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不到七十二小时了。”
智子的投影悬在副控台上，月门破口的修复条一格一格往前爬，主控大厅里的灯光跟着发紧。苏晨抬手关掉原先那页作战表，重新拉出一张空白工序链，在最上头敲下四个字。
登月总装。
“赫菲，挂全基地战时条款。智子，切生活层三成算力给生产线。今天起，七十三号不分白天黑夜，谁敢让机床空转，我让他去给雷电将军念检讨。”
智子抱着胳膊，看他一眼。
“主人，你这句威胁很有效。生活层已经有三台甜品机在哭了。”
“让它们哭，月亮门都快长回去了，还惦记奶油。”
他把总工单一甩，整座地下避难所的广播网同时亮起。
“全员听令，月门破口窗口，七十二小时。生产区、吊装区、外壳熔铸区、弹舱装填区全部转战时节奏。目标只有一个，造船，登月，狠狠干虫巢后勤。今天起，谁打的螺丝，回头都算进登月战功里。”
最后半句刚落，地下五千米核心区先响起一片杂乱脚步声，紧接着，输送带、电炉、切削轨、吊臂报码一齐抬头，整座庇护所跟被人狠狠干踹了一脚似的，彻底醒了。
艾达还站在月图前，肩背装甲漏下来的冷却液已经被热风烤干一层。她看着四周涌动的人流，低声问了一句。
“你真把所有人都拖进来了。”
“废话。”
苏晨把手上的纱布重新勒紧。
“月亮又不挑食，它要是把门补上，下回砸下来的就不止石头。现在谁站在生产线边上，谁就在给自己修命。”
艾达没接这句，抬手点开地表播送网。
“那我把这句改改，发给地表幸存者。”
“改得体面点。”
“我什么时候不体面了。”
“你上回说‘要么搬料，要么喂虫’，差点把西岸地堡那帮人吓得把播送塔线拔了。”
艾达嘴角动了动。
“那是实话。”
她嘴上硬，手上却没慢。东部井群的三十三座民用播送塔、西岸地堡的地下粮仓链路、海上浮岛会的公开频段，很快全被她拉到同一张图上。全球零碎得像破布条的幸存者网络，被她狠狠干拢成一根线。
信息这玩意儿，平时像烂电池，抠半天挤不出二两电。真到要命的时候，它比炮弹还值钱。苏晨心里算了一遍账。艾达握着旧联席残档和地表人心，赫菲握着冠冕底库和旧时代工序，智子掌后勤和算力，自己捏着战时总授权。人齐，料齐，图纸齐，差的只剩时间。时间这东西最不讲理，你跟它商量，它只会多长一格修复条。
“布洛妮娅，船坞那边给我个数。”
公频里传来金属拖拽声，重装小兔把一截烧得发红的外壳板抬进水冷槽，白汽冲得镜头发花。
“南天门一号四个主位已经腾空，真空日冕焚灭阵列开始装框架。简化型登陆突击舰，我改了方案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三艘，小，丑，皮实，炮多。”
苏晨听乐了。
“这评价很高啊。”
“因为时间只够做这种。”
布洛妮娅把三维图砸上公屏。
舰体不长，外壳厚得离谱，鼻锥前端是加厚穿透头，腹部挂满副舱，后脊一排散热鳍片狠狠干张开，像三只专门往门里顶的铁疙瘩。
军方要塞长官站在另一头看了半天，手里烟都忘了点。
“这船长得......真没审美。”
“你要审美，去生活层看壁纸。”
布洛妮娅说得很平。
“它进月门以后，活过第一轮集火才有资格谈好不好看。”
长官被噎得咳了一声，又凑近两步。
“能装多少人。”
“每艘满编突击组二十四人，外挂抛洒舱四具，副炮八座，近距穿甲组十二套。”
“护盾呢。”
“薄。”
“薄你还说皮实?”
“外壳皮实。”
布洛妮娅停了一下。
“护盾靠南天门一号先顶，进门以后靠快，靠火力，靠雷电将军先把门口劈开。”
长官听完，手里烟盒在掌心滚了一圈，没再挑刺。他不是看不懂，是看懂了才闭嘴。时间摆在那，想做一艘样样齐活的正经登月舰，七十二小时连骨架都未必能合上。眼前这三艘东西粗暴得很，粗暴有粗暴的好处，料省，工序短，坏了不心疼，狠狠干进去狠狠干出来，干不出来就狠狠干出个口子。打虫子这事，斯文没有半点用。
“行，我的人去弹舱装填区。”
长官一拍腿。
“谁敢把穿甲弹配重少给半两，我亲自把他扔进熔炉旁边站岗。”
广播刚扩出去，地下城各区就炸开了锅。
中层工业区，原本排队领配给的人全改了方向。南岭灰堡并入进来的那批人扛着料箱往装配井跑，西岸地堡叫来地下粮仓的工人把手上面袋一丢，先去给焚灭阵列缠导热线。连生活层里那帮平日只会修净水芯和换滤膜的年轻人，也被智子狠狠干塞进了分拣工位，蹲在地上给拒止蜂群钉装底座。
有个半大少年抱着一箱螺栓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，抬头看见总装屏上那张月球路径图，脚下都慢了半拍。
“哥，我们这回真去月亮上打?”
