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刀，第一次被人正面撥開了。
刀光掠進月核腔壁，切開一條長口，紅熱漿流順著裂縫往下淌，橋下鎖鏈跟著齊齊抽響。銀黑戰體借這一下空檔，整個人往後一退，身影在半空里連跳三次，第一次還踩著橋板，第二次已經貼到熔爐外環，第三次干脆淡了半層，輪廓發虛，像從這片空間里滑開了半寸。
甦晨罵了一句。
“還帶切頻道的。”
智子貼在他肩側，環形圖譜轉得飛快。
“它在實體態和半折疊態間切換，切換周期不穩，橋板、鎖鏈、腔壁，都能給它做跳板。”
“參數呢。”
“剛才那次太短，只夠抓到皮毛。”
雷電將軍手中太刀斜壓，刀尖一路擦過斷橋邊緣，留下一串細碎紫痕。她沒回頭，聲音照舊平穩，只是右腿外甲的過載紅線又亮了一格。
“主人，它在試探我的追擊節奏。”
“你也別客氣，狠狠干它的節奏。”
甦晨把槍口一擺，沖著戰體右腿裂口又補了兩發。第一發打空，第二發擦中外殼，彈頭剛踫上就被偏走，貼著熔爐外環飛出老遠，在遠處孵化腔上掀開一個大洞，腔里成團黑影嘩一下翻了出來，又被下頭熱流卷沒。
銀黑戰體站在外環上，識別環緩慢轉動。
“你在重復無效動作。”
“錯。”
甦晨盯著它右腿外側。
“我在給你做體檢，哪塊骨頭松，哪塊皮薄，總得摸一遍。”
“低效，粗陋。”
“你急什麼，廢土老中醫看病就這樣，先敲兩下再開方。”
長官在後方門區狠狠干咳了一聲。
“這節骨眼你還有空貧。”
“沒空也得拼，不然緊張得手抖，多掉子彈。”
艾達站在觀測台邊，雙手在舊聯席維護頁上飛快點劃，汗順著下巴往下落，砸在胸甲上。
“七號貨軌底閥壓住了，二號、四號回流腔也在掉壓，可它再這麼跳，主脈三號槽就對不上了。甦晨，你得讓它停半秒，半秒就夠。”
“半秒你當許願呢。”
“那你平時吹的火力網呢。”
“平時吹牛不用交稅，今天得拿真貨。”
他嘴上接得快，腦子里賬已經翻了兩圈。對面能在實體和半折疊態間切，雷電將軍的刀夠狠，偏偏鎖不住，天穹姬在外層還得拖炮陣，騰不出手往下砸，芙寧娜要是用引力硬拽，多半又是抓一把空氣。硬拼不劃算，得先給它釘住。
問題是，拿什麼釘。
橋下那頭月核巨獸胸口還開著，暗紅核心一收一放，像在用最後這點氣給他們爭時間。甦晨掃過那團核心，又掃過自己身前六面藍白盾板，念頭一下拐回剛才那枚奇物碎片上。
觀測者那會兒，這破玩意兒只夠搭個殼，擋一記切線都吃力。眼下月核里有舊聯席維護鏈，有布洛妮婭剛改開的權限，還有守門者那套殘存門禁。零號又一直惦記這類歷史索引。殼子、舊數據、門禁錨點，全在。
那就別當盾了，狠狠干成釘子。
“零號。”
他開口很突兀。
頻道里沉了半拍，隨後，一道平靜得近乎刻薄的聲線接了進來。
“我在。”
“我還以為你又躲著裝死。”
“只讀副本優先權未兌現，我沒有理由裝死。”
“行，算你誠實。給我開月核封存區最早期拘束鏈的索引。”
“交換條件。”
“你這會兒還做生意。”
“我一直做生意。”
甦晨手里火控核心翻開，露出里頭一枚巴掌大的銀灰插槽。
“第一層只讀副本，給你。戰後補錄，不能現在拷。”
零號沉默一息。
“成交。”
下一秒，觀測台上那片舊練習維護頁直接換了底色，冷白索引一列列刷下去。最早期拘束鏈的結構圖、節點間距、相位回鎖頻率，全給拉了出來。守門者胸前圓環跟著一亮，像給老祖宗名單點了個到。
智子當場接管。
“明白了，舊聯系的拘束鏈不靠硬壓，它靠的是錨定。”
“說人話。”
“先選層，再釘住，後面再上鎖。它當年關這頭巨獸，用的就是這套。”
甦晨低頭看了看手里的便攜火控核心，嘴里嘖了一聲。
“這不巧了麼，我兜里還真有個會選層的破碎片。”
