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月球发来一场陨石雨，锁的是刚成型的船坞。”
赫菲这句刚落，主控屏上的红线已经铺满近地轨道，数百个高亮点拖着长尾，从月海方向压下来，轨迹密得让人头皮发麻。
南天门一号外环的护盾网格刚刚闭合，蓝光还没跑匀，第一波冲击窗已经开始读秒。
军方要塞长官嗓门都变了。
“这帮玩意真不讲武德，船坞刚立起来，它就拿石头招呼！”
智子手指一划，把目标群拆成三层。
“别贫。外层一百二十七块，中层两百零四块，后面还有拖尾小群。它们做过切面修整，转速统一，摆明冲着爆片来的。”
布洛妮娅抬手拉出轨迹模型。
“常规拦截不能全开火。”
长官一愣。
“都这会儿了你还省弹药？”
“不是省，是怕你帮对面补刀。”
布洛妮娅点开一块矿质体的剖面，里面全是蜂窝状空腔。
“它们不是整块砸，外层一旦被打穿，内部会沿预制裂缝散成扇面。南天门一号刚组完主骨架，护盾骨架也只是初版，扇面碎片扫过去，外环节点会被挨个削掉。”
艾达抬头看着那片红线，喉头滚了滚。
“它不求一击砸穿，它求把天上的工地刮烂。”
“对。”
苏晨手还按在总控台边沿，掌根伤口被金属棱磨得发热，布带又渗开了。
他扫了一遍轨迹图，心里把账过得飞快。打，打不得太狠。放，也放不得。对面这口招式又脏又稳，拿的全是月球现成的矿质体，成本低，数量足，飞到近轨还能逼你自己拆自己。真让它们撞上，南天门一号今晚就得返厂。
“天穹姬，外环能躲吗。”
高空那边回得很快。
“能躲一部分，躲不开全部。船坞刚闭环，姿态喷口不够，整体横摆会拉断两条旋臂。”
“护盾硬吃？”
“吃不住。第一轮还能顶，第二轮节点会烧穿。”
智子啧了一声。
“月亮这帮家伙嘴挺臭，手也挺黑。刚说要抹天，转头就给你下碎石机。”
苏晨抬起头。
“芙宁娜呢。”
主控大厅侧面，一道蓝白投影从生活层直连过来，礼服裙摆还带着没收完的引力水纹。芙宁娜踩着光圈落地，先看一眼屏幕，再看一眼苏晨手上的血。
“本小姐才离开多久，你们就把天空弄成了垃圾场？”
她话说得漂漂亮亮，步子却没停，直接站到主运算台旁边，指尖压上轨迹层。
“先说清楚，多少块。”
“外层一百二十七，中层两百零四，拖尾小群还在增。”
智子嘴皮子利索得很。
“按你平时爱摆场面的习惯，这回能演个够。”
芙宁娜抬了抬下巴。
“这种没品位的石头雨，也配叫场面？”
她说完，瞳底的蓝刻线已经亮了起来。
苏晨看她一眼。
“能不能拉偏轨。”
芙宁娜没急着答，手指在轨迹图上划了两下，抬头问布洛妮娅。
“这些东西的速度分层呢。”
“前三列最快，中层靠后，尾群杂。”
“自转角？”
“统一做过修整，角速度差不大。”
芙宁娜轻哼一声。
“那就好办。整块石头难看，彼此撞起来就顺眼多了。”
军方要塞长官一听这语气，胸口先松了半口。
“大小姐，你可别跟月亮比谁更会折腾，我们现在赶工呢。”
芙宁娜侧头看他。
“你这句求人的口气，像在催厨房上菜。”
“那我换个说法，祖宗，救场。”
“这还差不多。”
苏晨却没跟着松。
他盯着那片越来越近的陨石群，脑子里又转了一圈。芙宁娜的引力节点能控场，这点他吃过很多次红利，可她的躯体还有掉帧后遗症，硬拉大范围引力场，代价不会小。眼下矿质体多，速度快，若只靠蛮拽，八成她先被抽空。要翻盘，只能借它们自己的轨迹狠狠干彼此。
他抬手把三层轨迹图拆成九宫格。
“别硬扛，做偏折带。”
芙宁娜侧过脸。
“继续。”
“第一层别碰核心，抠边角，给外层一百二十七块吃个侧推，让它们互相错位。第二层在它们交汇点上压节点，把最前面的块块送进中层。后面那群拖尾小块，你别管它们落哪，先把主群撕开。”
布洛妮娅眼前一亮，直接补上。
“还能再多一层。天穹姬把船坞姿态往南偏三度，给偏折带让出坠落槽。落点我来算，砸海，砸荒地，别砸人。”
艾达立刻接话。
“地表东线井群和南岭灰堡我来通告，避让带给我坐标。”
智子已经开始接管算力。
“本管家负责做你们的苦力。主人，先说好，她这次若把自己用坏，维修账单我记你头上。”
