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核彻底白了。
下一拍,整个月背沿着那些早就埋好的偏轴线开始翻卷,亮到发烫的壳层一层层掀开,朝着同一个方向喷出去。
三艘突击舰刚冲进近地回收网,后头那颗陪了人类几十亿年的月亮,先给苏晨掰成了一把大砍刀。
长官贴在舷窗边,喉咙里挤出一句脏话。
“你他娘......真把月亮拆了。”
“拆是顺手,重点是往哪边倒。”
苏晨两手撑着座椅前沿,掌心那道口子还在往外渗血,胸口的黑色权限核心隔着装甲发热发跳。他盯着后方投影,眼皮都没眨。
布洛妮娅那边的声音切了进来,通讯底噪里还裹着金属震颤,像有人拿指节在冰冷管壁上轻敲,她的语调还是平的,平得几乎听不出起伏,却偏偏让人心口跟着落稳。
“偏轴生效,三组旧式月轨校正器吃住了受力角,月壳外喷方向锁定,误差在容限内。”
投影随声一闪,几条原本乱窜的数据流被硬生生拽成细线,月背裂开的边缘沿着预设轴线翻卷,像一把埋了太久的钝刀终于找回了刃口,长官先盯图,又猛地看向苏晨,眼皮跳了下,手还撑在舷窗框上,指节压得发白。
“所以你俩刚才那句赌月亮往哪儿裂,不是嘴硬”
“嘴硬救不了命,提前算好才行。”
苏晨开口时喉咙发干,声音磨过胸腔,带着点压不住的哑,他两手还撑着座椅前沿,掌心的伤被金属边角磨得发烫,血顺着纹路往下淌,滴在靴边,胸口那枚黑色权限核心隔着装甲一下下顶着皮肉发热,像在催命,也像在提醒他,这一步要么吃满,要么全赔进去。
长官盯着苏晨看了半秒,像头回把眼前这个年轻人和那颗正在翻开的月亮放到一条线上,他咽了口唾沫,嘴里那句脏话没全吐出来,最后只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怪笑。
“你们这哪叫算,你们这是给老天爷下套。”
布洛妮娅没接玩笑,另一端传来飞快敲键的脆响,像雨点砸在铁皮上,她的呼吸很浅,近得仿佛就贴在耳边。
“二级受力面开始脱离,第三组校正器仍在咬合,苏晨,东偏七度的惯性甩尾比你预估更猛,后续喷流会更厚。”
“厚才值钱。”
苏晨抬眼盯住后方投影,瞳孔里映着翻白的月核,眼都没眨一下。
“只要方向没歪,砸谁都比砸空强。”
长官扯了扯嘴角,像想笑,又像想骂,最后还是忍不住问了句。
“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埋这手的”
“从它们舍不得走的时候。”
“就因为这个”
“够了。”
苏晨偏过头,额角渗着冷汗,语气却压得很稳。
“它们要补给,要修复位,要月面锚点,要带着半残的船一起撤,想要的越多,站位就越密,站位越密,月亮翻身砸下去才越像一记实拳。”
布洛妮娅平平补了一句。
“我负责让拳头别打偏。”
长官听完没出声,喉结滚了滚,又扭头看向窗外,那片黑空已经不再像黑空,更像一口正在沸开的锅,白得刺眼的月壳沿着裂线外掀,边缘烧得通红,碎光隔着舷窗扑进来,映得每个人脸色都发冷。
“我现在算是听明白了。”
长官抬手点了点苏晨,又点了点通讯器,眼神里还残着没散尽的惊意。
“你俩刚才不是在赌月亮往哪儿裂,你俩是在赌敌人死的时候会不会还舍不得松手。”
“它们会。”
苏晨答得很快,像这句话早就在心里压了许久。
“贪到这种份上,不会松。”
布洛妮娅嗯了一声,像是在确认某个最后锁死的参数。
“那就对了,主喷流已经入轨,苏晨,接下来只看它们站得够不够整齐。”
