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火星不干净。”
方尖碑黑了下去,外坞检修灯还亮着,南天门外环的牵引臂一节节扣死,金属锁钩咬住碑体,发出短促闷响。
苏晨盯了它两秒,转身就走。
“先别让它死透,给我挂三套监控,热源、回波、权限共振全开。”
“再有一句屁话,立刻喊我。”
智子跟在他肩侧,投影里一圈参数还在滚。
“你现在不睡,明天就得靠咖啡吊命。”
“我又不是第一次拿命当电池。”
“这话说得很有废土领袖气质,建议我录下来,明天循环播放给全基地听。”
“你敢播,我就给你主机散热口塞两包辣条。”
“你试试。”
两人一边拌嘴,一边穿过南天门回收廊桥。廊桥外侧是近轨碎光,内侧是成排维修架,工蜂拖着拆下来的烧坏板件来回飞,切割火星一串串往外溅。前线才打完,后勤已经狠狠干开工,谁都不敢歇。
苏晨掌心的止血贴又湿了,边缘渗出红痕,手臂发麻感顺着小臂往上爬。他抬手摁了下,没吭声。
火星主库井、地火转运链、播种场、正式清剿编队......一堆词在脑子里打架。
牌是越摸越大,锅也是越背越重。
可眼下最先砸到脸上的,还不是火星,是地球。
他刚回到73号主控区,智子就把一面全球态势图摔在他面前。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请求接入的信号,城邦、营地、海上平台、钢铁要塞、地下避难井,排得比抢配给时还整齐。
艾达站在旁边,左臂外骨骼已经换了临时冷却管,管线接驳处还在往下滴水。
“你刚才那场全球播送,效果出来了。”
“我听口气,不像全是好事。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艾达把其中几条请求拉大。
“他们要来人。”
“来多少。”
“先报上来的,六千七百二十一名技术工,三千一百名可作战人员,二十七支城邦护卫队愿意交出独立指挥权,北境钢铁联盟追加四条矿线,海上浮岛会送三条净水芯主线和两座可拆式精炼浮台,黑鹫营地愿意卖命,不过要配给翻倍。”
长官正好从另一边走进来,听到最后一句就笑了。
“这帮狗东西,嘴还是那么硬。都快跪门口了,还装自己是来做买卖的。”
“做买卖也正常。”
苏晨扫了眼名单。
“白给的东西最贵,带价来的反倒能用。”
艾达点头。
“问题就在这儿。他们不是一股人,是几十股。有人真想投,有人想先钻进护盾范围喘口气,有人盯着你的工业线,有人想保留自己那点小军阀体面。人一多,规矩不立死,后面迟早乱。”
苏晨拉开椅子坐下,掌心压在桌沿,粗糙的边角硌得伤口一抽一抽。
“所以他们不是来投诚,是来验牌。”
“差不多。”
“那就让他们验。”
他抬头看向智子。
“明天开门,接待规格拉满。”
长官愣了下。
“拉满”
“嗯,炮开着,护盾亮着,工厂不停,配给线照跑,谁都别藏。人家翻山越岭来朝圣,总得让他们看点真东西。”
长官咂了咂嘴。
“你这词用得,朝圣都出来了。”
“他们愿意这么来,我不拦。”
苏晨靠在椅背上,脑子里把明天的场面提前过了一遍。
来的人多,心思更杂。有人会拿资源换位置,有人会拿军权试探底线,有人嘴上交出部队,心里还攥着暗线。他若摆得太软,明天就是菜市场。他若一上来狠狠干杀气,很多本来能吃下来的势力会缩回去。
这事得压,也得放。
先把他们拉进同一个屋檐下,再把门规钉上去。
“艾达,你负责审核代表名单,能坐前排的,只给真正有地盘、有产线、有武装的。那些想混脸熟的,排后头等着。”
“好。”
“长官,你去盯安全线。人可以进,武器分区封存。谁敢夹带重火器,门口直接扒干净扔出去。”
长官乐了。
“这活儿我顺手。”
“布洛妮娅呢。”
智子回道:“她在第二轨道船坞预排工位,刚骂跑三拨想插队的技师。”
“行,她不用来前厅,让她继续骂。”
“这句我会转达。”
艾达看着苏晨,沉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你准备给他们什么位置。”
