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或者，曾经是。”
赫菲这句刚落，棺舱里的那道人形就抬起了头。
舱内白光往外铺开，照得众人护目镜上全是反射。那东西比人高出一截，肩背窄，四肢却长得离谱，关节位不是圆轴，是一段段嵌套的银黑环片。它胸口开着一道竖槽，槽内悬着一枚暗红菱核，光在里头一收一放，跟活物喘气一个节拍。
最扎眼的是它的半张脸。
左半边保留着接近人的轮廓，皮层下面能看见细密纹路，右半边则全是裸露结构，一道白线从额头切到下颌，把整张脸剖成两种东西。它没有睁眼这个动作，头抬起来后，舱外十二根短柱同时跳出细亮纹带，直接扫过众人。
韩小七先骂了句娘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这玩意儿比月卫难看多了。”
周宁喉头动了动。
“你这点评没营养，不过很真实。”
雷电将军刀尖上挑，身后推进口吐出紫焰，把苏晨挡在半步之后。
布洛妮娅则把重装小兔横过来，两条机械臂展开，端口亮起一圈圈校准环。
艾达没说话，枪口抬得很稳。她的外骨骼左臂早前受过损，这会儿推进姿态不算利落，可扳机位扣得很死。她不清楚这东西的级别，只看棺舱那阵势就懂一件事，门口那批月卫，在它面前多半只是看门狗。
那半人形智械从舱内浮出来，脚下没有着力点，整具躯体却稳得过分。它离开舱门三米后停住，胸口那枚暗红菱核转快了半拍。
一道平直的声音在中央区响起。
“介入者数量，六。”
“旧人类单位，四。”
“高危改写单位，二。”
“异常源，确认。”
它的头，转向了苏晨。
“失控军备接口，确认。”
苏晨站在原位没退，嘴里先啧了一声。
“口气不小，上来就给我起外号。”
那东西没接他这句，声音还是一个调。
“该接口不应存续于本轮剪枝窗口。”
“当前判定，污染。”
“当前处置，回收。”
周宁听得额角直抽。
“老板，它说回收你，语气比咱们仓库登记员还平。”
“我听见了，用不着你转述。”
苏晨嘴上还稳，掌心却已经热起来。系统界面在他视野里自动弹开，那块红色回收模块还挂在右下角，边缘正轻轻闪。门体回响没有熄，主控棺舱这边又冒出个能一眼认出抽卡池的鬼东西，这账越算越不轻。
抽卡池不是路边捡的便利货，这点他早有数。可被人当面叫成“失控军备接口”，味道就全变了。
这说明两件事。
第一，这东西认得系统。
第二，它惦记系统。
艾达隔着半个环区喊了一句。
“它在说什么。”
“说我身上这件宝贝不该归我。”
“那它想干什么。”
“抢。”
艾达听完，手里的枪口直接压实了半寸。
“那还谈个屁。”
半人形智械的头偏向她，胸口菱核亮了一下。
“低阶单位，不具备发言资格。”
艾达嗤了一声。
“你妈教过你礼貌没有。”
“我的制造序列无母源概念。”
“那真可惜，少挨很多骂。”
周宁差点乐出声，笑意刚起又被那股悬着的压迫劲压了回去。眼前这东西看着没动，整个中央区却在跟它同步。环体转位，短柱亮纹，连四条供能索都开始轻微收缩，跟人抬手前活动筋骨差不多。
苏晨脑子里飞快拨胀。
这玩意儿既然自称看守者，那它的本职就不是冲锋，是守门，守门的家伙最烦，动手前先掂量赢面，掂量完直接下杀招，不会陪你慢慢演。它一口报出“失控军备接口”，八成已经把自己算进优先处置名单。
谈还能谈，但得抢半步主动。不然下一句多半就是“请你配合拆机”。
“喂。”
苏晨开口。
“你先别急着回收，咱们把名头报清楚。抢装备也得先走个流程，你谁啊。”
那东西胸口菱核一明一灭。
“月背剪枝庭，执行辅脑，编号七。”
“职责，监管预备环，校正误差，回收异常军备接口。”
“介入者苏晨，交出接口源，退出主控区，可保留本体。”
周宁小声嘀咕。
“这保留本体听着就不吉利，跟留你全尸一回事。”