苏晨吸了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,胸口闷得发疼,掌心也跟着抽了下,他却慢慢松开手指,任由血滴落,视线仍钉在那片翻卷的白光上。
“站得很整齐。”
长官低低骂了句,声音里那股发懵还在,更多的却是压不住的亢奋。
“行,那就让它砸。”
苏晨吐出一口气,胸口发闷,左臂还发麻。他心里把账过了一遍,月核失衡是死局,死局能不能变赚头,就看先前埋下的那几手值不值钱。布洛妮娅做偏轴,芙宁娜揉航道,天穹姬留在外层拖炮阵回波,这些动作单拆出来都像救火,合在一块,才是他真正想要的那口锅。
撤人是一层,砸舰队才是另一层。
外层黑空里,先遣舰队的残余编队终于露了全貌。
失去指挥节点后,它们根本没能重整。大批舰体还停在月面补给区上方,有的半截埋在月背环桥残骸里,有的正拖着补给管线往外拔,还有几艘侦察舰干脆卡在外弧维修位,推进环只亮了一半。原本规整的舰列散成一团,各自抢位,各自后撤,谁都想先脱离月面重灾区,偏偏谁都挤不开谁。
智子的投影抖了两下,背后的图谱铺满舱壁。
“主人,敌方群体链路紊乱得很漂亮。补给区十七艘舰还没解锁重排,六艘运载舰正在抢拖挂位,四座外接修复框架仍挂在母体接口上。它们现在的阵型,拿勺子一舀就能带走半盆。”
长官听乐了。
“你家管家骂人怎么跟食堂大妈打菜似的。”
“她这是夸敌人站位好杀。”
苏晨盯着那片补给区,嗓子有点干。
“天穹姬,环形炮残能回落到哪了。”
“还剩三成七,散在断桥、炮环、外弧供能桁架上,正随碎片潮一起外推。”
“够了。”
艾达坐在对面,手里那张维护页已经换成了实时播送图。她抬头看着投影里整片翻起的月背,半天才开口。
“你早就算过,月核一旦崩开,先砸到的不会是地球,是停在补给区的舰队。”
“我只算过它们贪。”
“贪”
“都打到这份上了,还不肯丢补给、丢修复位、丢月面锚点,这不叫贪叫什么。”
苏晨咧了下嘴,笑意很短。
“人一贪会死,外星人也一样。”
这句话刚落,第一波月壳碎流已经冲进补给区。
那不是零散碎片,是整排整排烧红的月岩板块,带着环桥断骨、炮阵残架、蜂巢塔基,一路卷过去。最前头三艘轻型侦察舰连掉头都没来得及做,护盾先亮,随后整舰横着翻了出去,外壳一路剥落,推进尾焰被拍得熄掉。后头一艘补给母舰更惨,刚从月面拔出三分之一,舰腹还挂着两条供能管,整块月岩直接撞上它的侧舷,护盾格一排排炸开,舰体从中段折成两截,满舱蓝白流体往外喷。
长官看得头皮发麻,嘴里却在笑。
“这哪叫月亮塌了,这叫给它们办丧事。”
芙宁娜喘着气接上频道,语气还是那副讲排场的味儿。
“请你们对艺术保留最基本的敬意。本小姐托的不是路,是谢幕的幕布。”
“行,谢幕很漂亮,账本我认。”
“你最好认全。”
布洛妮娅冷不丁补了一句。
“别高兴太早,第二波更厚。”
她话音刚落,整片月背外沿又抬了一下。
这次冲出去的,不再只是月壳碎板,还有被引爆过半的环形炮阵残能。断开的炮环在崩解中被强行激活,残余供能沿着碎裂桁架一路窜,扫出一片又一片扭曲热束。那些热束贴着碎片潮飞,见舰就切,见桥就扫。补给区里本就挤成一团的舰队彻底倒霉,前排还没让开,后排已经被碎片潮顶了上去,几艘中型战舰互相撞在一起,护盾外层全给磨得发白,紧跟着又被炮环残能扫穿舰首。
智子报数报得飞快。