“活路,配给,护盾,轨道名额,工程名额。”
“军权呢。”
“交上来。”
“一个不留”
“一个不留。”
艾达没立刻接,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几下。
旧人类这些城邦领袖,最值钱的就是那点枪杆子。你让他们送资源,能忍。让他们送工匠,也能咬牙。让他们把兵权交出来,那就是把脖子搁你刀下。
她盯着苏晨,话说得很慢。
“他们会拖,会绕,会跟你谈什么联合作战、地区自治、临时军议会,词儿一套接一套。你如果不准备狠狠干翻脸,最好别开这个口。”
“谁说我要跟他们商量了。”
苏晨抬手敲了敲桌子。
“明天我不是征求意见,我是宣布新秩序。”
智子在旁边补了一句。
“翻译成人话,门票买了,座位坐了,规矩也得认。不认就滚。”
“你这翻译有点粗,但没错。”
夜里,73号庇护所外层入口全开。
伪装废墟被掀掉一半,地表升降井亮起成排引导灯,重型履带车一辆接一辆往下送物资。净水芯、盐剂、寒晶矿、废钢锭、旧时代机床、拆下来的舰用阀组、成箱的子弹、半报废的战术外骨骼、还有一车车灰头土脸的人。
有人抱着工具箱,有人扛着焊枪,有人一上升降井就攥着胸口十字牌念叨,有人盯着周围合金井壁看个没完,嘴都合不上。
73号中层工业区连夜扩容,工蜂扛着新编号牌子来回挂,配给站临时增了七个窗口。智子把生活区和隔离区切得很细,新来的人得先过三道扫描门,再按技能、来路、携带物分批安置。
苏晨站在高处玻璃廊桥上,看着底下人流往里灌,耳边全是脚步、报号、搬运指令、叉车轰鸣,还有锅炉区传来的低沉震动。
这地方以前是庇护所。
今天开始,它有点像个国家了。
他看了一会儿,心里把账再拨一遍。人多是好事,也是麻烦。吃喝拉撒、派系旧怨、技能筛选、治安隔离、军队整编,哪个处理不好,内部就先炸。这会儿要是再蹦出个楚天阔二号,简直是给他添菜。
“智子。”
“说。”
“新进来的那批护卫队,分散安置,不许扎堆。军官和士兵拆开,原通讯设备全部接管。愿意交枪的优先发配给,不愿意交枪的先饿半顿。”
“你这法子挺老。”
“老法子能用就行,没必要花里胡哨。”
“你嘴上嫌弃,心里盘得倒快。”
苏晨没接,目光落到最末端那条运输带上。
一支北方城邦的车队正在卸货,车头上那面旧旗子还挂着,旗面已经磨成了灰白色。领头的男人披着厚呢大衣,腰杆还挺着,可手下人往里搬货时,头都不敢抬。
苏晨扯了扯嘴角。
当初这些人说起73号,口气一个比一个硬,恨不得把他形容成废土最大的黑坑。如今门开了,他们比谁来得都快。
人性这玩意儿,不丢人,能活就行。
第二天一早,73号最深层的中央会厅第一次满员开放。
会厅四周的合金墙板全部升起,露出背后的观景层。外面是深井交通网和一截截明亮轨道,轨道车穿行不绝,远处核聚变井口透着白光,像一根根钉进地下的太阳针。顶层悬挂的不是旗,是一整面全球工业调度图,产线、矿线、航线、配给节点全在上面流动。
这比任何讲话都管用。
人只要不瞎,就知道自己站在什么地方。
各城邦代表陆续入场。
北境钢铁联盟来了三人,带队的是一名白胡子老矿监,手背裂口里全是黑灰,坐下时先把帽子摘了,放在膝上。海上浮岛会来的是个瘦高女人,披着防潮斗篷,说话带海风味,先看能源线,再看配给位。黑鹫营地来了个刀疤脸,脖子上挂着两枚旧军牌,眼珠转得快,先数了会厅里有几道自动炮口。南方两座地下城邦联席派了四个人,西装都洗不出原色了,坐下时还想摆派头,等看到天花板降下来的武装巡逻臂,肩膀都收了半截。
艾达站在会厅侧台,手里平板一页页翻,负责唱名。
“北境钢铁联盟,四条矿线、两座高温精炼炉、七百九十六名矿工代表,入列。”
“海上浮岛会,三条净水芯主线、两座可拆式精炼浮台、二十一艘中型运输船代表,入列。”
“黑鹫营地,五百三十名战斗员整编申请,入列。”
“东部地下联合城,旧时代机床二十七台、库存弹药六万发、城防队编制移交申请,入列。”
一个个名字报出来,会厅里的呼吸都沉。
