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外部高维观测单元......已突破伪装。”
零号AI尾音刚落，主厅穹顶先鼓起一个点。
那点贴着合金内壳游走，划出一圈银黑细纹，顶上的照明灯跟着一排排熄下去，石碑区只剩黑碑和地面刻线还亮着，红字倒计时照得人脸色发青。
苏晨抬头，第一反应不是退。
他先看黑碑。
老东西刚吐出第六次重启的整段样本，主厅里所有值钱的玩意都在这块碑上。命可以往后排一排，账不能先丢。人死了，基地还能捞回来，数据让人端走，那才叫血亏到姥姥家。
“零号，封公共接口，先锁碑。”
“执行将导致外层权限永久烧毁百分之九。”
“烧，东西被偷走，比人死了还亏。”
零号AI抬手。
黑碑四角同时沉下去半寸，碑身表面的赤红倒计时缩回内部，外壁升起一圈圈暗黑金属环。环面没有声音，转得却快，层层扣紧，像有人把一座老保险柜从里头又拧了三道锁。
穹顶那个鼓包停住了。
下一秒，顶壳裂开七道细缝。
没有碎屑掉下来，裂缝里探出一枚黑银棱体，长度不过两米，边缘一直在改形，时圆时直，棱线上密密排着镜面小片，每一片都照着不同角度的主厅。它没有落地，悬在半空，离黑碑只差十几米，像一只刚把头伸进鸡窝的黄鼠狼，先数蛋，再挑最肥的。
艾达坐在栏杆边，抬手去摸侧腰的枪，动作慢了半拍。她前头刚被第六次重启的样本狠狠干了一棍子，眼下脑子还发沉，可手没有停。废土上活下来的人都一个德行，心口再空，枪也不能离身。
智子“啧”了一声，投影边缘雪点乱跳。
“它进来的路我没扫到，顶层伪装层像被人拿勺子挖了个洞。”
“能关洞吗。”
“能，代价是主厅上盖三层联锁全废。回头谁都别想从正常门走，咱们得学鼹鼠打洞出去。”
“关。”
“你是真不拿基地当自家房子。”
“自家房子里有贼，先掐贼，再心疼房梁。”
芙宁娜的投影先一步落在黑碑左侧，裙摆带着一圈淡蓝引力纹。她还没完全显形，先抬起下巴，语速很快。
“本小姐只是离开了几分钟，你们就把客厅搞成了审判剧场，连天花板都给人掀了，审美真差。”
苏晨偏头看她。
“能压它吗。”
“能压一部分，它身上有很怪的空腔，我一捏，它会把力道卸去两层。”
“够了，先别上头，压住路线。”
“你这句‘别上头’，说得像在劝一头点着的炮。”
芙宁娜嘴上嫌弃，抬手却快，五指朝穹顶一扣。主厅上方的空气立刻沉下去，悬着的灰尘全被拽向地面，艾达肩背外骨骼发出一阵轻响，连掉在地上的螺钉都滚不动了。
那枚黑银棱体晃了一下，边缘镜片刷地张开一圈。
苏晨盯着那玩意，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。
它没先冲人，下手先摸碑，说明目标清楚，胃口也大。主厅这一带的伪装层已经让它啃开，零号之前死守封闭，多半守的就是黑碑外层这些接口。它要的不是一锤子砸死他们，它要的是把第六次到第七次这整条旧时代链路打包带走。能进来，未必能带走，先堵下载口，再看它拿什么翻脸。
黑银棱体忽然立起一根细针。
针束从它腹部伸出，细得像头发，颜色发灰，看不清起点，只能看见末端已经点在黑碑外环上。触碰的地方没有爆鸣，没有亮光，只有黑环转速陡然加快，碑身表面爬出大片乱麻。
零号AI金瞳一跳。
“外部单元正在申请直连。”
“给它吃闭门羹。”
