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交还奇物碎片，我们谈。”
那道男声刚落，主控大厅上方的播送阵列先响了一圈低鸣，三十三座民用播送塔的回传画面被硬生生拽进主屏，连地表避难所和北境钢铁联盟的公共终端都跟着亮了。
智子抬手连点，指尖划出的权限页一层层铺开。
“他在抢全球频道，手法很稳，绕开了外层公开链，直接贴到冠冕主控骨架上。”
“能掐吗”
“能，代价是刚补上的护盾校准会掉两档。”
苏晨站着没动，掌根渗出的血把台边擦出一道暗痕。
“那就先别掐，我也听听这位爷准备卖什么药。”
下一秒，主屏中央的雪花点往中间收拢，拼成一道人形。
那不是旧人类投影常用的棱镜光幕，轮廓更薄，边线干净，整个人立在半空，身上裹着一层暗银色流纹，连肩部结构都带着非人的工整。五官被处理得很淡，只留下一双平静得过分的眼，视线从屏幕里压下来，先扫过北极冠冕的总控台，再落到苏晨身上。
长官喉头滚了滚，低声骂了句。
“这帮东西连出场都挑角度，生怕别人看不见它官大。”
艾达没接这话，她盯着投影肩侧那圈转动的识别环，手已经按上资料页。
“旧联系没有这类制服样式，舰队制式更新过。”
“你还真拿他当访客看。”
苏晨扯了下嘴角。
“我只关心这位爷开口之后，准备拿多少人命来垫他的面子。”
投影开口了，语调平整，字句切得很开。
“地球异常接口，苏晨。你具备超出本地样本阈值的整合作业能力。依照先遣清理条例，我原本应当直接抹除你。”
“那你今天挺给面子，还特地打个电话。”
“我改判了你的处理等级。”
那投影停了半拍，像在给这句话留位置。
“我授予你变量样本保存资格。”
大厅里一排副屏同时亮出外层火线、补给链和月图热源，可偏偏这几句话一落，所有人耳朵都先竖在这儿。连远端维修组报码都短了两拍。
长官先听笑了，笑完又骂。
“保存资格，听着跟仓库里那点腌菜似的。他把谁当货架上的罐头”
艾达的手指在台边敲了两下，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他在划线。给活路，但活路归他写。”
投影没理其他人，目光一直挂在苏晨身上。
“条件有三项。”
“说，我看看你是打算空手套白狼，还是打算空手抢核反应堆。”
“第一，交出奇物碎片。”
“第二，交出你体内异常接口的全部痕迹，包括源协议、调用路径、唤醒方式。”
“第三，交出你目前持有的全部高阶技术，含轨道组装、护盾接缝、概念武装适配链。”
“满足后，我保留你和你当前控制区内核心样本的存续权。你可继续作为低优先变量存档，直至本轮收割窗口关闭。”
这几句话砸下来，主控大厅里不少人都停了手。
长官盯着投影，脸上那点痞气一点点收回去。
“他这叫谈”
“他这叫开清单。”
苏晨看着投影，心里已经把这通联络的账捋了一遍。对面给“保存资格”，听着像恩典，实则把他拆成三层要价。碎片是眼下的肉，异常接口是抽卡池的根，高阶技术是他一路狠狠干攒起来的牙。三样交出去，自己手里就剩个会喘气的壳子。
对面先开口，图的只有时间。月面热源还在涨，回收链正往南侧主脉收，这位指挥官这会儿找上门，不是心血来潮，是他手里的碎片逼得对方得先按住场面。
苏晨抬手把公共播送页彻底放开，主控大厅的声音一字不差送进全球频道。
“你这保存资格，我听明白了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交碎片，交家底，交技术，再把脖子伸过去，等你心情好给我发张存档证明。”
