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低维变量,只会重复无效动作。”
电波压在主厅里,穹顶裂口掉下几点银灰碎屑,落在石碑底座边,连滚都没滚远。
苏晨盯着半空那枚黑银探测器,没接茬,先抬手。
“都别抢,停三秒。”
雷电将军收住封位栅线,刀意压回节点里。芙宁娜掌心那层蓝白重力纹也压平了,只剩裙摆边缘还在轻轻摆。主厅里一下空了半拍,越空越压人,黑碑外环却还在转,下载口没停,细密杂音顺着底座往上爬,跟老鼠啃柜门一个德行。
智子先炸了。
“你真打算站着看它偷家”
“偷的是公口,不是库底。”
“它刚才已经摸到二层了。”
“所以才要看。”
苏晨舔了下发干的嘴唇,手心全是汗,目光没从探测器腹部那圈暗环挪开。前头将军一刀,后头芙宁娜一压,这玩意每回挡的时候都在顺手捞数据。它今天来这儿,嘴上喊剥离,骨子里干的是采样。黑碑要,战力曲线也要,能量变化也要,胃口大得离谱。
这种敌人才最烦。
不是来拼命的,是来做题的。
你一拳砸过去,它先记答案。
“零号。”
“在。”
“你库里有这玩意的整套拆解档吗。”
零号AI的金色投影站在黑碑侧面,语调还是那股旧时代档案官的味。
“没有。”
“半套”
“也没有。”
“你活了七轮重启,连它都没摸全”
“现役观测单元的前线样本存档缺失。”
智子在旁边接了一句。
“翻成人话,老东西也没见过活的,只见过死人报告。”
零号AI没有反驳。
“你的翻译粗陋,但结论可用。”
苏晨啧了一声。
坏消息坐实了。
连零号都没有现成答案,那就只能现场拆。问题是这玩意站那儿,边拆你边偷,偷得还挺讲究,专挑值钱的下口。换别人,这会儿多半得上头狠狠干一轮,狠狠干完,样本送齐,人还未必打着。可他不能这么玩,雷电将军的高阶接入还挂着停用约束,芙宁娜再给它借力几次,主厅都得给她自己抠个窟窿。
“主人,下载仍在推进。”
智子报数的时候,红瞳里一串串细线往下滑。
“上层伪档拖住了它一段,现在它在啃边角。进度不快,稳得恶心。”
“让它啃。”
“你今天脾气真好。”
“不是脾气好,是它牙口值钱。”
探测器镜面一翻,一束细线扫过雷电将军身后的紫色节点,又扫向芙宁娜指尖残留的引力结点残迹,最后落在苏晨胸口前,停了整整两拍。
电波再度响起。
“非法接口,决策延迟。”
“样本收益上升。”
苏晨终于回它。
“你也别装,打成这样还惦记记笔记,回去要写日报”
探测器没有停扫。
“低维变量无法理解执行优先级。”
“你优先级挺清楚,先偷碑,再偷刀,再偷引力,回头再琢磨怎么拆人。”
“纠正,采集顺位高于清除顺位。”
这句话一出来,主厅里几个人都安静了半拍。
智子最先反应过来。
“它承认了。”
苏晨手指在裤缝边轻轻敲了一下。
“我听见了。”
反派嘴硬归嘴硬,真把顺位吐出来,就是另一回事。它没把这儿当死斗场,它把这儿当实验台。主厅里站着的这几位,在它眼里全是会动的数据包,黑碑是老档案,将军和芙宁娜是新样本,苏晨这个非法接口,多半还要单独建个文件夹。
这局越拖越亏,可不拖又拿不到线头。
“将军,再给它一刀,低功率,还是擦边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芙宁娜,别动。”
“你这句说给谁听的。”
“说给脾气最大的那位。”
“放肆。”
芙宁娜嘴上不乐意,人却没抢。她刚才已经吃了一回亏,这会儿火还压在嗓子里,偏偏真不敢乱放。探测器那层壳太脏,借力借得跟街头老骗子套钱一样,一不留神就拿你的拳头打你家门板。
雷电将军抬手,左侧一条紫色栅线收成细针,贴着探测器下缘横切过去。
探测器腹部暗环先收半格。
就是这一下。
苏晨眼皮都没眨,整个人往前压了半步。那层半透明维盾张开时,探测器外缘闪出一粒白点,小得离谱,几乎贴着壳面划过去,连光都不算亮,顶多算灰里掺了点盐。
紫色切线偏了。
仍旧偏开,打进穹顶裂缝,把上头一块银黑壳片削下来。
可苏晨没看刀路,他盯死了那粒白点。
又来了。
前头将军正斩一次,低功率擦边一次,芙宁娜引力压合一次,每挡一回,壳边都会跳出这个东西。太小,太短,换别人多看一眼地板裂口就过去了。可这会儿满主厅能算账的,偏偏就数苏晨这种抠门战术指挥最爱盯这种边角料。
“停。”
他抬手指向半空。
“智子,刚才那点,抓到了没。”
“哪点。”
“壳边,白的,芝麻大。”
智子投影一顿,红瞳里数据流刷地翻页。
“你拿我当什么,显微镜吗。”
“你比显微镜贵。”
“......捕捉中。”
零号AI也抬起手,黑碑顶端弹出一圈细环,把刚才那次维盾展开的残波重新套了一遍。银白图线一层层铺开,主厅里嗡鸣声更重,连石碑底座那道缺口边缘都跟着起伏。
探测器电波压来。
“重复试探,收益有限。”
苏晨看着它。
“有限归有限,总比白送你强。”
探测器没再接这种口头账,镜头又转向芙宁娜。它很会挑,苏晨越不给哪张牌,它越盯哪张牌。摆明了想逼她再来一次,让它把引力链补全。
芙宁娜哼了一声。