“补给区右群三艘失去姿态,左群两艘主壳破裂,中轴运载舰一号断链,二号失压,三号燃料井被切开。主人,敌方正在强制断开拖挂位,可惜慢了半拍。”
“这半拍够埋它们祖坟了。”
苏晨盯着补给区最密的那一片,喉咙发紧,掌心伤口一跳一跳地疼。他现在手里没别的牌可打,只能看先前埋的线有没有吃到最肥那口肉。可越看,心里越稳。
因为那群东西真没跑开。
原因简单得很,活着的先撤,半残的想抢修,带补给的舍不得放,挂在月面补给区的母舰更不敢立刻断链。每条船都在替自己打算,结果算到一块,就成了排队挨月亮抽脸。
天穹姬的声音再度传来,带着电流杂音。
“指挥官,敌方残舰开始切断外接火控,尝试分散。是否追补回波干扰。”
苏晨手指在扶手上敲了两下。
追,能多留几艘。
不追,天穹姬能省损耗。
他脑子里过了一圈,雷电将军那边歼星武装只剩最后一次安全边界,芙宁娜已经透支,天穹姬再压太狠,回头真得拆件修人。先遣舰队已经被崩月狠狠干了一口,眼下要的是战果最大化,不是硬薅到自己吐血。
“追三秒,只打想钻出去的快舰。”
“收到。”
外层回波网一压,那几艘本来已经脱离补给区边缘的快舰当场偏了一截。就这一截,后方第二波碎片潮拍了上去。最大的那块月壳断层足有半座城大小,带着还没灭的炮阵余辉横着扫过舰群,护盾亮了一排又一排,然后一排接一排熄掉。两艘战舰给拦腰扫断,另一艘重甲舰硬顶了半息,舰首还在往前冲,舰尾已经没了,整条船打着转撞进旁边的维修框架,把后头三艘小舰一起卷成废铁。
艾达看着画面,呼吸都乱了。
“近半......”
“别急着报喜。”
苏晨盯着远处那些更大的舰影。
“大的还没死干净。”
长官顺着他的话看过去,脸上那点笑也收了些。
补给区外缘,还有几艘主力残舰在拼命往深空抬头。它们位置更远,外层护盾也更厚,挨了碎片潮后虽然外壳崩裂不少,主推进却还在亮。尤其其中一艘长得最怪,舰身像一根被拧过的银黑长钉,头部尖得吓人,尾环还拖着两道偏折流光,正靠着残骸掩护往外斜切。
智子图谱一转,把那艘舰单独放大。
“它很鸡贼,藏在报废舰和碎桥后头,吃的冲击最少。主炮井没开,通讯链也很安静。”
“安静才麻烦。”
苏晨眯起眼,心里迅速盘了一下。能在这种局面下还藏着不吭声,不是怂,是在等机会。问题是,对方等的是撤,还是打。
芙宁娜在频道里先不乐意了。
“你别盯着那一艘发呆,本小姐辛辛苦苦揉出来的盛大演出,你连一句像样的夸奖都没有。”
“夸,当然夸。”
苏晨眼睛还盯着投影。
“你今天这手活,够记进天体施工事故教材第一页。”
“......这算夸人”
“对我来说已经很走心了。”
芙宁娜哼了一声,没再计较,反倒多说了一句。
“那艘长钉子船,刚才没跟着补给区一起挤。它提前让了半个身位,像早在防这一下。你自己掂量。”
苏晨偏头看了艾达一眼。
“听到没,人家都看出来了。”
艾达抱着维护页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它在等别的东西。”
“我也这么看。”
“那你还不打”
“得先摸它想干嘛。”
全球播送网此刻已经被智子强行推开,整片黑空里的崩月画面直送地表。
荒原营地、钢铁要塞、海上浮岛、地下避难所,凡是还能亮屏的地方,全部被同一幕塞满。月亮开了口,外星舰队在月壳碎流里一片片翻,一艘艘断,原本高高在上的黑船此刻跟被人拿锤子砸过的烂铁没区别。
北境钢铁联盟的防空井里,一群浑身油灰的技工抬头看屏,有人举着扳手半天没落下去,下一秒就狠狠干砸在地上。
“砸得好!”
