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给你新活。”
苏晨把箱盖掀到底，银蓝礼服落进芙宁娜怀里，医疗区顶灯照着那枚独立供能核，亮得晃人。
“木星那边缺个能踩住大场面的。”
芙宁娜低头拎起裙摆看了一圈，先看胸口供能核，再看内衬那排引力节点，原本还挂在嘴边的抱怨咽回去一半。
“你把本小姐当什么了，临时工吗，睡醒就上台，连掌声都不给一轮。”
“掌声没有，工地有一百亿只工蜂在等你。”
“......你说多少”
“整数，后面没零头。”
芙宁娜把礼服抖开，语气还是拿着架子，手上已经利索地往自己身上比了。
“先说好，本小姐只负责好看的部分。丑活、脏活、拿扳手拧螺丝的活，统统别往我头上扣。”
“巧了，我也没打算让你拿扳手。你去给它们找块能落脚的地。”
“木星是气态巨行星。”
“你会引力。”
“那也不耽误它是个烂地方。”
苏晨靠在恢复仓边，掌心凝胶贴边角又洇开一小块红。
木星外层靠工蜂堆得过去，深层压强不吃这套。反物质切割阵列要先立锚点，锚点不稳，百亿工蜂连门槛都摸不着。芙宁娜要是能在近轨掐出一片禁区，这局就开了口子。掐不出来，今天放出去的钢铁河流全得绕着木星打转，烧电烧到人心发凉。
这笔账，很直。
“出场费。”
芙宁娜把礼服抱在怀里，抬着下巴看他。
“上次你欠我的补给，还没清。恢复仓使用权、外层轨道独立化妆镜、七套礼服保养，还有专门给我留的甜品线，你全记着。”
“行，给你单独列册。”
“还有记账权，公开那种。”
“你挺会挑时候涨价。”
“危险活当然贵。你总不能指望本小姐跟你手底下那些工蜂一个价吧。”
“工蜂不顶嘴。”
“它们也没我好看。”
“这话倒是实在。”
芙宁娜轻哼，把礼服往更衣隔间一甩。
“等着，本小姐给你换个能见人的舞台装。”
十分钟后，深空投送舱开始预热。
舱壁外是刚被强启的深空抛送环，蓝白轨纹一圈圈亮起，像有人在黑幕里拉开一道长门。芙宁娜换上那套特制礼服，银蓝裙摆被引力骨架撑开，走动时边角贴着腿线收拢，利落得很。她一边扣上腕甲，一边嫌弃地扫了眼投送舱。
“这么小”
“你是去钉锚点，不是去开演唱会。”
“本小姐出场，场子小了丢脸。”
“那你把木星当背景板，不就够大了。”
芙宁娜侧头看了他一眼，唇角压不住，偏还要端着。
“这句还算像样。”
苏晨把一枚便携指挥片塞进她手里。
“阵列坐标都在里头。先头蜂群已经到木星近轨，第一批切割桩三分钟后抛投。你要做的就一件事，把它们钉住。”
“你不去”
“我在这边看总控，还得盯天守阁那口气。”
“说白了，你怕拖后腿。”
“我怕你演上头，忘记记账。”
舱门闭合，芙宁娜隔着透明舱壁白了他一眼。
“俗。”
“能救命就不俗。”
抛送环锁定，投送舱沿着蓝白轨纹弹出。
苏晨站在主控屏前，看着那枚光点离开近轨，钻进深空航道。木星实景被推到最大，橙褐云带占满整面屏，近轨的百亿工蜂分成十六条作业链，正朝预定空域铺开。
刚铺到一半，第一波问题就来了。
木星外缘的潮汐剪切带比算表里还凶，先头几万只导航蜂刚过线，壳体就被压扁，推进尾焰集体熄火，残片在云层上方摊成一片亮斑。后续切割桩投下去，更惨，合金外壳还没展开，整根锚桩先被拧成麻花，打着转滚进深层气海。
第二批补上。
照样废。
第三批刚落位，连十秒都没撑到，阵列骨架直接散架，零件像雨点往下掉。
苏晨盯着总控页，掌心伤口跟着一跳一跳。
“落脚点选得太老实了......”