“再看,把你镜片全薅下来。”
“先别急着薅。”
苏晨吐出一口气,脑子里那条线越拉越清楚。将军的斩击、芙宁娜的引力,走的不是一路,可它们撞上维盾,都会引出同一个白点。这就值钱了。说明这白点不是某种单系武装反应,它是维盾本身的开合痕。
他在心里飞快盘了盘。
如果维盾一直常驻,那就不该每次挡一下都重新冒点。既然每回都闪,说明这层壳靠的是切换,不是挂在那里吃满全程。切换就要接,接就有缝。缝小归小,总比没有强。
“零号,调你六次毁灭期的老数据。”
“范围。”
“所有和空间屏障、转接护壳、错位防层有关的条目,全拉出来。”
“工作量很大。”
“那就别装秘书了,干活。”
零号AI沉默一拍。
“执行。”
苏晨又看向智子。
“你盯现行反应,只盯它开壳那一下,别管后头偏哪儿。”
“你把我当打工妹用得真顺手。”
“回头给你加缓存。”
“先记账。”
“这层维盾吃饭靠的是瞬切转换,不是挂着不动的铁王八。我要你们两个从两头往中间挤,一个扒旧账,一个盯现账,给我把它换壳那口气掐出来。”
这句落地,连探测器都静了半拍。
它腹部暗环轻轻震动,电波比前头更快。
“低维变量,错误归纳。”
苏晨抬头看它。
“错不错,你急什么。”
“我未急。”
“那你回我干嘛。”
智子直接乐了。
“它真有点急。”
探测器没理她,镜面一翻,三束细线同时扎向黑碑上层假路接口。下载进度条虽然没人喊出来,主厅里每个人都能从那阵持续不断的细碎杂音里听出来,它在借对话拖时间,手上一刻都没闲着。
苏晨额角青筋跳了两下。
这孙子边打边偷,偷得还脸不红心不跳,真把这儿当商场试吃柜台了。
雷电将军忽然开口。
“主人,它在复制。”
“复制什么。”
“我的斩击预热曲线,芙宁娜的引力收束曲线,都被它收进去了。”
芙宁娜手指一顿。
“它还要抄作业”
“观测单元职责之一,采样后建模。”
零号AI给了答案。
苏晨偏头看过去。
“你前头怎么不说。”
“你前头没问。”
智子当场开喷。
“老东西,你要是长张脸,我现在就给你两拳。”
“情绪宣泄无助于战局。”
“你这种说话法,活该被人拆电源。”
苏晨没空管这俩吵架,胸口那股火被这句话拱了上来。复制能量曲线,采集攻击样本,再加黑碑里的旧时代链路,这玩意的目标一下全串上了。它来这儿,不是单纯摸底,是想把“异常接口”周边所有变量打包带走。将军和芙宁娜的曲线一旦被它做成模型,后头再来第二台、第三台,对面的起手针对性会高得吓人。
这账越算越脏。
“将军,今后所有近防攻击都压成模板外波形,别给它完整节奏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芙宁娜,你也一样,别走标准手束,结点散开,宁可丑点。”
芙宁娜抬起下巴。
“本小姐的招式不会丑。”
“那就别让它抄全。”
“这句还能听。”
零号AI这时忽然报了一条。
“旧档比对中,六次毁灭期残片里,存在相近记录。”
苏晨立刻转头。
“说。”
“第六次重启末段,外层警戒门前,曾出现过‘相位护壳切转痕’字样。记录完完整,只剩半段注释。”
“注释写什么。”
“尺度过小,常规观测不可锁定。”
智子同时抬头。
“我这边也有东西了。刚才那粒白点不是杂讯,是开壳接口的溢散点。每回切转,它都会蹦一下,时间短得发指。”
“短到什么份上。”
“再短一点,我都得骂人了。”
苏晨望着探测器,喉咙里滚出一句低声。
“有缝就行。”
探测器第一次主动后撤了一尺。
动作很小,依旧悬在石碑区上方,可这一下退距,被雷电将军十二道封位栅线全记了下来。它会退,说明它听懂了,至少听懂一半。主厅里这些低维变量,已经从拿它没辙,走到了开始摸它门把手。
电波再起,这次更平,更硬。
“无意义。”
“你这句话今天说了第三遍了。”
苏晨看着它,唇边扯出一点干硬笑意。
“越没意义,你越爱回,跟谁学的嘴硬。”
探测器没再吭声,腹部暗环一收一放,外层裂缝那几个同频暗点再次往下压,主厅顶板又掉下一串细碎银屑。压力还在涨,下载也还在涨。智子那边红字跳了两格,零号AI黑碑外环随即补了两层暗锁,主厅电容消耗跟着往上爬。
有进展,但没到翻盘的时候。
苏晨很清楚这一点。
那粒白点只是线头,离真破口还远。真要现在莽上去,八成又是送样本加拆家。他得再攒,再逼,再看它每回切转的节奏有没有重叠,有没有迟拍,有没有被旧档里那半句注释对上。
“零号,继续扒旧档,把‘尺度过小’后头的残句给我刮出来。”
“需要智子让出近场缓存。”
智子转头看它,红瞳里那股不爽几乎能掉到地上。
“你还真敢张嘴。”
“单靠我,修复速度不足。”
“单靠我,也够呛把它看穿。”
苏晨插了一句。
“少摆资历,都得上。”
智子盯着黑碑投影,半晌,忽然笑了。
那笑没半点客气。
“行啊,合作也不是不行。”
她抬手敲了敲自己耳侧虚影,又看向零号AI。
“要么被它偷走一起死,要么让我吃了你算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