苏晨盯着执行辅脑七号，心里盘了一圈。
这句“可保留本体”，给的不是活路，是交易口。它没上来就开杀，说明它想要的是系统本身，至少在它眼里，苏晨这具人身只算包装盒。包装盒能拆，接口源才值钱。
那就有得拖。
“你这条件不行。”
苏晨摊了摊手。
“我辛辛苦苦抽卡，爆肝攒家底，刚把月背门票搞到手，你一句话就让我把核心资产交了。你这做生意，比废土军阀还黑。”
执行辅脑七号没有半点起伏。
“接口源不属于你。”
“属于谁。”
“属于剪枝庭军备总库，或其上级回收链。”
“懂了，公家的。”
苏晨点点头。
“那更不能给。公家的东西最容易丢，谁拿回去都说自己先看一眼，最后账都烂完了。”
周宁差点给他这句整岔气。
“老板，你跟它聊国资流失呢。”
布洛妮娅却没笑，她眼前屏幕上一排排回波在乱跳，连重装小兔外壳都浮起了一层霜白噪纹。
“主人，它在校准我们周围的空间格。”
“说白话。”
“它在锁位置，准备把你单独拎出来。”
执行辅脑七号看向布洛妮娅，语调仍旧平整。
“观测链外来改写体，保持静默。”
“你没有命令我的权限。”
布洛妮娅回得又快又硬。
“你这套老协议，在我这儿优先级很低。”
“错误。”
执行辅脑七号胸口菱核忽然亮到刺目。
“你们的优先级，将被重写。”
最后一个字落下，中央区所有环体齐齐一震。
苏晨脚下那段引导脊先收了一寸，接着往内拧。周围失重区的拉扯方向全变了，艾达刚抬枪，人就被横着带出去半米，外骨骼脚底在空处连点几下才稳住。韩小七更惨，整个人撞在周宁背上，头盔磕得咚一声响。
“我操!”
“闭嘴，抓绳!”
周宁反手把他往回拽，额头全是汗。
雷电将军刀身一振，插在空中的薙草之稻光竟硬生生钉住一条紫色电痕，把她和苏晨周围半径两米撑出一块稳区。
可那稳区也只撑了半口气。
下一秒，苏晨耳边“嗡”地一下，视野里所有环体都开始错位。前方的执行辅脑七号明明停在原位，胸口菱核却同时在左、右、上三个方向亮起，像有三具同样的躯体朝他靠拢。
系统界面跟着红了。
不是回收模块那点暗红，是整张面板从边框到底栏一起亮起警示色，最中央跳出一行大字。
检测到外部权限剥离。
这行字刚弹出来，苏晨太阳穴就狠狠干抽了一下，脑仁里跟塞进了几根发烫的金属针。那不是疼到失控的路子，更像有人把手伸进他脑子里翻柜子，抽屉一格格拉开，逮着系统所在的位置狠狠干摸。
“主人!”
雷电将军往前抢了一步，刀锋直指执行辅脑七号。
“退后。”
执行辅脑七号抬起一只手。
它那只手没有五根完整手指，掌缘分成七段细长骨片，抬起来时，整片中央区的白纹全朝苏晨压去。
“剥离流程开始。”
“剥离对象，失控军备接口。”
“优先剥除临时宿主控制权。”
话音落下，苏晨脚下空处竟生出一圈圈透明束环，从小腿一路锁到腰腹。那玩意儿看不见实体，收束时却扎扎实实勒进动作里，他刚抬起的手被压回半寸，连呼吸都被截了一下。
艾达脸色发沉，开枪就打。
三发穿甲弹直奔执行辅脑七号头部，结果子弹刚到它身前半米，速度就被拖成肉眼可见的慢线，最后“啪”“啪”“啪”三声，连成三团扁掉的金属饼，飘回了空中。
韩小七整张脸都木了。
“这还打个锤子。”
“你少废话，多找遮挡!”
艾达骂完又换了个角度补射，可结果还是一样。她胸口压得发闷，不是因为怕，是眼前这差距太离谱。月卫还能靠火力拆，眼前这东西干脆把你射出去的东西停在半道上，跟按着一只扑腾的蚊子看你表演没两样。
周宁低声骂个不停，手上却没停，牵引绳、钩索、压缩钉一股脑往周围环体上打，先保人不乱飘。
布洛妮娅那边动作更快，重装小兔四条机械臂齐开，接连插向中央底座外围短柱。
“赫菲，给我主控区旧时代残余协议。”
“正在调取。”
“智子呢。”
“她还没接进月背主链。”
“那就先别等她。”
执行辅脑七号转向布洛妮娅，胸口菱核又亮了一格。
“本地回路禁止外接。”
“你说禁止就禁止?”