他把画面切成三十六格，把木星近轨每一段云带都过了一遍。常规算法给的都是受力均值最低区，账算得没错，问题在木星这地方，均值没用。这里的风暴不跟你讲均值，它讲谁拳头大。
投送舱抵达近轨空域时，木星的大红斑正压在前方。
那东西在屏幕里就够大了，真到了近前，更压人。橙红云壁一层压一层，边缘卷着墨色涡流，单是外圈一记翻滚，就把刚靠近的蜂群扯得东倒西歪。
芙宁娜的声音从链路里传回来。
“你选的地方，可真会挑。”
“景大，适合你。”
“苏晨，本小姐今天要是掉下去，账单翻三倍。”
“你先站稳，翻十倍都行。”
她落出投送舱，脚下踏开第一层引力点。银蓝裙摆在真空里没乱飘，反倒被节点带成圆弧，整个人停在木星近轨前，像把舞台钉在了天边。
下一秒，木星外层云带狠狠干撞了上来。
连屏幕都跟着抖了两下。
芙宁娜踩着的第一层引力点当场崩掉，第二层、第三层接力托住，她人往后一滑数百米，腕甲外圈直接亮红。投送舱放出的测量臂刚伸出去半截，已经卷成了一团废铁。
苏晨面前接连跳出红框。
人造躯体负载超限。
局部结构出现裂口。
建议立刻撤离。
再拖下去，连恢复仓都接不回完整件。
苏晨盯着那串警报，没急着喊退。
芙宁娜真要扛不住，她自己会骂得比谁都快。她还没骂，说明还有余地。再说，这女人表面花哨，真到硬骨头前，偏爱拿命跟场面较劲。你这会儿要她撤，她八成先把通讯掐了。
“听着。”
苏晨压低声音，盯住画面里那片翻卷得最凶的云壁。
“大红斑外圈别碰，那里是它甩人的手。往里看，里圈有三条线在交叉，每次云层翻卷，都会空出一小口气。”
“我这边只看见它想拿我当陀螺抽。”
“再往下两千公里，左偏七度，那里有个空档。”
“你拿什么看的”
苏晨抬手按住掌心伤口，疼得手背青筋一根根鼓出来。
伤口里的麻意顺着小臂往上窜，视野边缘跟着发亮。木星外层那一层层风暴，在他眼里慢慢抽成一根根拉紧的线，杂，乱，却有几处短口子，像谁在密网里偷偷剪了几个洞。
“你别管我拿什么看，照做。”
芙宁娜没立刻动。
她在原地悬了半秒，像在衡量这句指挥到底值不值信。她怕危险，也怕没用。苏晨给她的活够大，可大场面和送死，中间只隔一层窗户纸。
“苏晨。”
“说。”
“本小姐要是踩空了，你得把我的雕像立到近轨去。”
“行，再给你挂灯带。”
“俗死了。”
她骂完，脚尖一转，连踏七层引力点，整个人斜切进木星近轨深处。
这一次，她没再正面对撞风暴。她顺着苏晨给的角度，踩着三条交错受力线的夹口往里滑，云壁拍过来，她就借引力点换位，像在别人抡圆的棍子缝里穿针。
先头工蜂还在掉。
一批一批，掉得人肉疼。
芙宁娜贴近大红斑内圈时，木星表面那片红褐色巨涡一下变了调。原本横着滚的云带忽然竖着拧，外圈往内收，内圈朝外翻，整个大红斑狠狠干抖了一记，像是盯上了她。
苏晨眯起眼。
这反应不对。
太整齐了。
木星要发脾气可以，可这玩意儿拧得太有节奏，跟船坞里校正过的波形差不多。他脑子里飞快过了一遍眼下筹码。后门图纸在运行，木星这边又起怪拍子，两件事掐在一块，味道很冲。可他手里没新证据，不能拿猜测当命令，只能先把眼前这关顶过去。
“芙宁娜，别跟着它节奏走，抢拍子。”
“本小姐还用你教”
她人在近轨，声音里已经带了喘，口气照样撑着排场。
“这破地方抢我灯光，我就把它舞台拆了。”
外圈风暴再压。