旁边给他登记工号的老机修抹了把油汗。
“不打你搬什么，给月亮送温暖?”
“我还以为广播里那句登月是吓唬人。”
“七十三号什么时候拿这种事开玩笑。”
老机修把扳手塞进他怀里。
“少看，多干。你今天拧的这颗螺丝，回头要顶在月门口吃虫子，手给我放稳点。”
少年“哎”了一声，抱着箱子就冲了。
这种话在别处听着像发疯，在七十三号里却很快传开了。真要说热血，废土上大多数人早被饿没了。可“去月亮狠狠干外星虫子”这六个字，还是狠狠干撞进了每个人脑门里。大家活到今天，见过城邦抢水，见过军阀抢人，见过虫群啃城墙，谁也没见过一群地底幸存者开始拼装登月船。那股子劲一冒头，人反倒不困了。
苏晨从主控大厅下到中层，一路走得不快。吊臂从头顶横过去，热风贴着脸冲，脚下地板都在嗡嗡作响。一个区一个区看过去，他心里那本账也翻得飞快。
真空日冕焚灭阵列要先挂南天门一号，登月时才能当挡头第一口火。三艘突击舰必须简化，不然工序拖死。雷电将军的歼星武装只剩一次安全余量，这一刀得用在门口最硬的地方，绝不能让她在路上白白消耗。芙宁娜要节省引力输出，别又上头搞大场面，真把自己手臂裂到肘，后头轨道扰流谁来接。天穹姬常驻轨道，护航、拆火控、压姿态，全靠她稳。至于艾达，她得把全地表舆论狠狠干压住，别让某些城邦这个时候起歪心思，觉得主力都上天了，七十三号地面空了，可以来摸门。
他走到总装井边，抬头看三艘舰体半身悬空，吊索绷得笔直，焊花一串串往下泼。脑子里只剩一句。
这回要是成了，月亮也得吃口狠的。
“主人。”
智子的投影跟着他飘下来，脚不沾地，语气比平时还烦。
“有个坏消息和一个更坏的消息，你选哪个先听。”
“你这开场白真像催债。”
“本来就在催命。”
她把两张表甩开。
“坏消息，北极冠冕超低温燃料池只够高强度支撑这三天，月门战一开，生活层的恒温和娱乐配给要继续降。更坏的消息，地表已经有人开始问，若主力登月失败，七十三号还收不收撤退名额。”
苏晨停下脚步，看向艾达那边的副链路。
“谁在问。”
“北边几个小营地，还有黑鹫营地的中间商。”
“他们怕我把门一关，自己跑路?”
艾达从另一头接进公频。
“怕的人不止他们。你把南天门一号、北极冠冕、全球播送全挂出来了，所有人都晓得你在搞大的。这个时候只要有人放风，说七十三号要抛弃地表，地面很快就乱。”
苏晨抬手按住栏杆，低头看下方奔跑的人流。
信息差这玩意儿，用好了是刀，用烂了是火。地表那帮人看不到工序，不晓得自己眼下搬的矿、交的粮、让出来的频段，全会变成三艘往月门里顶的舰。他们只看见七十三号在疯狂抽资源，抽得跟要搬家似的。再拖半天，谣言自己就会长腿。
“艾达，给他们直播。”
“什么?”
“直播总装。”
艾达半张着嘴，停了两拍。
“你疯了? 把底子全亮出去?”
“亮外壳，不亮底层权限。”
苏晨抬头看那三艘半成品。
“他们想看，就让他们看个够。你告诉所有营地，今天送来的每一箱料，明天都挂在登月舰外壳上。谁这会儿还藏着掖着，回头月门一关，先骂自己手短。”
艾达盯着他，喉头滚了一下。
“你拿他们的恐慌换士气。”
“废土上谁不是这么活的。”
“你可真不像个安抚人的样子。”
“我又不开心理诊所。”
艾达没再争，转头就把直播链路接上了。全球公开播送里，第一次没有避着七十三号的工业层。三艘粗壮得过分的突击舰，南天门一号外环正在拼装的焚灭阵列，成箱成箱往里送的钨芯穿甲组，全被推上了大屏。
一开始，公频里还全是吸气声。
“这是真要上月亮?”