海上浮岛会的集装箱甲板上,有人把配给罐头扔上天,罐头落下来砸了脚也不顾,抱着旁边的人又叫又跳。
黑鹫营地外头,一帮端枪守夜的佣兵直接把频道音量拧到顶,骂着骂着就笑,笑着笑着又红了眼眶。
连073避难所中层工业区那些连轴转的工人都停了半分钟,抬头看着天花板投下来的直播影像,整个车间的轰鸣声里多出一片乱七八糟的吼声,有人拍机床,有人拍同伴肩膀,还有人张着嘴,半天只挤出一句。
“月亮给咱们报仇了......”
长官听着公频里一波接一波失真的欢呼,嘴里啧了一声。
“以前谁敢说拿月亮揍人,我当场把他叉出去。现在我想给你摆桌敬酒。”
“酒先欠着,账现在不结。”
苏晨抬手点了点那艘还在斜切后撤的长钉旗舰。
“智子,把全球播送延迟两秒,别让欢呼把警报盖过去。”
艾达扭头看他。
“你怕什么,先遣舰队都被你砸掉快一半了。”
“怕活下来的那个最会挑时候。”
她顺着苏晨手指看向画面,半张着嘴,背景里的欢呼声一下被抽远了。
那艘长钉旗舰并没有继续往深空全速撤离。
它借着一艘报废母舰的残骸掩护,先横切了一段,随后舰体尾环收束,舰首缓缓下压。那个姿态不是逃,是校准。更怪的是,它主炮井前方一圈一圈亮了起来,光不强,很收,很稳,像有人把刀先藏进袖子里,再一点点推出鞘口。
智子声音跟着发紧。
“主人,它在避开我方主回波扇区。它不想让我们太早看清它的炮口参数。”
“所以它不是要跑。”
“对,它要顺手给地球来一下。”
长官抄起枪就骂。
“都这鸟样了,还惦记临死咬人”
“人家是外星人,不讲武德很正常。”
苏晨胸口那枚黑色权限核心又烫了一下,他抬头盯着那艘旗舰,脑子里算盘敲得飞快。崩月这手已经吃满了,近半舰队报废,剩下残舰开始逃,这是大胜。可这艘旗舰若真朝地球补一炮,哪怕只是垂死挣扎,也足够把欢呼里的所有人狠狠干醒。
他不怕对面死硬,就怕对面够聪明,知道自己活不成了,也得狠狠干回一口血。
“布洛妮娅,它主炮校准还要多久。”
“按当前能级,二十七秒到三十三秒。”
“天穹姬还能抬一次干扰吗。”
“能,但我抬完就得脱离,短期内无法再接战。”
“芙宁娜。”
“本小姐还活着,别一副点名发丧的口气。”
“给我一句准话,你还能不能再拧一次路。”
频道那头沉了两拍,只剩她发紧的喘息声。
“能......但这次拧完,我回去要吃双倍,不,三倍补给。你要敢赖,我把你卧室地板掀了。”
苏晨咧了咧嘴。
“成交。”
他扶着座椅站直,掌心血顺着指缝滴到地板上。
“全频道听令,先别庆祝,活口里还有个不死心的。”
“谁说撤退只能跑,月亮翻个身,也能压死人。现在,给我把最后那根钉子拔了。”
外层投影里,那艘长钉旗舰的炮口已经彻底对准了地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