銀黑戰體在外環上抬起手，四周空間又開始切割。它不打算給甦晨慢慢拼玩具的空檔，一圈暗銀波紋沿著外環往橋心推來，所過之處，橋面、欄桿、檢修吊臂，全被壓進平面。十幾具月倉隊貼著橋沿開火，穿甲彈打進波紋里，只炸開一串偏移火星，彈道全被帶歪。
“主人。”
雷電將軍往前一步，刀背輕震。
“我去攔。”
“去，但別狠狠干。”
她腳下一踏，人已插進那圈暗銀波紋里，刀鋒從左往右一抹，硬是把往前推的平面切開一道口。月倉隊趁著這點口子後撤，橋面上卻多出一條長長刀痕，連她耳側穩定模塊都亮得發燙。
天穹姬的鏈路在這時切進來，背景全是炮火回震。
“下方標記太亂，我鎖不準它的真身，只能給你報切換點。三秒前，它借了外環，剛才借了橋梁，現在它在借熔爐熱井。”
“能不能狠狠干它一下。”
“能，但大概率打在折層上，白費火力。”
“行，那你繼續報點。”
“收到。”
芙寧娜那邊已經忍不住了。
“讓開，讓本小姐試一次。”
“你先說人話。”
“我捏它。”
“別把自己捏裂了。”
“少廢話!”
下一息，月核大廳上方忽然往下一沉。不是整片塌，而是銀黑戰體周圍那一圈空間多了幾道看不見的重壓，外環上的碎片、斷橋邊角、連噴出的紅熱液滴，都朝著它那邊偏過去。芙寧娜真把引力擰過來了。
可戰體肩後那三枚薄片同時一轉，它整個人往旁邊滑開，像從那片重壓里抽了出去。芙寧娜那幾道引力結點狠狠干撲了個空，反倒把下方一根鎖鏈拽得繃直，差點掃中觀測橋。
頻道里傳來她一聲短促吸氣。
“它把層面滑開了，抓點在跑!”
“我就說你這招容易空大。”
甦晨手上動作沒停，已經把奇物碎片狠狠干嵌進便攜火控核心的主槽。插槽邊緣立刻亮起一圈藍白細紋，核心內部原有的火控線一根根被頂開，跟舊聯系拘束鏈的錨定頻率開始對表。數據跳得凶，機殼溫度直線上竄，燙得他掌心發麻。
智子盯著進度。
“兼容度不到四成。”
“夠用就行，我又沒指望它給我出廠保修。”
“你這東西會炸。”
“那就先狠狠干完再炸。”
零號的聲線又插了進來，平平淡淡。
“相位選擇不能只靠奇物碎片，你還缺一個錨點。”
甦晨抬頭看向守門者。
守門者半邊機體還嵌在艙壁里，左腿本就半殘，這會兒更難看。它胸前圓環卻還亮著，亮得比之前都穩。
“我可協同。”
艾達先急了。
“它要是接進來，對面能反咬它。”
“它本來就站在這兒挨打。”
甦晨把火控核心拋給月倉隊，自己一把拽出守門者胸前那道舊聯系授權線，狠狠干接進核心側槽。
“老伙計，借你證件刷個卡。”
守門者沒掙扎，只吐出一句。
“第七變量，準入。”
核心上的藍白細紋當場往外撐開，六面盾板不再護在甦晨身前，反而往橋面、外環、腔壁上各打出一道細長光針。那幾道針不大，像釘子，落點卻很陰，專門卡在銀黑戰體幾次借力的節點上。
智子聲音發快。
“錨點成了，還差最後一步，得讓它再切一次層。”
“它不切呢。”
“那你就上去罵它，罵狠點。”
甦晨咧了咧嘴，抬頭沖外環上的銀黑戰體喊了一句。
“喂，你們高校文明是不是都這德行，打架全靠地形殺，離了牆和橋就走不動路。”
銀黑戰體轉頭看他。
“低劣誘導。”
“那你別接啊。”
“你在搭建低階錨定網。”
識別環轉得更快了些。
“可惜，你少了母鏈。”
甦晨心里一動，嘴上卻更欠。
“母鏈沒帶，送終鏈有一條，你要不要試試。”
這句一落，銀黑戰體果然動了。它不打算再耗，整個人從外環一步踏出，半空里切了兩次層，第一次落在斷橋殘板，第二次直撲觀測橋中段。它要先拆甦晨手里的火控核心，再回頭包種子。
可它剛切第二次，橋面、外環、腔壁那幾根相位釘同時亮了。
沒有大動靜，只有一聲干脆的鎖合聲。
喀。
銀黑戰體的落點卡住了。
它整個人懸在觀測橋外三米，肩後薄片瘋轉，周圍空間一層層往外滑，可滑不掉。舊聯系的錨定邏輯狠狠干咬住了它剛選的那一層，奇物碎片補上了相位差，守門者那條授權線給了它一張封存區通行證。
艾達看著那一幕，呼吸都卡住了。
“真釘住了......”
