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背那道环阵还在升。
暗红色圆环越过地平线，整个月球先偏了一下，再缓缓翻面，炮口从背阳面转向地球。主控大厅的灯压得更低，屏幕上的每一条曲线都在往上窜。
“它转正面了。”
智子的声线压得发紧，投影背后的环形图谱一层层散开，月图被切成七十二块小窗，参数刷得人眼皮发酸。
“天环炮阵完成姿态校准，外环三十六段，内环九段，中轴火控链已并入先遣舰队指挥节点。”
长官撑着台沿，脖子往前探。
“这玩意儿刚才还只露半张脸，现在就把炮口贴过来了......它是打算给地球做开颅手术”
“嘴可以碎，手别抖。”
苏晨盯着主屏，掌根的纱布早被血浸透，血珠顺着腕骨往下滚，砸在金属台面上。他没去管，只把月球正面的全景拉到最大。
灰白地表上，那道环形炮阵已经彻底翻了过来。外环缓慢自转，内环开始锁死角度，一圈圈发射槽依次亮起，暗红色光路从月背地腔一路往正面汇，最后扎进中轴，像把整颗月球的血都抽到了这一根针头上。
艾达喉头滚了一下。
“它锁的是东亚主大陆。”
“更准点，它锁的是我们。”
苏晨手指点在投影上，位置正好落在地球护盾主节点和73号所在带。
“这炮不是拿来吓人的。它要穿过近地护盾，顺带给核心工业链开个洞。北极冠冕、73号、地表播送塔群，全在这条线上。”
赫菲的投影立在侧面，银白制服一丝不乱，报速却快了不少。
“我已完成轨迹复算，共十三轮。结论一致，若命中当前轴线，北极冠冕外护盾可保留主体结构，但全球能源网会被切断，预估恢复期十四到十七日。”
长官脸上的肉抽了一下。
“半个月”
“保守估计。”
赫菲把几组模拟图并到主屏。
“地表播送塔链路会先塌，轨道补给栈桥失去供能，南北两极高能井转入自保，73号与北极冠冕将被迫改用独立能源池。当前超低温燃料池储量为百分之六十一，足够维持核心防务，无法兼顾全球维稳。”
艾达听到这里，指尖重重敲了下台边。
“那地表城邦呢”
“停电，停净水链，停大部分防空井。”
赫菲说得干脆。
“能活，死的人会很多。”
大厅里没人接话。
远端维修井还有人在喊吊架编号，声音传过来，硬生生卡在半截。连空气循环的低鸣都压不住屏幕上那道暗红光路。
芙宁娜的频道切进来，尾音都绷住了。
“本小姐先说好，这种丑东西拿来对着地球开炮，审美烂到家了。”
“你有好消息就说。”
“有坏消息。”
她那边传来轻响，像高跟鞋在甲板上敲了两下。
“它的引力牵引做得很刁，整圈炮阵没急着灌满，是在先拧航道。等它把近地轨迹捏顺，后面的能量束会很稳。”
长官扭头看苏晨。
“能不能先下手，把它打断”
“能打哪。”
苏晨把月图缩到战术页，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。近地副炮群够不着，天穹姬能在轨道上撕一层皮，撕不穿七十三公里的环阵底座。雷电将军还有一刀，可那一刀是保命钱，乱花就等于把最后门闩拔了。对面挑这个时候亮炮，多半就是算准了地球这边的最高手段不能乱扔。
他心里把几条账一对，答案已经很清楚。
硬扛，能活，代价是半个月瘫痪。
不扛，等着挨穿。
那就只剩第三条。
先狠狠干它的补给门和火控中枢。
“智子，炮阵充能多久打满。”
“三十七分钟到四十二分钟之间，取决于月背地下供能主脉的稳定度。”
“给我最坏值。”
“三十七分钟。”
苏晨点了下头，话接得很快。
“原登月计划作废，三天后出发也作废。”
长官抬头。
“你要改哪去”
“改成现在。”
这两个字落下，长官嘴张着，隔了半拍才骂出来。
“现在你要拿什么现在，拿脑袋撞月亮”
“撞不撞得开，先上去再说。”
苏晨转头看向布洛妮娅接进来的分屏。
“布洛妮娅，三艘简化型登陆突击舰还剩多少准备工序。”
灰白双马尾的小姑娘站在舰坞画面里，背后重装小兔正吊着一段外挂装甲，焊点还在冒光。
“原定还有一轮姿态校准，一轮抗压测试，一轮火控热身。”
“说人话。”
“原定三小时后能出，强行提前，十分钟。”