布洛妮娅手腕一甩，一枚银色短钉直接扎进第五根短柱根部。
“我一般不听。”
她嘴上平平淡淡，重装小兔外壳却已经开始冒出细密电弧。显然，强接这地方的主控回路，她也没多轻松。
苏晨此刻没空管别处。
系统面板上那行“剥离”警示越跳越快，他脑子里的嗡鸣也越压越实。执行辅脑七号没撒谎，它真在拔系统，而且拔法干净利落，先掐宿主控制权，再找接口源。照这流程走下去，他搞不好会活着，但会活成个空壳。
这他妈可不行。
苏晨咽下一口发干的气，心里把前后线索狠狠干拧到一起。门体认同源，回收模块能吃月卫，红区弹过“临时权限回响”，主控区还有同源度提升。说明抽卡池跟这地方有联通口，只是他之前没摸到。眼下对方在硬抢，那就等于把手伸进他家配电箱里乱翻。
既然能翻，线路就还在。
线路在，未必只有它会用。
苏晨顶着那股压在脑门上的力，低声开口。
“赫菲。”
“我在。”
“它自称执行辅脑，主控棺舱归谁管。”
“理论上，归更高一层的剪枝庭主序列。”
“也就是说，它不是老大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那它有多大权限。”
赫菲卡了两拍。
“足以处决未授权入侵者。”
“足以，不等于全权。”
苏晨喉结动了动，脑子里那团线终于拉出个头。
看守者有守门权，未必有处置整套军备接口的绝对权。它眼下没走完整回收流程，直接上剥离，八成是因为外层补给链断了，侦察舰又被他们狠狠干过一轮，它来不及走正常上报。换句话说，这狗东西也在抢时间。
它不是稳坐钓鱼台，它是怕借口跑了。
想到这儿，苏晨胸口那口火反倒稳住了些。
对面也急，那就还能狠狠干一把。
执行辅脑七号手掌微压。
苏晨身上的透明束环再收一圈，护甲边缘都被压得吱呀作响。雷电将军身侧紫电乱窜，刀锋刚抬起来，周围白纹就一层层往她身上压，摆明要把她从苏晨旁边切出去。
“主人，我斩它。”
“先别!”
苏晨这句喊得不大，却很硬。
雷电将军停住了。
她清楚自己的歼星武装安全次数只剩最后一次，眼前这个看守者又明显跟主控遗迹绑得很深，真一刀砍下去，能不能砍死对方先不说，月背这片核心区多半也得跟着一起出事。苏晨没让她动，意思已经很清楚，这局先拼脑子，不拼底牌。
执行辅脑七号垂下头，看着苏晨。
“抵抗无意义。”
“接口源与你的低阶神经载体不匹配。”
“你只是在延长剥离时间。”
苏晨被压得呼吸发重，额边青筋一跳一跳，偏偏还咧了下嘴。
“听你这口气，前任失主还挺多。”
执行辅脑七号第一次停了一拍。
这一拍很短。
短到只有胸口菱核顿了一下。
可苏晨抓住了。
能卡，就说明这句戳到地方了。它认得系统，还一张嘴就叫“失控”，这套说辞更像内部事故通报，不像第一次见到。军备总库，回收链，失控接口......这玩意儿八成处理过同类烂账。
那就更说明，系统原主跟它们不是一路善茬。
苏晨舔了舔发干的嘴唇，冲着半空那张半人半械的脸咧开牙。
“我说，你们剪枝庭是不是也有资产管理压力?”
“自己家军备跑了，抓回来还能算绩效?”
“难怪你上来就抢。”
执行辅脑七号胸口菱核亮度陡然拔高。
中央区的压制再加一层，苏晨膝弯一沉，整个人被往下摁了半尺，连耳边都开始冒尖锐鸣响。艾达往前扑了一截，想去拉他，结果外骨骼刚进压制区，臂甲表面就裂出三道白痕，她硬是咬着牙没退。
“苏晨!”
“别过来!”
苏晨喝住她，肩背顶着那股力，脸上却还挂着那点不合时宜的笑。
他看着执行辅脑七号，声音发哑，却字字咬得清。
“原来你们也会抢装备？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