不然，他连自己都养不住，还谈什么给易中海养老？
易中海把搪瓷缸推过去，没急着答应。
“先喝口水。瞧你这一身煤灰，跑过来也不洗把脸。”
傻柱哪有心思喝水。
他在桌边来回走了两趟，鞋底蹭得直响。
“一大爷，我真待不下去了。炉门一开，灰全往领子里灌。晚上回去一抖衣裳，床底下都能扫出煤来。”
“你别转了，晃得我眼晕。”
易中海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，又递给他一支铅笔。
“你不是想回后厨吗？把申请写了。”
傻柱愣了一下，立刻坐下。
“这就能办？”
“先写！”
傻柱趴在桌上，歪歪扭扭写了几行。他刚把纸递过去，易中海却折起来，压在了搪瓷缸底下。
“哎，一大爷，你压着干吗？”
“让你写，是叫你把这股急劲儿放下来，不是现在就交。”
傻柱的脸当场垮了。
“合着逗我呢？”
“谁有工夫逗你？”易中海敲了敲桌面，“你上回惹出的事还没过去。现在递调岗申请，人家头一个念头是什么？你何雨柱又想折腾！”
“那我就这么熬着？”
“熬一阵怎么了？”
易中海把声音压低。
“我和聋老太太都在替你找路子。我们不比你轻松。可你得先老实，别出风头，也别跟人顶牛。等厂里不盯着你了，话才好说。”
傻柱还是不服，伸手想抽那张申请。
易中海一巴掌按住。
“昨天刘家的事，你忘了？”
这句话管用。
傻柱的手停在半空。
刘海忠要是真把事情捅上去，他们几个谁都落不着好。好不容易把人稳住，这时候再闹，等于自己把把柄送出去。
“我知道轻重。”傻柱闷声说。
“你知道，就是犯浑的时候顾不上。”
“那您给个准话。”
“该动的时候，我会叫你。申请先放我这儿。”
易中海把纸收进抽屉，还特意上了锁。
傻柱盯着锁看了几秒，最后哼了一声。
“成。我忍。”
“回锅炉房去，路上把脸洗了。别让人瞧见你来找我。”
傻柱抹了把鼻子，转身出了门。
小食堂里却是另一番动静。
桌上的菜已经吃了大半。考察组分坐两边，酒杯碰了好几回，话题却始终绕着那台改过的机床。
杨厂长端起杯，直接走到苏建华旁边。
“小苏，这杯我敬你。”
苏建华赶紧站起来。
“杨厂长，这可不合适。要敬也该我敬您。”
“坐下坐下。”杨厂长摆手，“别跟我争。改造方案真铺开，头一个试点多半就在扎钢厂。厂里得成绩，我这个厂长也跟着沾光。”
“那也不能全算我的。”
“你还推？”
老领导拿筷子点了点桌面，笑着插话。
“小苏，这杯你喝得起。他敬你，不冤。”
旁边几名考察组成员也跟着起哄。
“就是，杨厂长这回捡着大便宜了。”
“换成我们厂，我也敬。”
苏建华没再推，拿起杯子。
“那我听老领导的。不过先说好，只喝这一杯。”
“行，一杯就一杯！”
两只杯子刚碰上，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声。
杨厂长的秘书推门进来，手里还捏着记录本。
“厂长，上面来的电话。点名请老领导接，说事情很急。”
桌边一下安静不少。
杨厂长放下酒杯。
“电话在哪儿？”
“您办公室。”
老领导没多问，披上外套就往外走。秘书跟在后面，两人很快出了小食堂。
剩下的人也没心思继续敬酒了。
有人猜是考察行程有变，也有人低声问是不是机床的消息。杨厂长嘴上让大家继续吃，自己却一连看了三次门口。
不到一刻钟，老领导回来了。
他进门时步子很快，外套扣子都没系好。
“饭先停一停。”
众人全站了起来。
老领导抬手往下压了压。
“上级已经临时抽调人员，组成了一个专家组。人现在正在路上，最迟一个小时到扎钢厂，专门核验机床改造成果。”
