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登月的门，给我找到了。”
这句话还挂在控制层里，下一秒，苏晨已经把月背追踪图甩上主屏。
红点贴着山脊，地下线往下扎，像一张埋在月壤里的网，网口正对着他们。
“半小时后，作战会议室集合。”
他说完就走，连给人缓口气的时间都没留。
73号主会议室在发射井北侧，墙上还留着前几轮扩建焊出来的烧痕，桌面是临时拼的合金板，边角没打磨，袖子蹭上去都带毛刺。屋里人来得很快，工业线、武装组、北极冠冕那边的骨干，能拍板的都到了。
门一关，空气里全是机油、咖啡和熬夜后的酸味。
苏晨站在主位前，把一叠筛选表往桌上一扔。
“月背巢站的位置已经摸出来了，登月队今天定名单，今晚定流程，明天开始做最后适配。”
老韩先翻了两页，眉头就皱起来。
“二十七人备选，最后只留七个，你这筛法比刮骨头还狠。”
“上去的人多了，不叫队伍，叫送外卖。”苏晨拉开主屏，月面路线图刷地铺开，“月背不是观光地，氧气、载重、回收窗、火力冗余，全得算。多带一个人，就少带一组电池，少带一截工程臂，少带一套密封仓。人情这时候不值钱，活着回来才值钱。”
北极冠冕的一名工程主管抬手。
“苏总，我先提个事。我们这边有四个老月轨工，做过旧时代轨道栈桥维护，履历比你名单上的三个人都硬，为什么初筛就刷掉?”
苏晨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说的是许峥、洪岳、潘宁、齐森。”
那人点头。
“对。”
“许峥左肺有旧伤，气压换得急，他上去先废一半。”
“洪岳去年被辐照打穿过造血指标，他自己压着没报，档案在赫菲那。”
“潘宁技术够，体能不够，跑五百米不掉链子，月面渗透要命。”
“齐森有本事，也有小算盘。他昨天半夜给外圈亲属发了三段加密码，你要我把这样的人送上月球，再让他摸到巢站仓储?”
会议室里先静了片刻。
那工程主管喉头滚了滚，没再顶。
赫菲把一份旧档案投到屏幕边角，正是齐森的加密通信记录，时间、波段、接收端，一个不差。屋里几个人互相扫了两眼，连椅子都坐正了些。苏晨心里那把刀他们早就见识过，可真把名刀砍到自己人头上，味道还是不一样。
老韩搓了搓下巴。
“行，标准这关算你过了。接下来分工呢，你总不能带七个人上去打地鼠。”
“分工已经定了。”
苏晨抬手，把第一张名单推了出来。
“雷电将军，主战矛头，负责巢站入口破门、近距清障、遭遇高强度守备时正面撕口子。”
雷电将军坐在右侧，一身轻甲还没换，刀鞘横在椅边，闻言只点了下头。
“可以。”
她说话短，屋里反而更安静。几个北极冠冕的人都看过她在地面出手，那种人放在前面，争议不大，争的是她能不能顶住月面陌生环境。可这句话一落，他们连试探都咽了回去。
苏晨划到第二张。
“布洛妮娅，月面工程展开，负责登陆点稳固、临时栈桥架设、便携炮阵落位、回程窗口维护。”
布洛妮娅手边摆着三份草图，笔尖点了点其中一处。
“我要三台多功能工程骨架，四组便携锚钉，一套低温铺轨包。少一个，我上去就只能拿扳手跟月球讲道理。”
艾达靠着椅背笑。
“你拿扳手讲道理，月球多半要先赔礼。”
布洛妮娅看都没看她。
“你若打算把捡垃圾当副业，别踩我的铺轨线。”
“我主业也不高贵，专捅别人仓门。”艾达耸了耸肩，“你铺你的，我捅我的。”
苏晨没让她俩继续拌，第三张名单推到中间。
“艾达，带精锐地面队，两人编组，职责是渗透、回收、俘获样本。你有权中断支线目标，优先拿月背仓储里的核心部件和情报载体。”
艾达抬起腿搭住椅脚，笑得很散。
“带谁?”
“你挑两个人，我只卡三条。手稳，嘴严，跑得快。”
“你这标准真接地气。”
“末世里，接地气比接圣旨管用。”
艾达翻了翻备选名单，手指在纸上敲了几下。
“我要周宁，还有韩小七。”
老韩抬头。
“周宁我认，韩小七凭啥?”
