到了身後另一道呼吸。
笑聲戛然而止。
龍帝倏地轉頭。
看到甦寒的一剎那，它臉上的狂喜甚至沒來得及褪干淨，眼楮便已瞪大。
“怎麼可能！”
甦寒盯著它，沒有放過這個反應。
這家伙能進來，自己卻不該進來？
龍帝的目光越過甦寒，又落回那片金黃色的龍鱗上。
它看了看龍鱗，再看甦寒。
喉嚨滾動了一下，竟沒有立即出手。
先前在祭壇上，那具龍骨忽然射出金光，將甦寒擊倒。後來甦寒醒來，身上屬于祖龍的氣息又強了那麼多……
那些原本被它暫時壓下的疑問，此刻一下全翻了出來。
“竟然……”
龍帝的臉色難看得厲害。
“竟然！”
它盯著那片金鱗，聲音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。
“贏徹，看來你早就知道！”
“怪不得……怪不得！”
甦寒眉頭一皺。
又是祖龍前輩。
他听不明白龍帝究竟想到了什麼，但這幾句話，已經足夠讓他重新打量那片金鱗。
顏色太像了。
體內祖龍血脈涌動時，那股熟悉的金黃，與眼前龍鱗的光澤出奇地一致。
甦寒稍稍凝神，心口便生出一種想要靠近的感覺。
他沒有順著這股感覺直接邁步。
龍帝還在這里。
對方那雙眼楮，此刻已經從龍鱗上挪開，重新盯住了他。
甦寒往旁邊錯了小半步，讓兩片龍鱗和龍帝都留在視線中。
沐婉他們還在外面。
這個念頭剛冒出來，他便壓下了往後看的沖動。進來時那股吸力根本由不得自己，眼下急著找出口，只會讓面前這家伙有機可乘。
倒是龍帝的反應，很值得留意。
它先笑，後驚，直到看見金鱗才喊出贏徹的名字。顯然，有些事情連它也才剛剛想明白。
甦寒將這幾處變化記在心里，掌心慢慢離開身側，隨時準備迎敵。
至少有一點可以肯定，這具龍骨與祖龍血脈之間，絕不是毫無關系。
至于那片黑紅龍鱗……
他看了一眼龍帝身上翻動的妖力，心里也有了猜測。
恐怕同樣與這家伙有關。
兩片龍鱗，兩個被吸進來的身影。
究竟藏著什麼，甦寒還理不出頭緒。
但他知道，眼下佔便宜的是自己。
龍帝負傷了。
抓住龍骨的那只手，五指雖然還能活動，動作卻明顯遲滯。它剛才轉身時，手臂甚至沒能跟上肩頭。
而在它身前，還有一道被天眼射線打出的傷口。
甦寒看得真切。
自己被吸進來之前的那一擊，並沒有落空！
血跡順著衣甲往下淌，龍帝卻連低頭看一眼的工夫都沒有。
它一直在看甦寒。
那目光里有殺意，更有怎麼也掩不住的懊惱。
早知如此，先前便不該給這小子任何喘息的機會！
放出歸�𪈠圻a的信息，讓天機子窺見第一龍帝神廟，本就是它有意為之。
若只是想讓人族知道自己有了新的倚仗，何必連那道龍吟也一並送到他們面前？
甦寒身懷祖龍血脈。
那老道只要不想坐看局勢變化，就一定會想到他。
龍帝要等的，正是甦寒。
把人引進來，再吞掉那一身血脈，才能助它將神功推到大成！
它為此做了準備，也算過人族會如何應對。
縱然莊逍親至，縱然祭壇上的戰局失利，它仍不肯放開這具龍骨。
可它怎麼也沒想到，自己拼著受傷才走到這里，甦寒竟也跟了進來！
而且，還有這片金鱗……
龍帝胸膛起伏，強行咽下涌到喉間的血。
它此刻再看甦寒，眼神已經變了。
有些事情，竟在三千年前便留下了痕跡。
偏偏直到今天，它才真正看見。
甦寒並不知道它心中翻涌的念頭。
見它久久不語，反而越發警惕。
“怎麼，不笑了？”
龍帝眼角一抽。
甦寒沒有繼續激它，目光轉向金鱗，右腳卻仍穩穩卡在原來的位置。
這片龍鱗給他的感覺很好。
他甚至覺得，只要能將它拿到手，自己就會弄明白一些東西。
不過那終究只是感覺。
此地連出路都沒有看清，甦寒還不至于為了摸一片龍鱗，將後背交給龍帝。
龍帝也看出了他對金鱗的在意。
它緩緩垂下受傷的手，另一只手則收到了腰側。
動作很小。
若只顧著看龍鱗，幾乎不會留意。
甦寒的余光卻始終盯在那里。
兩者都沒有再說話。
狹窄空間里，能听見彼此壓低的呼吸。黑紅與金黃的光落在臉上，龍帝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它如今有傷，硬拼未必討得到好。
但甦寒若先去取那片金鱗，總要露出一個空當。
只需抓住這個空當，將這小子也打傷，局勢便還有得爭。
龍帝慢慢放緩呼吸。
甦寒肩頭那道淺傷尚未收口，血跡沿著手臂凝住。它看得見，也在掂量從哪個角度出手，才能讓這一擊足夠狠。
甦寒則將手掌松開，又緩緩握攏。
腳下站穩了。
他看向金鱗，抬起右手。
龍帝腰側的五指，也在這一刻驟然收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