长官呼吸都粗了。
“十分钟你就要把人送上月球”
“不是送，是砸进去。”
苏晨在战术页上拖出月背南侧裂谷、侧环补给门和天环炮中轴三处节点。
“目标改了，先不上主环，不碰整座炮阵。三艘舰分三路，一艘插南侧补给门，一艘咬侧环火控中继，一艘带抛洒舱去炸地下供能井上口。只要把这三处打掉一个，天环炮就得打折。”
艾达盯着那三处红点，额角都在跳。
“你拿二十四人满编的舰去咬月面主阵地，伤亡会很大。”
“所以我不上满编。”
苏晨把编组页拉开，手指一划。
“每舰塞核心突击组，空出来的舱位全换抛洒模块和近距穿甲组。我要的是撞开门，不是上去搞大阅兵。”
长官愣了下，随后骂了句。
“你这是拿船当撬棍。”
“废土活到今天，谁家撬棍不是拿命磨出来的。”
苏晨侧头看向雷电将军。
“你留近地，不跟船。”
雷电将军手按在刀柄上，站着没动。
“我去，胜率更高。”
“你去，地球这边少根定海针。对面等的就是你离场。”
苏晨看着她，语气压得很平。
“你那一刀我还欠着账，别替我乱花。”
雷电将军沉默了两秒，点头。
“我守这里。若月面火力提前落下，我截第一击。”
“这句记账，回头给你加充能配额。”
长官听得牙都酸了。
“都这会儿了，你俩还能算账”
“算账才能活。”
苏晨回了他一句，脑子里继续盘。对面亮炮，摆的是堂堂正正的压迫。可压迫越大，缝也越清楚。天环炮这么大的家伙，不可能自己吃自己，它翻面，供能就得重排，补给门就得大开，火控链就得抬到外层。原定三天后的突袭，本来是求稳。眼下对方把门先开了，反倒给了他一口抢先手的肉。
关键是时间。
三十七分钟，去掉升空、脱离、转轨、临近突防，留给登月队在月面上拆门的工夫，少得可怜。
可这口肉不啃，后头就得啃树皮。
“赫菲。”
“在。”
“北极冠冕外护盾接入位保持，给我开舰坞战时绿灯，再把三台旧式月轨校正器里的两台拆出来，挂突击舰导航骨架。”
赫菲停了一下。
“那是你登月落点修正的备用件。”
“我现在就登月，要备用件做什么，留着上香”
赫菲没再劝，权限页一亮。
“舰坞绿灯已开，校正器调用通过。”
零号AI的金环飘起来，光面一闪一闪。
“我补蜂巢导航骨架，但追加一次历史副本优先回收权，限月面战场。”
长官差点被气笑。
“这玩意儿真会挑时候涨价。”
“给你。”
苏晨答得很快。
“导航错一米，回头我先拿你做扳手。”
“记录完成，协议生效。”
金环一沉，一串旧式蜂巢路径骨架直接打进战术页。月背侧环那些原本断断续续的物流线，立刻多了几条细窄的虚线通道，正好贴着补给门和地下井口拐。
布洛妮娅那边看完，直接报数。
“能走，代价是三艘船都得超限抛射。舰体会吃很重的载荷，返航概率下降。”
“先别谈返航。”
苏晨抬手把三艘突击舰编号圈了出来。
“一号舰，目标南侧补给门。二号舰，目标侧环火控中继。三号舰，目标地下供能井上口。舰长由天穹姬统一接链，布洛妮娅给我做落点和后坐补偿。”
“收到。”
“收到。”
两个声音一前一后落下来，都没半点废话。
艾达忽然开口。
“我上船。”
苏晨转头看她。
“理由。”
“我手里有旧联系残档和巢站物流读法，月背那边的补给门识别链，未必认你们这套新魔改接口。”
“你这伤上去，跑两步都得漏冷却液。”
“那也比在地上看着强。”
艾达把半废的左臂外骨骼扣紧，声音很硬。
“我跟旧联席那摊烂账有始有终。月背那帮门，我比你手底下大多数人熟。”
苏晨看了她一眼，没急着答。艾达上去，价值不小。可她身上那套半废外骨骼撑不到长时间硬战。真把人扔上去，等于把一把能开门的钥匙先放进火里烤。
长官在旁边先插了一句。
“她去一号舰，我压二号舰。”
“你也来”
“少废话，钢铁要塞那批重工班底是我交的，月亮上那堆铁疙瘩我看着就手痒。”
长官抓起台边的战术帽，往头上一扣。
“你总不能指望一群只会照流程念报码的技术兵，撞进去还顺带拆中枢吧。”
苏晨嘴里“啧”了一声。
两个都想上，一个是钥匙，一个是老兵。拦谁都亏。
