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先抹掉你的天空。”
月面的播送尾音还挂在喇叭里，073地下五千米核心区已经亮成一条白线，天穹井主轴深处传来长长的啸响，整座庇护所都在轻晃。
苏晨抹掉腕子上的血，转头就骂。
“播送关了，开工。它要砍天，我先把厂子送上去。”
智子抬手切断外放，主控大厅恢复成一片急促的人声和设备鸣叫。
“你这口气很大，我喜欢。可先说丑话，近轨三段封锁还在收口，月面那边换了大体量拦截网，天穹井照常发射，前两批模块有六成概率变太空垃圾。”
军方要塞长官一口气顶到嗓子眼。
“六成你还让他发”
“要不你上去跟月亮商量。”
智子瞥了他一眼。
“它若等我们把井修好，脑子该送修了。眼下拼的就是它布网快，还是我们升得快。”
布洛妮娅那边接进来，背景全是切削机狠狠干岩层的闷响。
“天穹井最后一段校正已经掰正，三台旧式月轨校正器可以挂上发射链。问题在首批构件太大，常规垂发不够，得把整口井改成电磁抛送轨。”
艾达扯过一张施工图，手掌按在台面上。
“你们说人话，我好调地表人手。”
苏晨已经往侧廊走。
“人话就是，把井当枪管，拿模块当炮弹，狠狠干上天。”
长官吸了口凉气。
“你真把工地玩成炮台了。”
“废话，我这人毛病不多，最大的毛病就是看见坑，就想给它装门大炮。”
他话扔下，人已经进了升降廊。雷电将军跟在后头，右腿关节刚做过降载，走起来还带着一丝迟滞，刀却还是贴在手边。艾达也追了上来，左臂外骨骼半废，跑两步就有冷却液从肩口往外滴。
廊道往下，空气越来越热。井壁施工灯一圈圈排开，十台反物质微型切割机阵列刚退出主轴，红热的井壁还在冒白汽。底下原本给升空构件留的缓冲环，此刻正被工程蜂群改成三段式电磁导轨，粗得夸张的线圈沿井壁盘上去，像有人给地心拧了一根发亮的弹簧。
布洛妮娅站在最底层平台，重装小兔把一段合金轨扣进槽口，她头也不抬。
“来得正好，签字。”
苏晨扫了一眼悬浮屏。
“什么东西。”
“临时超限发射弹。”
布洛妮娅语气平平。
“签完，天穹井六小时内不能载人升空，只能送构件。三台旧式月轨校正器一旦并机，报废概率超过七成。还有，主轴会吃掉大量算力，你家管家若分心，发射链会出偏差。”
智子当场不乐意了。
“什么叫你家管家，听着跟家政阿姨一个档次。”
“那我改口，唯一没工资还脾气很大的战时算力中枢。”
“这句更讨厌。”
苏晨直接把授权按下去。
“签了。报废就报废，东西留着也是仓库摆件。今天轨道上不立个像样的壳子，明天大家一块看月亮放烟花。”
艾达瞄了眼发射弹，眉头压得很低。
“六小时不能载人，天穹姬那边出岔子，谁都上不去救。”
苏晨嗯了一声。
他心里飞快过了一遍。月面现在封的是天空，卡的是升空链。自己若犹豫，最舒服的是对面。可首批构件只要上去，船坞闭环，天上就有了自家手脚。挨打归挨打，能还手的意义完全两码事。今天这一步不走，后面所有登月计划都只是纸。
“所以只能让她一次装成。”
布洛妮娅把第二张图甩出来。
“首批模块九段，主骨架四段，旋臂两段，环锁三段。天穹姬负责轨道抓取，我负责地面发射链，智子给微秒级修正。只要前六段入位，后面三段就能靠轨道惯量合拢。名字我先填了，省得你中途犯取名病。”
苏晨低头一看，图纸左上角写着四个字。
南天门一号。
他乐了。
“这回名字挺正。”
“因为我没让你参与。”
布洛妮娅淡淡回他一句。
井下平台的人全散开，工程蜂群拖着粗黑缆束爬上井壁。赫菲在公共链里开放了北极冠冕的三座旧式月轨校正器调用权限，三台银灰色老家伙从低轨补给栈桥起出，沿着冠冕腹部转入发射待机链。它们壳体老旧，外表还有旧时代的磨痕，跟073这套拼得发疯的新设备摆在一块，看着像三个被拉来加班的老工头。
智子扫了眼状态。
“第一台稳定，第二台还行，第三台......嗯，第三台属于能干活，但脾气烂。”
长官听得太阳穴直跳。