来的这些人,以前谁不是一方土皇帝,今天坐在这儿,却都把家底摊开了。有人带着账本,有人带着权印,有人直接把通讯密码和部队名册装进金属盒递上来。
苏晨最后一个进场。
他没穿什么花里胡哨的礼服,只套了件深色作战外套,掌心还缠着新的止血带,伤口没好利索,抬手时总比平常慢半拍。雷电将军站在他身后半步,紫色机械战袍收得很紧,连会厅里最能端架子的几位代表,都没敢多看她第二眼。
苏晨坐下,没寒暄。
“都到了”
没人应声。
艾达道:“除北美方向失联区外,全球主要存续势力代表已到齐。”
“行,那就不浪费时间了。”
苏晨扫了众人一圈,开口很直。
“你们今天来,不是给我捧场,是给自己买命。我这儿不讲虚的,谁带来什么,想换什么,台面上说。”
海上浮岛会那个瘦高女人先开了口。
“我叫林澜,浮岛会执事。三条净水芯主线、两座浮台、二十一艘运输船都能交,不过我们要保留海上民生分配权。”
“保留多少。”
“三成。”
“太多。”
林澜盯着他。
“海上人喝不到水会哗变。”
“我这儿也有人要喝。”
苏晨往后一靠。
“给你一成半民生调配余量,统一进总账,浮岛会保留执行权,不保留截留权。敢瞒一次,我把你的船全改成运矿船。”
林澜停了两秒,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黑鹫营地那刀疤脸紧跟着接话。
“我营五百三十人,都是能狠狠干的老兵。我们交编制,但要独立番号。”
“你想留脸面”
“人活到这份上,总得留点招牌。”
“招牌可以挂,枪归我发,命令归我下。”
“那弟兄们的抚恤。”
“写进军法总册,死一个,补一个家的口粮和工位。打得好,换装优先。临阵掉头,连你一块埋。”
刀疤脸看着苏晨,喉结滚了滚。
“那就交。”
轮到东部地下联合城时,四名代表对视一眼,最中间那个中年男人清了清嗓子。
“苏统......苏先生,我们带来的机床和弹药都是真心实意。不过城防队若全数交出,本城治安恐怕......”
“你们还想留一手。”
“不是留一手,是地方复杂,总得有个缓冲。”
“缓冲可以,我给你宪兵队名额,原城防人员筛选后编入地方治安序列,火力标准下调,重武器上收。”
那人还想再说。
“可这样一来......”
苏晨直接打断。
“你们怕的不是治安,是怕以后号令不出自己那扇门。”
会厅里安静了几拍。
那中年人脸皮抽了抽,勉强撑着道:“人总得为自己地盘考虑。”
“那你回去考虑。”
苏晨把手里那份名单往桌上一丢。
“护盾范围不缺你这一块地。”
话落下去,那个中年人半张着嘴,半天没接上来。旁边几位代表都没帮他,反倒把椅子往远处挪了点。谁都看得出来,现在73号不是缺人,是在挑人。你还拿老一套讨价还价,纯属给自己找不自在。
苏晨没再看他,目光扫向全场,声音压了压。
“都给我听清楚。”
“从今天起,废土那套城邦自封、各打各的规矩,废了。”
“新秩序只有三条。”
他竖起一根手指。
“第一,统一工业。矿、炉、机床、船坞、能源井,全部纳入总调度。谁家有本事,谁多干活,谁多拿配给。谁敢藏产线、卡材料、私下开小灶,我就停他全域供能。”
第二根手指抬起。
“第二,统一军备。枪炮型号统一,弹药口径统一,训练标准统一,指挥链统一。以后不准再有谁拿着自家破旗子乱发号,战场上只认一套命令。”
第三根手指落下。
“第三,统一对外战争。所有能打的火力,朝外。谁再把枪口对准自己人,别等外星人来,我先收拾他。”
苏晨身子微微前倾,掌心压着桌面,止血带边缘又浸了红。
“规矩就这三条。”
“能认,留下。”
“不能认,滚出护盾范围,自己去地表吹风。”
关键台词落下,会厅里没人吭声。
头顶的工业调度图还在流动,深井轨道车轰鸣隐约传进来,像是在这句话后头狠狠干敲了记印章。
最先起身的是北境钢铁联盟那个老矿监。
老人把帽子夹在腋下,弯腰把一枚黑铁印章放到桌上。
“北境钢铁联盟,交矿,交炉,交人,交兵。”
“从今天起,听调度。”
接着是林澜。
她把浮岛会的海图芯片推到前面。
“海上浮岛会,接入总账。”