杨厂长先是一怔，马上问道：“这么快？”
“就是这么快。”
老领导脸上的喜色压都压不住。
“这说明上面很重视。只要技术、效果和推广价值都经得住查，改造工作很快就能往下推。”
饭桌旁顿时热闹起来。
考察组的人互相看了看，眼里的羡慕藏不住。扎钢厂一旦成了试点，杨厂长少不了一份成绩。
苏建华倒有些意外。
从消息报上去到现在，也就两三个小时。连正式材料都没整理，人却先派来了。
“小苏。”老领导走到他面前，“敢不敢接这一关？”
“别的我不乱说。”苏建华站得笔直，“只谈技术，我有把握。”
“好！”
老领导拍了下他的肩膀。
“技术归你，其他事归我。小杨，别围着饭桌了，马上安排接待和场地。”
杨厂长转身就要叫秘书。
苏建华却先开口：“厂长，车间别临时换东西。平时什么样，就让专家组看什么样。要是为了好看把旧件藏了，反而说不清。”
杨厂长脚步一停。
“有道理。卫生可以收拾，设备谁也别碰。”
秘书立刻在本子上记下。
消息传到第一车间时，几个工人正准备把机床边堆着的料箱挪走。苏建华赶过去，叫他们只清出通道，工具、工件都放在原处。
“专家来看的是本事，不是来看摆样子的。”
这句话传开后，原本忙乱的人慢慢稳住了。
说是一个小时，实际才过半个钟头，专家组就进了车间。
领头的是个头发花白的男子。
他先跟老领导握了手，又朝杨厂长点点头，目光很快落到苏建华身上。
老领导把人领过来。
“小苏，这位是赵组长。”
其他情况，他一句没提。
苏建华心里便有了数。能让老领导亲自在门口等，身份肯定不一般。有些资料不介绍，不是忘了，而是他现在还没到能打听的级别。
“赵组长好。”
“先别客气。”赵组长指了指车间墙边的小黑板，“听说改造是你提的。别背结论，把传动部分画出来，再说你动了哪里。”
这一下出乎不少人的预料。
没问成绩，先考底子。
苏建华拿起粉笔，很快画出齿轮组的连接关系。他没有照着型号介绍，而是从受力不均的地方讲起。
“这两处配合不合理。机床负荷一上来，力传不过去，磨损和震动都会加重。”
赵组长盯着黑板。
“你凭什么认定是设计问题，不是零件老化？”
“换新件也只能缓一阵。受力关系不改，问题还会回来。”
“改完有什么效果？”
“运转顺了，效率大概提高百分之三十。用电少了一些，细数还没测。”
苏建华没有多报，也没避开暂时没弄清的地方。
赵组长拿粉笔，在图上圈了一个位置。
“要是这里误差多半毫米呢？”
“噪声会增加，稳定性也保不住。”
“怎么处理？”
苏建华当场补了两笔，又把调整顺序说了一遍。
赵组长连问了几个问题，苏建华都接住了。
围在后面的组员不再出声，只顾着记。
老领导站在一旁，越看越满意。苏建华是他提拔起来的人，如今在专家面前站得住，他脸上自然有光。他也越发确定，以后得继续给这个年轻人机会。
赵组长放下粉笔，终于笑了。
“回答得不花哨，还算实在。”
他来之前就知道，周老已经盯上了苏建华。今天周老偏偏没来，老朋友见不着不说，这个好苗子也轮不到他伸手了。
专家组没有马上看改造机。
一名组员先把几张零件图摊在工作台上，又从工具箱里取出量具。
“工人说，你救人的时候，几分钟就卸开了机床一部分。这事是真的吗？”
苏建华看了他一眼。
“不是整台拆散。我只卸了卡人的那一段。”
“那也够快。有人说不到三分钟。”
那名组员明显不信。
赵组长没下结论，只把怀表拿了出来。
“图纸你看过了。就拿旁边这台同型号机床，卸到能检查齿轮组的位置。敢不敢试？”
“可以。”
苏建华检查了一遍工具，抬头说道：“开始吧。”
表盖弹开。
赵组长按下计时。
车间里只剩工具落到木板上的轻响。苏建华没有乱丢零件，每卸下一件，都按位置分开放好。