长官在旁边差点呛到，咳了一声，硬是憋住了。
投影平平看着他。
“这是你当前能争取到的最好结果。”
“你拿什么担保”
“先遣舰队指挥节点的裁定权。”
“你上头的人要是改主意呢”
“他们不会为了低优先样本推翻我的判定。”
“那可说不准。”
苏晨抬手点了点月图。
“你们这帮人一边喊收割，一边抢碎片，一边还惦记我手里的接口和技术。你们内部要真都一个口径，何必跟我磨嘴皮，直接狠狠干下来抢不就完了。”
投影第一次停住了。
这一停不长，连两秒都不到，可主控大厅里站着的都不是木头。艾达抬头，长官骂人的话压回嗓子眼，连智子都把后台波形又放大了一层。
苏晨看在眼里，心里那杆秤又往自己这边压了半分。
有停顿，就说明戳着了。
他索性往前走了半步，鞋底踩过地面导轨边的血迹，声音顺着全球播送网铺出去。
“我再问直白点。”
“你们是不是已经被我打得没把握，所以才来谈”
这句话落下，公共频道里杂音全没了。
远端避难所的监控窗里，有人半张着嘴，手里的维修钳掉在地上。北境钢铁联盟那边几名值守军官站在播送塔下，帽檐都忘了扶。南岭灰堡并入073的幸存者正排队领水，听见这句，前排一个老妇人把水桶提到半空，桶口的水晃出去一圈。
艾达侧过脸看了苏晨一眼，喉间轻轻动了下，没插话。
她听得很清楚，苏晨这句不是逞能。他是在撕对面的体面。先遣舰队要脸，才会拿“保存资格”包一层纸。纸一撕掉，里头就是枪。
投影沉默着，肩侧那圈识别环却转快了半拍。
长官终于憋出一句。
“我服了，这话我活这辈子都没胆子对它们讲。”
“你以后胆子可以练练。”
苏晨盯着投影，嘴里接得很平。
“反正都在一条船上，船翻了谁都别想学游泳。”
投影再次开口，音调还是稳，可句子短了。
“你误判了局势，苏晨。”
“那你纠正我。”
“我愿意给你留一条样本存续线，源于价值考量，不是压力。”
“行。”
苏晨点点头。
“那你先把月面南侧裂谷和月背残巢的热源压回去，再跟我谈价值。你家后院这会儿烧成这样，你还在这儿端茶递名片，多少有点装。”
长官在一旁差点笑出声，硬生生憋成一阵干咳。
投影肩侧的识别环停了。
这回停得更久。
智子抬头，红瞳里数据流刷得飞快。
“主人，他正在调权限，月图后端链路全在动。”
“废话，脸都让人抽了，他不动才怪。”
苏晨嘴上回着，掌心却往台边更深处按了半寸。伤口被金属棱边顶得发胀，疼得很实在。这股疼反倒把他脑子压得更稳。对面愿意谈，说明眼下抢不到。谈崩之后，月面那口火八成会狠狠干掀上来。既然躲不过，那就趁它掀桌前，把这层纸狠狠干揭干净，让地表所有人都看清楚，外面那帮玩意儿嘴里的“资格”值几个钱。
投影终于回话。
“你比档案里更粗鲁。”
“多谢夸奖，我靠这个活到今天。”
“粗鲁不能代替算力，嘴硬也不能改写结局。”
“那也比跪着领编号强。”
投影望着他，声音压低半格。
“你体内的异常接口，不属于你。你持有的高阶技术，也不属于你。你只是碰巧捡到了不配持有的东西。”
这句话一落，雷电将军的手已经按上刀柄，紫色电纹在腕甲下游走了一瞬，随即又被她压住。她没说话，站位却往苏晨那边偏了半步。
芙宁娜的频道也接了进来，语气难得没带戏腔。
“这家伙说话真招人烦，本小姐现在手很痒。”
“忍着。”
苏晨盯着投影，慢慢开口。
“捡到也好，抢到也好，能装进我仓里的就是我的。”
“你们拿月球当狗窝趴了这么多年，地球还是让我先把门换了锁，天上那条护盾还是让我补了一层缝。你现在跑来教我归属，晚了点。”
投影没跟着争，直接换了个角度。
“你护不住它。”
“护不护得住，我试了才算。”
“你在拖整颗星球陪你冒险。”