黑鹫营地的刀疤脸也站了起来,把脖子上的旧军牌摘下一枚,啪地放下。
“黑鹫营地,番号留,命归你。”
再往后,东部地下联合城那几人坐不住了。刚才开口讨价还价的中年人脸色发青,手在膝盖上挪了几次,终究还是起身,把城防密码盒递了出去。
“东部地下联合城......服从整编。”
一个接一个。
权印、密码盒、编制册、航线密钥、矿井股权、工匠名册,全堆上了中央长桌。
他们不是来开会的。
他们是在交国。
长官站在后排看得牙花子都露出来了,低声骂了句。
“娘的,真让你把这帮硬骨头全捏平了。”
艾达没看他,只看着桌前的苏晨。
她一路从地表拾荒联盟走到今天,见过太多旧人类领袖抱着点残兵败将装皇帝,也见过太多人为了一口净水翻脸。可眼前这一幕,还是让她喉咙有点发紧。
旧世界没回来。
新世界先搭了个骨架。
苏晨抬手,把桌上最上面的那枚黑铁印章按回去。
“都别急着感动。”
“交上来,不代表你们就能躺着吃饭。明天开始,配给、工位、产线、整编,全按账走。谁活干得少,嘴张得大,我第一个拿他开刀。”
长官听得直乐。
“这才对味。”
会厅末席,一个年轻代表突然站起来,脸色白得发干,声音却撑得很高。
“那如果以后你错了呢”
这话一出来,周围好几个人都把头扭开了,恨不得离他远点。
苏晨看向他。
“你哪家的。”
“西岭地下仓,临时代表。”
“你有多少兵。”
“......两百四十。”
“有多少粮。”
“够吃一个半月。”
“有几门能朝天开的炮。”
年轻人嘴唇动了动。
“一门旧高射炮。”
“那你提这问题,胆子还挺肥。”
会厅里有人憋不住,差点笑出声,又赶紧按住。
年轻人脸皮涨得通红,可还是硬着头皮没坐下。
苏晨看了他两秒,反倒没发火。
“你这问题不算错。”
“所以我也给你个明白话。”
“以后我错了,你可以提,你也可以骂,但有个前提,别在命令执行前给我拆台。战时先跑,跑完再算账。谁边打边吵,谁就去门外当路标。”
年轻代表喉结滚了下,缓缓坐了回去。
这下,再没人吭声了。
智子在高处接通了全球播送外放,把会厅里的最后几句原封不动推向全球。工厂、矿井、浮岛、地下井道、配给窗口、轨道施工架,所有还开着的喇叭都在回响那句“统一工业、统一军备、统一对外战争”。
“天穹统帅......”
不知道谁先在频道那头喊了一句。
紧接着,第二声,第三声,越来越多。
不是口号腔,倒像废土人在确认一件新东西的名字。
“天穹统帅。”
“苏统帅。”
“天穹统帅!”
会厅里那些刚交完权的人,有人脸色难看,有人低头不语,有人干脆顺着站了起来,跟着把这称呼喊出口。喊不喊都已经一个结果,倒不如喊得体面点。
苏晨听着这名字在四面八方滚开,揉了揉发麻的掌心,心里冒出一句吐槽。
这称呼中二得要命,放以前他高低得先笑三分钟。
可搁现在,还真挺合适。
会开完时,桌上的权印和名册堆得比小山还高。艾达带人一份份接收,长官领着整编官去拆编制,林澜和几个浮岛代表被带去看净水主线接口,黑鹫营地的人已经在领第一批统一军服和枪械编号。
苏晨没多留,转身回了主控室。
门一关,外面的喧闹被合金墙挡去大半。主控台上只有一圈淡蓝屏幕在跑数,方尖碑监控安安静静,火星主库井的红标还悬在星图一角。
智子的投影落到桌边。
“恭喜,苏统帅。”
“你这句怎么听着像骂人。”
“因为我就是在骂。你刚接下全球摊子,下一秒就得想着火星,活该。”
“谁让我命苦。”
苏晨靠着主控台,从系统仓库里摸出那张一直没舍得用的东西。
血金色边框,卡面安静得发亮。
限定战略抽卡券。
他用两根手指夹着卡券,低头看了两秒,掌心伤口隐隐发热,外头全球频道还在一遍遍传着“天穹统帅”的名字。
人心收了,军权收了,工业线也归账了。
现在,该给这片天再添一张真正能镇住场子的底牌了。
“智子。”
“嗯”
“把主控室所有干扰关掉。”
“你终于舍得抽了”
“废话。”
苏晨把卡券按到系统界面上,咧嘴一笑。
“今天全人类朝我交国,我总得给他们抽个国运出来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