他把月图再看一遍，心里盘得飞快。三路突袭，最吃识别链的是补给门，最吃硬拆经验的是火控中继，最吃速度的是供能井上口。艾达去一号最合适，长官去二号也合适。三号反倒该塞最轻最狠的快刀。
“准。”
苏晨一口拍定。
“艾达上一号，长官上二号。三号我给芙宁娜配抛洒链，她不落地，只在近月航道做引力揉线，给三号舰腾出下坠口。”
芙宁娜那边哼了一声。
“总算轮到本小姐上场了，我还以为你要把我供在展柜里。”
“你少华丽，账本按消耗算。”
“啧，真会扫兴。”
说归说，她的链路已经并到了三号舰航道页上，一串引力踏点被她亲手标了出来，七个节点，角度刁得吓人。
智子这时忽然把一条警报拍上主屏。
“主人，天环炮中轴开始第一次预热。”
月球正面，那道中轴亮了一格。
没有刺眼的光，只有一条暗红细线从炮阵中心竖起，笔直得让人心里发毛。北极冠冕外护盾的银纹随之亮了一片，主控大厅所有设备都跟着轻颤了下。
长官骂了句。
“它在试火。”
“所以我们没工夫排队领盒饭。”
苏晨一把扯掉手上湿透的纱布，随手缠了圈止血带，转身就走。
“全体执行战时登月预案，七分钟后发射。”
他脚步很快，穿过主控大厅外侧长廊，地面导轨和墙边红灯一盏盏往前亮。沿途的后勤员、机修组、战术兵全往两边让，手里的工具还没放下，视线已经跟着他跑。
广播在下一秒铺开，声音不高，却盖过了整座基地的杂音。
“073全体人员听令，月面终极炮阵已锁定地球主轴，原定三天后登月取消，改为现在。”
“所有非核心岗撤出舰坞主通道，医疗组进发射井待命，弹药链给三艘突击舰让路。”
“今晚不等它开炮，我们先上去拆它的炮门。”
这句落下去，长廊两侧先静了半拍，接着整条通道全动了。有人扛着箱子往后跑，有人贴墙给机械拖车让道，有人抬头看着头顶广播口，呼吸一下一下发重。
艾达跟在他身后，肩背装甲滴着冷却液，步子半点没慢。
“你把全球频道也开了”
“开了。”
“你不怕外面乱”
“这会儿关着才乱。”
苏晨头也不回。
“让他们看见人类不是缩在壳里等死，地表那口气才提得住。”
长官从另一侧并上来，一边走一边往腕屏里塞权限。
“你小子是真会拿人心当燃料烧。”
“总比让月球给地球开瓢强。”
三人冲进舰坞时，三艘简化型登陆突击舰已经挂上抛射架。舰体外壳还带着新焊的热痕，副炮、近距穿甲组、外挂抛洒舱全开着检修盖，机组在底下来回钻。布洛妮娅坐在高架指挥台上，重装小兔一手压住一号舰的侧翼，一手把二号舰尾喷口强行掰正，动作干净得吓人。
“七分钟太长。”
她抬头看向苏晨。
“五分钟，能不能接受。”
“接受。”
“那就闭嘴，别催。”
苏晨嘴角抽了下，心里嘀咕一句，这丫头现在骂人都带工程时效，真是省得很。
天穹姬已经站上一号舰的舷桥，轨道作战服贴着舰体灯线，身后战术页一页页翻。
“三舰链路接通，导航骨架装入，盲区航道已写死。临发射前最后确认，任何一艘被打爆，余下两艘继续，不回头。”
长官扯着嗓子回了一句。
“这话你早说，我都把遗书省了。”
艾达踏上一号舰前，忽然回头看了眼远端升降井。那口井直通地表，井壁上还有尘土往下掉。外头的人群看不见舰坞，只能看见头顶一圈圈红灯开始转。
她收回目光，上舰。
发射倒计时开始。
“五十秒。”
“三十秒。”
“十五秒。”
地表各处，废墟边、播送塔下、钢铁联盟的井口、灰堡的配给广场、海上浮岛会的甲板，成片的人抬起头。夜空里先亮起三道细线，接着三艘突击舰从地下深井里冲出，拖着长长尾焰直刺天幕。
有人手里的水桶掉在地上，有人把孩子抱得更紧，有人站在风里，脖子仰得发酸都没舍得低头。
人类第一支登月反攻队，就这么冲了出去。
舰坞内最后一声报码还没落完，智子的警报已经追了上来。
“月球外层拦截网展开!”
主屏上，三艘突击舰刚冲出近地轨道，月球前方就亮起密密麻麻的锁定环，层层叠叠，把整条近月航道压得只剩几道细缝。
“锁定源数量，无法快速清点。”
“所有拦截单元，朝我方三舰同时转头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