投送在近轨的第四批反物质切割桩全被扫飞，滚出去上万公里。苏晨眉头一压，手指在总控页连点三次，把备用阵列全拨到芙宁娜那一线。
“最后一批锚桩给你了。”
“苏晨。”
“嗯”
“你可真舍得。”
“我对能干活的，一向舍得。”
芙宁娜笑了一声，带点鼻音。
“记住你这句话。”
她抬起双手。
原本散在四周的引力点一下收拢，七层、九层、十三层，密密麻麻挂在她脚下。银蓝礼服外圈那枚供能核亮到发白，裙摆边缘一寸寸绷紧，连带着周围漂浮的碎片都停了。
大红斑内圈继续翻卷，云带狠狠干往她脸上扑。
芙宁娜扬起下巴，朝那片云海开口，声线发飘，尾音还带着她惯有的傲气。
“本小姐的舞台，连恒星都得乖乖当背景板，你也配抢灯光”
她双手往外一分。
近轨空域整个塌了一下。
不是往下塌，是所有乱窜的受力线被她生生掐住，朝同一个圆心拧去。大红斑上方数万公里的云层、碎片、残骸、失控工蜂，全被拖进一口看不见的巨碗里，越转越慢，越转越慢。
苏晨面前的总控曲线疯狂回落。
剪切值跌。
漂移值跌。
失业率跌。
那片刚才还狠狠干抽人的风暴区，被芙宁娜硬是揉出一个庞大的静区。圆心正压大红斑，边界拉出去几万公里，外头风暴翻江倒海，里头却稳得离谱，先头漂着的残骸都停成了一圈。
“锚桩下投!”
苏晨抬手一挥。
最后一批反物质切割桩从远端工蜂链里齐齐脱落，穿过静区边缘，笔直落下。第一根扎稳，第二根锁环展开，第三根接上母线，后头的阵列骨架跟接竹竿似的，一节接一节往外撑。
芙宁娜踩在静区中央，脚下引力点一层叠一层，额角已经沁出蓝色细线。那不是汗，是能量液，从眼角往下淌，滑过脸侧，刚离开皮肤就蒸成淡雾。
“苏晨......”
“撑得住”
“本小姐现在很贵。”
“废话少说，能不能撑。”
“加钱。”
“加。”
她吐出一口气，十指再合。
禁区边界往外又推了一圈。
阵列终于彻底成型。
第一批附着工蜂抓住骨架，第二批切割蜂贴着锚点展开作业臂，第三批回收蜂开始沿外环织网。百亿工蜂在木星近轨终于有了第一块能站稳的地方，后续长龙顺着这块锚点贴了上来，像整条钢铁河流找到了河床。
苏晨盯着那块稳定下来的作业区，胸口那团绷了半天的气总算落下去半口。
成了。
只是账也跟着来了。
芙宁娜眼角那道蓝痕还在往下走，手臂外侧的肌肤裂开了细密白纹，礼服袖口都压不住。她还站得很正，声音却轻了不少。
“看见没有......本小姐出手，连这种烂地方都得老实排队。”
“看见了，回头给你把记账本镶金边。”
“我要蓝宝石。”
“你先活着回来，别说蓝宝石，给你把门牌都换了。”
她哼了一声，正要再回两句，阵列主母线忽然接通。
木星近轨，那座刚刚立稳的反物质切割阵列亮起第一圈白线。作业蜂群同步退开，主切割臂缓缓校准，所有角度对准锚点下方那片翻滚不休的深层云海。
苏晨手按控制台，没去催第二句。
第一刀必须下。
不下，这锚点只是块漂亮招牌。下了，后头的矿路才算真开门。
“开火。”
主切割臂一齐下压。
白线从阵列前端吐出，直直扎进木星深层。
木星近轨先是一静，接着，整个太阳系都跟着沉了一下。
苏晨耳边没响警报。
主控室也没跳红框。
可他掌心那道伤口突然狠狠干抽了一记，像有根看不见的弦在远处断开，余震顺着深空一直传到他骨头里。
屏幕上，木星云层被切开一条长口子。
更远的黑暗里，一串原本安安稳稳挂着的轨道参数，轻轻偏了半格。