“对方识别链高于主厅公开层，黑环只能卡住第一轮。”
“那就把公开层全拆了。”
艾达终于站起来半步，脸上那点发空的劲被眼前这一幕生生逼退。
“你要把零号主厅的门全封死”
“你有更省钱的法子吗。”
“这地方要是彻底锁死，我们后面还怎么调档案”
苏晨伸手一指那根灰针。
“调档案的前提是档案还在。你前脚刚拿钥匙开门，后脚让人把库房抄了，这算哪门子领袖。”
艾达被堵得一窒，胸口起伏了两下，没再反驳，只把枪口抬高，对准空中的棱体。她没开枪。她看得明白，这种时候打早了只会给自己找存在感，眼前这几个疯子还在抢锁，她开一枪，八成只会给人添乱。
雷电将军的声音在主厅上方落下。
“主人，战时链路接通。”
下一刻，紫色电纹从穹顶裂口外一闪而过。
她没有整个人降下，只是把半身投影切进了主厅，肩口金属外甲仍是拆开的，左臂装甲线还留着修复痕。认知稳定模块接在耳侧，六棱晶片一明一暗。苏晨扫了她一眼，心里绷着的那根弦又紧了一分。
她能来，说明局面真到点上了。可她的歼星武装只剩一次安全余量，三日内还挂着停用高阶接入的约束。这张牌值钱，也脆，今天谁都不能拿她去赌大。
“将军，别出刀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近防，只挡主厅，不许追出去。”
“收到。”
雷电将军点头，背后展开一圈紫色节点。主厅四壁的防御纹路被她一把接管，原本沿墙走的银白线全部转成暗紫，石碑区四周升起半透明隔栏，把艾达和芙宁娜一并罩了进去。
智子骂了一句。
“它改口了，下载申请转成强取。”
“能看见它拿的什么协议吗。”
“半截剪枝庭残链，半截陌生模板，跟拿旧钥匙配新锁一样，恶心得很。”
“你先别嫌恶心，把半截旧钥匙给我拽住。”
“主人，你当我是钩机吗。”
“你比钩机贵多了。”
说话间，黑碑外壁的黑环已经压到第五层，灰针仍旧一寸一寸往里钻。黑环和针束接触的位置，金属边缘卷出细碎缺口，缺口刚出现就被零号补上一层。主厅里所有显示灯都在抽搐，墙缝里冒出一阵焦糊味，连地面刻线都开始跳频。
整块石碑区像两把钥匙同时插进一扇门，谁都想先把锁芯拧断。
芙宁娜盯着半空那玩意，忽然骂道：
“它在看我。”
“它谁都看。”
“它重点在看我! 本小姐讨厌这种被人拿尺子量骨头的目光。”
苏晨顺着她的话往上扫，果然看见棱体边缘那圈镜面转了个角度，更多小片照向芙宁娜和雷电将军的投影，只有最中央的几片，始终稳稳卡在他身上。
他心口一沉，又迅速压住。
那玩意在分层记录，先是主厅，后是黑碑，再是战力单位，最后才把重心放在自己这边。它对芙宁娜和雷电将军有兴趣，对黑碑更馋，对他......多了点额外停留。这个停留跟废土那帮贪粮贪枪的不一样，像账房先生忽然在一堆烂账里看见一笔对不上的款。
零号AI也报了出来。
“外部单元对你进行了三次重复校验。”
“校验什么。”
“未知。它在读你的异常波动。”
智子立刻接话。
“我把底噪伪装铺上去。”
“铺。”
“会烧掉我三组近场缓存。”
“烧，回头给你加算力。”
“记账。”
棱体上的镜面忽然齐齐翻转。
灰针一下变成三根，分别扎向黑碑上、中、下三层接口。零号AI抬手，黑环跟着拆出三道分支，环面上浮出旧时代门禁纹，卦纹芯片的几道图样从环内亮起，八卦纹沿着碑座爬了一圈，把最下层接口直接封死。
这是老伏笔回收得又快又狠。