長官在門區狠狠干拍了一下裝甲板。
“漂亮!”
銀黑戰體第一次帶了怒氣。
“你拿封存區的古舊錨法鎖我”
“古法好，老祖宗傳下來的，專治花里胡哨。”
甦晨抬手一指。
“將軍，就現在!”
雷電將軍早就等著這半拍。她一步踏上斷橋殘板，身影掠過兩截墜落的橋梁，刀身拉出一道壓得很細的紫線，斬的位置仍是右腿外側裂口。可這次銀黑戰體沒法滑層，肩後薄片又被相位釘卡住，外層折算只來得及鼓起半層。
刀進去了。
先切開右腿外殼，再挑斷膝側導偏片，最後順著那道裂口一路斜上，把胸腹外那層半折疊護盾狠狠干掀開半面。暗銀甲片四散飛開，里頭第一次露出真正的內層結構，黑得發亮，中央還有一道細長能流正在急速回縮。
銀黑戰體往後撞上熔爐外環，整圈識別環停了半拍。
它受傷了。
芙寧娜那邊先笑出聲，喘得厲害，語氣卻揚了起來。
“看見沒，本小姐剛才那幾道引力不是白丟，它滑層路線被我擠歪了半寸，不然你那釘子還得慢一拍。”
“記賬。”
甦晨回得飛快。
“記大點。”
“這還差不多。”
智子盯著那道掀開的護盾裂口，紅瞳里全是狂飆的數據流。
“主人，外層護盾已破，折層刷新速度下降四成，相位釘還能壓它三秒，最多四秒!”
“夠。”
甦晨抬槍就打，這回不打腿，專沖它胸腹那道內層能流。子彈連著三發全進裂口，第一發掀起一串暗銀碎片，第二發打塌一塊內甲，第三發狠狠干鑽進更深處，帶出一股暗紅熱流。
銀黑戰體終于發出了和之前不同的聲調。
不再是那副高高在上的裁定腔，尾音里壓著火。
“你們......”
“怎麼，疼了。”
甦晨提著槍往前逼，掌根傷口一路往下滴血，順著槍托滑到地上。
“剛才不是還說配額該給高效者麼，怎麼高效者連三秒都扛不住。”
銀黑戰體肩後薄片狠狠干一震，相位釘表面立刻爬上一圈裂紋。它沒再試圖跟甦晨廢話，識別環直接對準上方血色光核，吐出一串急促得近乎尖銳的高位指令。
天穹姬最先變色。
“外層月環炮陣全線改道!”
芙寧娜也罵了出來。
“它不管我這邊拖拽了，炮口全朝月核壓!”
艾達手底下的維護頁一下刷紅，整個人差點撲到台面上。
“它在強拉月核熔爐功率，主脈三號槽開始反灌，二號四號回流腔全被它拿來點火了!”
長官聲音都沉了。
“它想干什麼。”
銀黑戰體撐著外環站直，胸腹裂口還在往外淌暗紅熱流，語氣里的平整已經裂開一道口子。
“既然拿不回種子，那就讓這顆衛星連同你們，一起燒盡。”
守門者胸前圓環狠狠干亮成白色。
“警告，月環炮與月核熔爐聯動建立。”
“警告，聯動閾值抬升。”
“警告，封存區進入終焚序列......”
下方那頭巨獸胸口的核心，也在這一刻跳得比之前快了一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