芙宁娜哼了一声。
“维修账单？你对本小姐的评价也太低了。”
智子回得很快。
“我对你的评价很高，我对你的耗能习惯评价很低。”
“少废话，算图给我！”
苏晨一把按下总控授权。
“全算力转给她，娱乐层、生活层、非战时渲染，全切。”
智子抬头。
“你连我刚修好的甜品打印机都要断？”
“断。”
“主人，你真无情。”
“命都要没了，还惦记小蛋糕。”
“命没了当然没蛋糕，这才值得惦记。”
她嘴上不饶人，手上却一点不慢。主控大厅顶部一圈圈算力灯熄下去，所有冗余模块狠狠干并入引力解算链。芙宁娜身后的蓝白光带一层层展开，脚下的金属地板先是轻轻一沉，接着，桌上的扳手，数据笔，小型维护件，开始往她那边缓缓滑。
军方要塞长官看得头皮发紧，立刻把自己腰间那把老手枪摘下来放远点。
“行行行，我不添乱。”
高空画面切到南天门一号外环。
天穹姬已经带着船坞慢慢南偏，护盾网格收紧，外环二十四个节点把功率狠狠干拉满。第一批陨石群已经进了近轨边缘，表面被大气余辉燎出赤红色，拖尾一条条拉开，像一把把烧透的长钉。
赫菲报数。
“第一接触，十秒。”
芙宁娜抬手。
“给我主群前排十七块。”
智子把十七个红点挑出来，挂成一道弧。
“拿去。”
芙宁娜五指一扣，近轨画面里，最前排十七块矿质体的轨迹同时偏了一线。
幅度不大，偏得很巧。
长官盯着屏幕，先没看懂。
“这就完了？”
下一秒，第二排里一块更快的矿质体擦上前方尾缘，切面一歪，整块石头横着翻了半圈，带着后方三块一起改道。接着第三排，第四排，前面那一线小偏差顺着密集阵列一路传下去，整团石雨的前端开始打卷。
布洛妮娅盯着解算图，语速都快了。
“第一层偏折带成了，交汇点在二十七号轨段，快，第二层！”
芙宁娜额角已经见汗，手指往下一压。
“二十七号轨段，四点，七点，九点，给我三个坠点。”
智子把三个引力节点抛上去。
“精度压到毫米，再歪一口，你就自己去捡石头。”
“闭嘴！”
三枚引力节点在轨道上无声立起。
最前端那批被拉歪的矿质体一头撞进节点边缘，速度没减，轨迹却被狠狠干扯弯，直插中层。两块先撞，三块后撞，接着是一串连锁碰头。月面扔来的矿质体本就做过预制裂缝，这会儿被同类狠狠干撞上，大片碎块立刻炸开，碎片没往船坞方向扫，反倒全被第二层偏折带拖进了南侧坠落槽。
主控大厅里传来一阵压不住的抽气声。
艾达手撑着台沿，盯着那条南偏坠带。
“它们开始自己打自己了。”
“漂亮！”
军方要塞长官狠狠干拍了下箱体。
“这就叫借刀宰石头！”
苏晨没接这句，他的视线还卡在后方中层。前端乱了，后面却没停，第二波矿质体已经压上来。那群东西更大，更沉，前方碎片群若处理不好，照样能把船坞拖下水。芙宁娜现在玩的是绣花活，稍有半寸偏差，前头这点漂亮戏就成了给后头铺路。
他张口就报。
“左上十九块别碰，留给它们自己掉队。你抓中轴那三块大个，拿它们当锤子。”
芙宁娜喘了一口气，抬眼看向他。
“哪三块。”
苏晨把坐标狠狠一点。
“十二，四十一，九十七。它们壳层厚，裂得慢。把十二号推进四十一号腹线，再让九十七号去顶它尾巴。三连撞，后面那一串就要散。”
智子手一抖，把三块矿质体单独拉亮。
“你这脑回路真不像救火，像在排桌球。”
“能进袋就行，管我拿杆还是拿脚踹。”
芙宁娜听得嘴角都想动一下，可她没空笑，抬手狠狠干压下第二轮引力。
高空里，十二号矿质体先偏，擦过两片碎云，狠狠干撞进四十一号腰部。四十一号整块歪过去，又被后头追上的九十七号狠狠干一顶，三块巨石在轨道上接连翻转，带着后方整串主群朝另一侧甩去。
这一下，整片陨石雨直接被撕开了口子。
一半偏南，坠向无人大洋。
一半被连锁碰撞拖进荒原带。
剩下那些零碎小群撞上护盾网格时，南天门一号外环只是亮起一圈急促光纹，二十四个节点吃得住，骨架没散。
主控大厅里那口憋了很久的气，这才真正落下。
海上浮岛会的公开链率先炸开。
“看见没！月亮丢下来的石头，被我们拿来互殴了！”
东部井群也有人狠狠干吼。