八卦纹芯片本来就是零号避难所守卫核心控制模块，老东西前头一直藏着掖着，这会儿真打起来，连祖传家底都掏出来了。
苏晨低头一扫，立刻开口。
“底层封死，中层半锁，上层给它留条假路。”
艾达听得一怔。
“你还给它留路”
“全堵死，它就抄家伙砸桌子。留条假路，它会先伸手摸柜门。”
零号AI看向他。
“假路需要诱饵。”
“把第六次样本里那套舍弃地表的废案吐给它，再塞一段假校正器参数。别给真货，给它个能算出错位的版本。”
“此举会暴露你已掌握部分策略案。”
“它都趴我头顶了，还怕它听见我磨刀”
智子笑出了声。
“这句有点像人话。”
零号AI没再犹豫，黑碑上层接口主动裂开一条细缝，灰针立刻钻了进去。棱体表面那圈镜片跳得更快，像狗闻见血腥，不对，是闻见罐头开盖。它狭窄的速度一下拔高，连主厅穹顶的裂缝都跟着扩开半丈宽。
苏晨盯着它，手心里全是汗。
贪就对了。
只要它贪，只要它没先把所有火力砸下来，这局就还有拐弯的缝。问题是拐弯之后谁先吃亏。假参数能骗多久，零号手里没有把握，他手里更没有。可眼下这牌只能这么打，先拖下载，再逼它翻脸，把它真正的敌意、协议、战斗形态全逼出来。账得算长线，今天这波不能只顾保命。
艾达忽然问：
“它如果不上钩呢。”
苏晨盯着那枚棱体，嘴里蹦出一句。
“那它就不是来偷东西的，是来做慈善的。高位玩意，脸摆得大，手比谁都脏。”
芙宁娜哼了一声。
“这句本小姐赞同。”
仅仅过了十几秒，黑银棱体的外形再度变化，原本光滑的六面长出更多折角，腹部那三根针束同时停了停。停顿只维持半拍，它忽然往后一退，离开黑碑八码，边缘镜面齐刷刷对准苏晨。
智子声线一变。
“它验出假路了!”
“下载量。”
“上层假路吃掉了它三分之一带宽，真档案守住了，外层公口废了两层。”
值了。
苏晨胸口一松，随即又提起来。
下一轮就该打人了。
果然，棱体腹部的三根灰针收回，取而代之的是一圈更细的环。环里没有光，只有一排排暗码往里卷。零号AI刚想报码，整座主厅的隔栏先被敲了一下，雷电将军接管的紫色近防层当场凹进去一块。
雷电将军开口。
“对方转入清除模式。”
“清谁。”
“全部。”
芙宁娜裙摆一扬，脚下引力纹扩到整个石碑区。
“终于肯动手了，本小姐刚才差点憋坏。”
“你憋着点，别把主厅先压塌。”
“你这人张口就败兴。”
艾达咬着牙，把战术外骨骼的半废左臂硬撑起来，枪托顶住肩窝。
“它冲下来，我先打一轮。”
“行，打它镜片。”
“你看出弱点了”
“没看出弱点，看出它爱看。爱看就先打眼。”
棱体没有给他们太多说话的空当。
它忽然在空中转了半圈，穹顶裂缝外侧跟着亮起六个同频暗点。那不是分身，更像提前埋在伪装层里的节点。主厅所有人头皮都麻了一下，连零号AI的声线都压低了半格。
“确认，外部高维观测单元未展开全部战斗形态。”
苏晨心里骂了一句。
这玩意先前一直拿雾、回波、规则干扰当外皮，今天露头，只露了一枚探头，本体多半还在外层趴着。它先偷，再测，再打，一步都没浪费。高位文明这点毛病倒是跟老会计一个模子，算盘先拨完，手才伸过来。
黑银棱体忽然停在主厅正中。
一串电波从它内部发出，没有男女，没有起伏，直接压进每个人耳朵里，连黑碑外环都跟着轻颤。
“非法变量，开始剥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