“这孩子拆锁快，手欠，胆子还大。”艾达说，“月球仓门摆在他面前，他看一眼就手痒。你别摆那副脸，战场上手欠也是本事。”
老韩哼了一声，没急着反对。他心里盘了盘，韩小七名声是野，可这种短促突击，野点反倒不容易被条条框框绊住。
苏晨点头。
“记上。”
赫菲把第四份资料拉出来，旧时代月图铺满半面墙，灰白山脊、废弃栈道、老矿井坐标、联席当年留下的标号，全冒了出来。
“我提供旧时代月图、遗迹校核、地下腔体路径推演。”
她的声音还是稳，字也准，像在给一台超负荷机器钉螺丝。
“月背那片区域有三条老路，一条矿运线，一条应急维修道，一条观测站弃用补给井。矿运线最宽，守备也会最密。维修道弯多，适合小队绕行。补给井通向山脊背面，入口塌了三分之二，工程量大。”
艾达把身子往前探。
“侦察舰会不会先封哪条?”
赫菲把红线往前一推。
“它刚挨过一炮，修复群频率还乱，短时间内更偏向收口，不偏向外放兵力。它若只封一条，矿运线最值钱。你若从矿运线走，等于主动往它嘴里站。”
艾达咧了下嘴。
“那我就不走大门。”
苏晨心里把这几句过了一遍。侦察舰有脑子，巢站也有脑子，这种地方最怕的不是硬碰硬，怕的是你以为捡到近路，结果正撞上别人留好的屠宰场。维修道弯多，看着麻烦，反倒更像活路。可月背地形他眼下只拿到热痕和旧图，真到现场，会不会多出新坑，谁也不敢拍胸口。
这账得留余地。
“路线先定双线。”
他拿笔在屏幕上划了两道。
“主路走维修道，副路卡补给井。矿运线给我留着，看，不碰。雷电将军顶在前头时，艾达的小队绕后入仓。布洛妮娅负责把登陆点和回程口拴稳，赫菲在地面给全程校图。”
老韩听到这，手指敲了敲桌面。
“缺个人。”
“哪缺?”
“你说了半天，天上谁盯，地上谁保，月面谁打，仓库谁偷，回程谁接，可真正拍板的人还在地球上喝咖啡。到时候上面出了岔子，通讯一断，谁在月面改命令?”
这句话一扔，屋里几个人都看向苏晨。
苏晨没立刻接，先抬手把最后一页名单翻开，空白位只写了两个字，指挥。
他心里账本又翻了一遍。老韩这句不是找茬，是把刀递过来，问他敢不敢握。地面遥控当然安全，可一旦月背巢站干扰拉满，赫菲给的图也只能到大框，细节全靠现场拍板。艾达擅渗透，布洛妮娅擅展开，雷电将军擅斩穿，三人各有刀口，真让她们在月面临机撞车，总得有个人站中间压节奏。
这个人，放别人，他不放心。
放自己，风险大得能让老韩当场骂娘。
苏晨抬起手，在空白位写下名字。
“我上去。”
屋里椅子腿齐齐擦了下地。
艾达原本靠着椅背，这下坐直了。
“你再说一遍?”
“我说，我上去。”
老韩半口气卡在胸口，杯子都放偏了，水沿着桌面流到文件边。
“你疯了?”
“没疯。”
“73号谁坐镇?”
“赫菲统筹，布洛妮娅留底层协议，智子接火控，老韩看产线。”苏晨挨个点过去，“我不在，庇护所照转。可我不上去，月背那口肉多半吃不干净。”
布洛妮娅看着他，语气比刚才硬了半寸。
“反对。你没有月面一线经验。”
“你有?”
“我有工程适应训练档。”
“我有现场拍板的习惯。”苏晨回得更快，“咱们这帮人里，论临场改方案，谁比我更顺手?”
艾达抬了抬手。
“我先声明，我不是怕你拖后腿。我怕的是你这人上去一激动，把整个仓都想搬回来，到时氧气还剩半瓶，你还在那算哪块铁皮值钱。”
“你对我误解太深。”苏晨说，“我那叫精打细算。”
“得了吧。”艾达笑骂，“你精打细算到看见外星螺丝都想拧两颗带走。”
雷电将军这时开口。
“月面主战时，我能护住前方，护不住全场。”
这句话比反对更实。她没说去不了，也没说别去，只把战场的口子摆在桌上。苏晨若上月面，就得有人专门分神照顾他，那等于从主战刀锋上切一块出去。
老韩立刻跟上。
“听见没，她都这么说了。你别拿自己当战地吉祥物，挂在队伍中间给大家添心理负担。”
“我添负担?”苏晨看他，“你这话我记账了，回头工资扣一顿宵夜。”
“你先活着回来再扣。”
屋里气氛压着，连玩笑都带硬边。
就在这时，智子的声音从苏晨耳边弹了出来，只有他能听见。
“建议否决，宿主亲赴月面，综合风险上升百分之四十一。”
苏晨心里啧了一声。
连你也来。
蓝色界面在视野边缘铺开，月面路线、干扰波、作战节点，密密匝匝排了一列。智子这回没跟他拼，直接把风险图砸脸上，说明它是真不赞成。苏晨把图扫了一遍，心里反而更稳了些。风险高，没错，可高风险后头摆着的收益也不小。巢站、遗迹、侦察舰三件事缠一块，别人去，能拿到七成就不错。他亲自上，九成未必，八成五有戏。
末世里，差那一成半，有时就是一条命和一堆尸体的差别。
“智子，给我闭麦两分钟。”
“记录宿主非理性决策一次。”
“回头给你补一块高能晶核。”
“......暂缓反对。”
苏晨差点笑出声，心说你这套脾气真越来越像财务。
老韩还在桌对面盯他。
“你别装没听见，我们都不同意。”
“你们不同意，有理。”
苏晨手按住桌沿，身子前倾了些。
“可你们得先回答我一个事。月背巢站的线，谁摸出来的?”