“那三艘船......怎么长得跟撞城锤一个路数。”
“谁家登月船外头挂这么多炮。”
很快，味道就变了。
“东岭井区还有两车承力材，给我拉走。”
“灰堡这边再加五百套真空密封件，别问，问就是老子也想在月亮上留个螺丝印。”
“海上线虚假航迹加倍，月面要看戏，就让它看花眼。”
一条接一条资源报码往艾达那头涌，连黑鹫营地都递来一条口风，要拿库存的旧式密封圈换战时配给额度。
艾达看着屏幕，半天才吐出一句。
“这群人......真吃这一套。”
“谁不吃。”
苏晨扯了下纱布。
“都活成这样了，给他们看个能狠狠干回去的机会，比发十篇安民告示都管用。”
夜里，分工会在主控大厅开得很短。
雷电将军站在投影月图前，紫色数据线沿着她耳侧认知模块往下走，停在月门破口那一点。
“我先行，斩门，切轨，开入口。”
“可以。”
苏晨看着她。
“有个前提，歼星武装只准留给最硬那一下。门口如果只是普通护壳，你拿常规斩击开路。”
“明白。”
她停了一下，又补了一句。
“若你也在突击舰内，我会优先护你。”
苏晨揉了揉眉心。
“你少把这句挂嘴边，我听着就头大。”
天穹姬的投影落在轨道线旁。
“我负责护航与高空拆火控。登月窗口里，南天门一号不前推，留在外层做火力锚点，三艘突击舰由我带入。”
“行。”
芙宁娜把手搭在桌边，语气依旧拿腔拿调。
“本小姐负责轨道扰流，给你们抹掉回波，顺便把追上来的杂兵往外拨。前提说在前头，我今天已经很给面子了，谁再让我硬拉整片轨道，我会先把他吊在天花板上。”
长官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那我尽量不说废话。”
众人都笑了一下，气口总算松了半寸。
艾达最后开口。
“全球播送和假目标链交给我。我会把北边那几个蠢蠢欲动的营地狠狠干按住，再把月门战的公开口径统一。还有，若登月后地表出现异动，我有权临时切断民用频段。”
苏晨点头。
“给你权。”
会一散，三艘简化型登陆突击舰开始最后总装。
第一艘先合拢腹舱，第二艘挂上抛洒舱，第三艘整夜都在加副炮位。总装井里灯一直没灭，工人困得站着打盹，手却没停。有人拧完一圈螺栓，抬头一看，月球路径图还挂在头顶，整个人又清醒了。
第二天凌晨，第一艘突击舰下线。
中午，第二艘滑入待机井。
傍晚，第三艘终于在一阵沉重的吊装报码里放稳底座。
布洛妮娅站在总装台边，抬手敲了敲舰壳。
“好了，三艘都能飞，能打，能撞门。”
长官围着舰体转了半圈，咂了咂嘴。
“真丑。”
“丑能活。”
“这话我认。”
苏晨站在井口往下看，三艘船外壳上全是新焊痕，连涂层都没空做得齐整，炮口却多得吓人，活像三把狠狠干磨出来的铁锥子。
他正要开口，南天门一号那边的警报链先一步切了进来。
天穹姬的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新回波。”
主屏亮起，月背外侧一片原本安静的阴影区，被她一点点剥开伪装层。先是一道粗线，接着是第二道，第三道，最后连成一片沉重舰影，贴着月背弧面缓慢绕行。
不是散兵，也不是补给艇。
全是重型舰体。
布洛妮娅盯着参数，脸色沉下去。
“它们一直躲在月背背光区。”
艾达喉头发紧。
“数量呢。”
天穹姬报得很快。
“已锁定十一艘，后面还有遮蔽回波，保守估计，不低于十五。”
主控大厅里没人吭声了，只有警报码一下一下敲在墙上。
苏晨看着那片正朝月门外侧缓慢转出的舰群，掌根伤口又渗出血，顺着指缝滴在控制台边沿。
对方没急着露头，偏偏挑在他们三艘船刚下线、出发前夜才开始绕行。月门破口是饵，重型舰群才是刀。那帮东西算盘打得不差，等他们一头扎上去，再从月背背光区狠狠干抠下来，登月舰连回头路都难找。
他盯着那条新航迹，开口只有一句。
“把三艘船的舱门给我关上，今晚谁都别睡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