“天上那个白裙子姑娘是谁，给她加饭！”
长官笑得直咧嘴。
“加饭算什么，给她单开一层餐厅都行！”
芙宁娜听见公开链里的动静，抬着下巴，声调都抬起来了。
“哼，本小姐出手，当然该有掌声。”
话是这么说，她肩头却晃了一下，礼服袖口下一寸肌肤裂开细细的白纹，像瓷面上新开的线。苏晨看见了，手掌先扣住她手腕。
“还能不能继续。”
芙宁娜抬头看他，鼻尖上还挂着细汗。
“你先把手放开，本小姐还没虚到站不住。”
“少撑。”
“少啰嗦。”
她甩开他的手，又盯住主屏最外侧那块最大目标。
那是一块一直吊在最后头的巨型矿质体，体积远超前面那几批，表面没有预制裂缝，飞行姿态也稳得过分。它前面一直藏在小群后面，直到大部分主群被偏走，它才完整露出来。
布洛妮娅看见参数，脸色都沉了。
“这才是正货。”
智子也骂了一句。
“它拿前面几百块当烟幕，后面这块才是冲船坞核心去的。”
艾达立刻问。
“还能拦吗。”
“拦得住。”
苏晨盯着轨迹，脑子转得飞快。常规火力一打，这块大石头八成会直接爆成更大的扇面。让它撞船坞更不行。最稳的法子，是拉偏，送走。可只送走，太亏。前头闹了这么大，月面补给门多半也在盯直播。这块石头若能借回去，那就不是防守，是回礼。
他抬头看芙宁娜。
“还想不想演一场大的。”
芙宁娜本来就盯着那块巨石，听到这句，唇角终于勾出个很浅的笑。
“本小姐最讨厌别人往我头上扔烂石头。”
“那就签收。”
苏晨手指一点月图，把刚抠出来的那道补给门坐标拉出来，和巨石轨迹狠狠干拼到一张图上。
“你别把它打碎，把它抬起来，压低，借地月引力井做弧，给我送回去。”
军方要塞长官听得眼皮直跳。
“你还真打算退货？”
“人家都送货上门了，不回礼多没家教。”
智子已经懂了，红瞳飞快转动。
“月面补给门一号，开口时长四点八秒。刚才那边为了抛石，外侧牵引臂多半还在热态。主人，你这口回礼要是打准，能狠狠干抽它门脸。”
芙宁娜吐了口气，抬手解开礼服袖口的束带。
“算图给我。”
“你确定？”
“苏晨。”
她盯着那块越来越近的巨石，声音轻了半分，尾音却咬得很稳。
“你们拿石头砸我的船坞，那这块石头，从现在起就是我的礼物。”
主控大厅安静了一拍。
下一秒，全部算力狠狠干并到她头上。
芙宁娜一步踏上升起的引力环，整个人被蓝白光带托离地面半尺。南天门一号上方，高空画面忽然多出七个细小亮点，那是她临时捏出的七层引力踏点，层层往外铺，刚好卡在巨石来路和月面回路中间。
第一层，减速。
第二层，压角。
第三层，偏头。
第四层，借地球回摆。
第五层，抬尾。
第六层，锁线。
第七层，送门。
她每抬一次手，袖口下那道白纹就往上爬一截，像有人拿看不见的线在她手臂里狠狠干缝。智子一边算，一边骂。
“你再多用半格，我就把你送回维护仓！”
“闭嘴......再给我半秒。”
巨石在高空里发出沉闷长鸣，轨迹终于开始拐。
不是乱拐，是被人生生牵着走。
它擦过南天门一号外环，护盾网格被尾流刮出大片蓝纹，整个船坞都跟着轻晃。下一刻，这块原本冲着船坞核心来的巨石抬起头，借着七层引力踏点狠狠干折了个大弧，朝月海西北缘飞回去。
赫菲第一时间播报。
“月面补给门外侧出现强制避让，牵引臂在回收。”
“晚了。”
苏晨盯着画面，掌心血顺着台沿滑下去。
“收礼吧。”
巨石带着一长串还没褪尽的赤尾，狠狠干撞在补给门外侧。
月面尘幕被整片掀起，外层护板炸开，两组牵引臂当场折断。那道他们刚抠出来没多久的补给门，被这一击狠狠干掀开半边，短短一瞬，门后回收腔暴露在所有监看屏里。
智子本来还想欢呼，话到嘴边却卡住了。
“那是什么......”
主屏上，补给门后不再只是整齐槽位和金属腔道。
在翻卷的尘幕和折断的牵引臂后头，腔壁深处有一片猩红色组织蠕动了一下，表面挂着湿亮薄膜，沿着门后轨道贴满半壁，像是活的。
艾达盯着那一闪而过的画面，喉咙狠狠干滚了一下。
“月亮门后......养着东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