起初还抱着怀疑的那名组员，慢慢凑近了两步。
等齿轮组完整露出来，苏建华停手。
“两分四十多秒。”
赵组长看着怀表，先报出时间，随后带头拍了两下手。
周围立刻响起一片掌声。
“快不等于全会。”赵组长抬手让众人安静，“不过不熟悉设备的人，绝对做不到这个程度。”
他指了指改造机。
“现在验效果。别只测空转，找同样的工件，再开一台没改过的机床作对照。”
这个办法比单看仪表更直观。
两边同时开机，同样数量的工件分成两份。专家组有人计时，有人记录耗电，还有人守着测量仪器。完成后的工件也被逐个检查，免得拿速度换质量。
第一轮结束，赵组长又要求换人操作。
“不能只让熟手开。普通操作也得稳。”
第二轮做完，专家组仍没停。他们重新装好刚才拆下的部件，又连续测了几个工况。
折腾了一个小时，结果终于汇总出来。
负责记录的组员拿着表格走来。
“组长，效率提高百分之三十一。”
“耗能下降百分之十。”
另一人补了一句：“噪音少了百分之四十七。连续运行也稳，稳定性提升很明显。”
赵组长把表格看了两遍，脸上的笑更明显了。
这台老设备改完后，几项表现已经不输新机床。更要紧的是，改动集中在传动部分，具备推广的可能。
人群后面的易中海一句话也没说。
他原本只是过来看动静，没想到亲眼看见专家组围着苏建华问这问那。厂长和老领导也都把苏建华放在中间。
易中海攥着工作帽，脸色越来越沉。
以前他还觉得，凭自己的资历，总有机会压苏建华一头。今天这一看，那点念头已经站不住了。再往后，两人的差距只会更大。
赵组长收好记录表。
“小苏，这次改造可以认定是成功的。先恭喜你。”
苏建华点头：“谢谢赵组长。”
“不过还差最后一道验证。”
赵组长指向车间里成排的设备。
“一台成功，可能有偶然。再挑三台同型号机床，由你安排人改。结果一致，才好判断这套方法能不能普遍使用。”
杨厂长当即表态：“没问题！从现在起，现场都听小苏安排。要人给人，要工具给工具。”
老领导也笑着点头。
到了这一步，专家组对方案显然已经认可。再做三台，不过是把最后那点风险查清。
“多谢厂长。”
苏建华没有客套，拿起红粉笔，在三台设备的编号旁做了记号。
扎钢厂里这种型号最多，第一车间就摆着不少，根本用不着去别处调。
他转身看向人群。
“牛师傅，孙师傅，还有易师傅，请三位过来帮个忙。”
牛师傅和孙师傅立刻挤出人群。
“得嘞，听你安排。”
“能在专家组跟前干活，这是好事。”
两人满脸带笑，都知道这是露脸的机会。
易中海却僵在原地。
牛师傅和孙师傅是七级钳工。他原本是八级，如今被降级使用，只拿六级待遇。偏偏苏建华点了他们三个，谁都能看出是在挑技术过硬的人。
可让他听苏建华指挥，他又实在难受。
旁边已经有人回头看他。
杨厂长也皱起眉。
“易师傅，有困难？”
“没有。”易中海挤出两个字。
他不敢拒绝。
苏建华此刻不只是代表自己，背后还有厂里和专家组。除非他当场受伤，连站都站不住，否则推脱就是不服从安排。
易中海只能走出来。
“怎么干？”
苏建华没拿话刺他，只把三人分别领到做过记号的机床前。
“三位都是老师傅，拆卸不用我教。按各自顺手的办法来，零件别混，拆到齿轮组就停。”
牛师傅拍了拍工具箱。
“这点活难不住。”
孙师傅已经卷起袖口。
易中海沉着脸，也拿起了扳手。
“开始吧。拆好以后叫我。”
三台机床旁同时响起工具声，专家组的人也围了过来。
苏建华在三台机床之间来回查看，免得他们三人操作时出岔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