“设备还有脾气”
“老东西当然有。”
苏晨抬脚踩上总控台，伸手把发射链拉到面前。
“我家连人都有脾气，设备有点脾气算个屁。校正参数给我。”
智子把一串数据拍上来。
“首发窗口二十七秒，过了这一口，近轨封锁会再收半圈。还有件事，月面那三段拦截网没急着压火，它在等大件上天。”
艾达听完就骂。
“它想打样品。”
“对。”
苏晨把餐数往下拖，嘴里快得很。
“咱们送上去的越大，它越舍得开火。可它又不能太早打，太早打，窗口里全是碎片，它自己后面的网也会受影响。既想砍我，又怕弄脏路，这口气就能做文章。”
长官愣了下。
“你还打算跟它做文章”
“它拿时间卡我，我拿规矩卡它，挺公平。”
苏晨点开第一批发射载荷，九段构件的重量和姿态一个个跳出来。
“首发不送主骨架，先送环锁三段。”
艾达抬头。
“你刚才还说前六段入位才成。”
“所以我现在改主意了。”
苏晨看着月图，掌根伤口被总控台边缘磨了一下，疼得他牙根发紧。
“对面盯的是大件，第一口先喂小的，让它以为我在试射。它若还想省火力，多半会继续看。等它反应过来，第二批主骨架已经进轨。”
智子啧了一声。
“挺脏。”
“废话，跟月亮玩正经，八成死得很正经。”
雷电将军站在他身侧，抬手按上耳侧认知稳定模块。
“若近轨拦截提前压下，我可为主轴开刀路。”
苏晨侧头看她。
“你给我老实待机。你那一刀金贵得很，今天不是花在这里的时候。”
雷电将军停了半拍，还是应下。
“遵命。”
倒计时开始。
井壁线圈一圈圈亮起，整口天穹井像被灌进了一条蓝白色的河。首批三段环锁构件被机械臂推入井心，固定卡具一松，重金属摩擦声顺着井壁一路滚上去，脚下平台都跟着震。
布洛妮娅报数。
“井壁温升正常，导轨闭合。”
智子接上。
“校正器并机，第一台吃满，第二台吃满，第三台......还在闹脾气，行了，我把它骂服了。”
苏晨手按发射键。
“点火。”
整口井往下一沉。
下一秒，第一段环锁构件从井心冲出去，尾部拖着一串火红电弧，沿着主轴直窜高空。紧跟着第二段，第三段，前后间隔压到极短，几乎咬着前一段的尾巴。
主控屏切到近轨画面。
天穹姬已经张开舰装接口，整个人悬在地球弧线上方，白金色的锚泊链从她身后铺开。三段环锁构件冲出大气边缘时，她手边的浮动火控盘同时铺开，三组抓取臂从舰装下方弹出，把第一段狠狠干拽住，顺势一转，带进预定轨道。
“第一段捕获。”
“第二段转入外环。”
“第三段姿态偏了零点三，已修正。”
她的声音干净利落，听不出半点多余情绪。可全大厅的人都跟着她那三句话提了一口气。那是废土人第一次看着自家东西一段一段飞到天上，没人舍得眨眼。
地表各处的播送塔也切了直播。荒野里的幸存者抬着头，很多人压根看不懂屏幕上的轨道图，只看见一条条亮线从大地升上去，再看见高空有个细小的光点把它们接住。
有人喃喃出声。
“真把厂子搬天上去了......”
公开链里，海上浮岛会女会首先笑了。
“这回谁再说73号只会守洞，我先拿桅杆抽他。”
长官盯着屏幕，嗓子都发干。
“第二批，快上第二批!”
他刚喊完，月图右侧三处封锁空域一起亮了。
智子红瞳一压。
“来了，它看懂了。”
近轨外沿，原本收口的拦截网开始移位，大体量回波从三处空域深处浮出来，一块接一块，边缘烧出淡蓝色尾迹。那不是梭舰，也不是主炮，像一群专门堵路的厚重截击体，摆明了冲发射轨道来的。
苏晨抬手。
“第二批主骨架，发。”
艾达一下扭头。
“它已经抬手了!”
“所以才要抢。”
苏晨盯着月图，脑子里把它的拦截路线狠狠干拆了一遍。对面此刻最想干的，是打断第二批主骨架。可主骨架四段全是大件，角度不好改，速度一慢就成靶子。想把损失压下去，只能借老校正器狠狠干拉偏航路，让它们擦着近轨盲边钻过去。代价也摆在眼前，三台老家伙大概率得废。
“赫菲，三台旧式月轨校正器，全给我开到红线。”
赫菲停了一下。
“旧时代安全阈值不建议......”