“你。”
“侦察舰主炮口下缘，谁让平台偏着打的?”
“你。”
“维修道和补给井双线方案，谁扔出来的?”
“还是你。”老韩没好气地说，“你问这些干嘛，自我表彰大会?”
“我问这些，是想让你们把账算全。”苏晨看了一圈，“我留在地球，当然稳。可稳归稳，月面上每一道临机改动都要隔着链路传一遍。信号要是被卡，现场指挥就得临时接棒。到那时候，你们不是打不过，是打得不够顺。我这人别的不行，算盘打得快，能捡的肉我舍不得丢。”
艾达眯着眼打量他。
“你这话说得像做买卖。”
“本来就是做买卖。”苏晨说，“拿命换时间，拿风险换巢站，拿一趟登月换后头整条月球线。赚得过来，我就上。”
会议室里一阵沉默。
几个北极冠冕的老人互相看了看，谁也没先开口。道理摆到这份上，再扯“你是首领不能冒险”就有点虚了。苏晨不是逞英雄，他是把自己当那块最该砸上去的砝码。谁都能骂他疯，骂完也得承认，这疯法有账。
布洛妮娅先把草图往前推了一寸。
“若你上去，我重排登陆舱内位。你坐中位，接主控辅链，不准乱跑。”
“你这口气跟班主任安排春游似的。”
“你若在月面擅自离位，我会把你绑在工程架上。”
艾达乐了。
“这句我支持。给他加两根带子，省得他看见仓库就往里钻。”
雷电将军看向苏晨。
“你上去，我就改护卫优先级。”
“改成什么?”
“你先活着。”
苏晨咳了一声，心里嘀咕，这话要是放平时听，还挺像家属会发的通知。
老韩沉着脸坐了半天，终究还是叹了口气。
“行，我拦不住你。可我有条件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月面总时长卡死，超时我就强行拉回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仓储回收优先拿能源件和导航件，别见啥都搬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你上去前，把73号后方授权全切清，谁签字谁干活，别到时你在月球上打架，地球上还得等你批条子。”
苏晨点头。
“这个本来就要做。”
老韩这才把名单拿过来，重重在桌上一拍。
“那就定人。”
赫菲把最终名单打上主屏。
苏晨，现场总指挥。
雷电将军，主战。
布洛妮娅，工程展开。
艾达，渗透回收。
周宁，近距火力与护卫。
韩小七，破拆与仓门接入。
另一个位置空着，只标了一个字，医。
艾达抬头。
“还缺个医护?”
“缺。”苏晨说，“月面仓储里谁也说不准有啥，划破点皮都可能带回麻烦。这个位置不能凑合。”
老韩揉了揉额角。
“老沈上个月死在东线，医护线本来就薄。你现在要能上月面的，手稳，嘴严，体能过线，还要会外勤......这名单比找金子都难。”
赫菲把备选库拉了三遍，空白位还是空白。
布洛妮娅抬手关掉一页无效名单。
“今天先到这。装备适配我先开工，最后一个名额和最后一块拼图，一起补。”
苏晨站起身，收起那张最终名单。
门外走廊里还有焊枪的蓝光在晃，夜班工人拖着料箱从窗边经过，轮子压着地面，吱呀作响。月背红点还挂在屏幕一角，跟颗钉子一样钉在所有人脑门上。
艾达走到门口，又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今天这决定，够疯。”
“怕了?”
“我怕你死得太值钱，回头我连工资都不好找人讨。”
苏晨笑了笑，抬手点了点那颗月背红点。
“我的老婆和机缘都在月球上。”
屋里几个人半天没接话。
老韩搓着脸，骂了句。
“行，去吧，去把月亮也祸害成咱家的仓库。”
赫菲的新提示却在这时切进会议室。
“补充一条，登月装备缺口锁定。”
“缺什么?”苏晨问。
“反重力着陆核心，有图纸残页，无现成实物。”
主屏上跳出一行旧编号，后缀已经残缺，只剩最后三个字。
稳定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