“你们来收割的时候，也没先问过地球愿不愿意。”
艾达在旁边听到这句，肩背外骨骼的冷却泵再次响起来，声音比先前更急。她没开口，却把地表播送权限又往上提了一档。苏晨没回头，也没拦。她这会儿把频道放开，态度已经摆明了。
投影看了她一眼，再次把视线落回苏晨。
“旧人类单位，艾达。你也接受他的判定”
艾达抬起下巴，破损外骨骼的冷却液顺着左臂往下淌，砸在地砖缝里。
“我接受谁的判定，轮不到你写。”
“你们旧文明曾尝试与我们合作。”
“结果呢”
艾达盯着他。
“你们拿合作当狗链，把人一批批拴去当样本。那套账，旧联席还没死透的时候就算烂了。”
这句回得很硬，连长官都侧头看了她一眼。
投影没有继续和她纠缠，只淡淡开口。
“既然如此，我结束这次谈判。”
“别急。”
苏晨抬手敲了敲台边。
“你送了我一场全球直播，我总得回个礼。”
“说。”
“下次想谈，先带点诚意。拿个保存资格就想换碎片、接口、技术，你这买卖做得比废土黑市还心黑。至少也得先退一圈月面火力，再把你们那个‘地核孕育体’的真账本翻两页给我看看。”
投影这回没接话。
可主控大厅里的人都听出了味。
长官呼吸一重，扭头看苏晨。
“你连这个都拿出来戳”
“要戳就戳最疼的。”
苏晨盯着投影肩侧那圈识别环。
果然，那道环上的光路乱了一拍。
只乱了一拍，投影便恢复平整，声音比先前更淡。
“你的权限，不配知悉后续条目。”
“那你就接着急。”
苏晨抬了抬下巴。
“反正碎片在我手里，着火的又不是我家后院。”
这句话收尾的那刻，投影终于不再维持那层礼数。
他抬起一只手，掌心朝下，像在看一张战术页。
“记录，地球异常接口苏晨，拒绝裁定。”
“记录，旧人类附属单位拒绝配合。”
“记录，奇物碎片处于失控持有状态。”
“执行月面蜂巢全域苏醒，启动回收优先级一。”
话音落下，月图正面变色。
南侧裂谷、东二坑口、西四区陨坑、静海边缘、月背残巢，所有红点一齐拔高。原本断断续续的热源串成整片，粗大的供能脉络从月面地下一路亮到月背深处，像有什么东西在灰白地壳底下翻了个身。
赫菲的提示音直接压过全场。
“月图深探模块过载!”
“敌方地下腔体全部开闸!”
“补给主脉重编完成，侧环回收链并入主武装链!”
智子身后的环形图谱刷地撑开。
“近地监测盲区扩大到三十一，月背有大构件在抬升，数量......不对，不是数量问题，体量超标了!”
天穹姬的链路里传来一串急报码。
“检测到月背背阳面环状构件升起，初始直径七十三公里，还在扩。”
长官半个身子都探到了主屏前。
“七十三公里，你管这叫构建”
布洛妮娅的通讯也切了进来，语速比平时快了半拍。
“那不是单体炮台，是环形炮阵底座。它在一圈圈拼接，旧式月轨校正器的回波模型全被它吃掉了。”
苏晨抬头望向主屏。
月球背面那片阴影里，一道暗红色圆环正缓缓抬出地平线。先露出来的是最外圈，接着是内层导轨、分段节点、成组的发射槽。整座环阵围着月背铺开，边缘压过半个视野，规模比前头见过的近地火力、残舰副炮、母巢喷吐加一块还要夸张。
投影没有散，只在那座环阵升起时，淡淡补了一句。
“你想谈实力，我给你看实力。”
苏晨看着那圈越升越高的巨炮，掌根的血顺着台边往下淌，滴在地上，啪嗒一声。
他咧了咧嘴。
“行，牌桌总算摆正了。”
投影最后看了他一眼，整个人碎成无数银点，从全球频道里退了出去。
可月背那座环形炮阵还在升。
一节接一节，一圈套一圈，整个月球背面都被它拖出了一道发红的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