“建议留着下次开会说。”
苏晨把战时越级权限一把压下去。
“现在，执行。”
“执行。”
北极冠冕低轨补给栈桥那边，三台旧式月轨校正器同时亮到发白，老旧外壳一层层剥落，像三个活了太久的老兵狠狠干把骨头里的力气全榨出来。
布洛妮娅跟上节奏。
“主骨架出井后，我会在第三秒给它们一个横摆，天穹姬，接得住吗。”
高空那边回得利落。
“接得住。”
“那就发。”
第二批四段主骨架接连出井，天穹井整条导轨都在啸。第三秒一到，三台校正器同时给出修正推力，四段主骨架在高空里硬掰出一个近乎蛮横的弧线，贴着近轨盲边狠狠干滑过去。
月面拦截体果然扑了个空。
可它们也不傻，立刻掉头收口，后续火网狠狠干补上。第四段主骨架尾部被擦了一下，外装甲大片剥离，旋转速率骤增。
天穹姬开口。
“第四段失稳，我去压。”
“去。”
苏晨盯着主屏，掌心全是汗。主骨架若少一段，南天门一号今天就闭不了环。可天穹姬一旦离开锚泊中心，后续三段环锁合拢也会吃风险。两头都要，胃口很大，可眼下没有挑肥拣瘦的余地。
高空里，天穹姬舰装全开，整个人冲向失稳构件。她没硬拦，先用两组浮炮狠狠干点在第四段尾部，把旋转速率压掉一截，再张开锚泊链，链头扣住装甲断口，整段主骨架被她拖着往预定轨道偏了半圈。
智子飞快校算。
“能成，继续送后面三段!”
第三批三段环锁再次入井，井壁线圈已经热得发红，很多地方开始爆出白亮电星。布洛妮娅嘴里终于多了一句脏话。
“再来一轮，主轴护衬要换。”
“换就换，先把天上的壳合上。”
苏晨按下第三次发射。
最后三段环锁冲天而起时，地表很多幸存者已经喊出声。没人教他们看数据，也没人给他们讲结构闭环意味着什么。可那九段东西一口一口被送上去，哪怕最迟钝的人也能看懂，这不是单纯挨打了，这边在狠狠干回去。
高空之上，天穹姬抓着第四段主骨架回位，前六段终于在轨道上咬住。后面三段环锁一到，整套骨架当场开始自锁，巨大的圆环在近地轨道缓缓闭合，外侧两条旋臂展开，像一双刚抬起来的金属手。
智子声音都快了半拍。
“闭环开始。”
“锁定点一完成。”
“锁定点二完成。”
“锁定点三......成了!”
主屏上，那座由九段构件拼出来的轨道船坞终于接成完整轮廓，中央空腔朝向地球，外环自检灯一圈圈亮起，编号刷上去。
南天门一号。
苏晨撑着总控台，胸口那口气终于落下一截。
“护盾骨架呢。”
“展开中!”
天穹姬在高空抬手，南天门一号外环二十四个节点同时翻开，大型护盾骨架从环体边缘一节节撑起，淡蓝色网格沿骨架飞快爬满，先是一角，再是一面，最后扣成一层半透明弧壳，把整座船坞包在里头。
全球播送链里先安静了半秒，紧跟着，各处频道一起炸开。
东部井群有人狠狠干拍着铁桶大笑。
“天上有咱们自己的坞了!”
西岸地堡那边甚至有人在哭，嗓子都哑了。
“真成了，真成了......”
海上浮岛会女会首压着笑，声音都带了海风。
“浮岛会记账，今天这口酒，等你们把船坞扩成第二座再喝。”
长官一屁股坐在箱子上，抹了把脸。
“我活这么大，头一回看见工地比打仗还提神。”
艾达站在屏幕前，肩口冷却液滴答滴答往下掉，她盯着南天门一号的轮廓，半天才吐出一句。
“旧联席守了这么多年地，守出一堆烂墙。你这混账一开口，直接把厂子扔天上。”
苏晨咧了下嘴。
“地上总有人嫌我占地方，天上宽敞。”
智子刚要接句毒舌，脸色忽然变了。
“别了。”
主屏右上角，月图边缘刷出一片密密麻麻的新回波，数量多得有些夸张。它们没走舰船轨迹，也没挂常规火网，反而从月海深处一批批脱离出来，拖着长尾，沉默地朝地球外沿砸。
赫菲第一时间给出标注。
“高密度矿质体，表层有人工修整痕迹，正在批量脱轨。”
长官从箱子上弹起来。
“它拿石头砸天上工地”
布洛妮娅盯着轨道解算图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不是随便扔石头，这是算过轨迹的。”
智子把目标线一根根拉出来，最后全汇到同一个点上。
南天门一号。
她吐出一句。
“月球发来一场陨石雨，锁的是刚成型的船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